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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矛盾 前一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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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三号楼416。
顾临坐在台灯底下,电脑屏幕亮着。他一边写着期末课设的代码,一边在手边那几张纸上添例句——是给沈聿整理的英语单词表,沈聿前天背完还回来的,他趁着晚上,把例句又补了一版。补到“高频词”第十二个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沈聿:「顾临,你睡了没?」
顾临:「快了。」
沈聿:「截图。」
顾临:「?」
沈聿:「你说“快了”的时候,拍一张你现在在干嘛的照片发我,我看看是不是又骗我。」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两秒,还是拿起手机,对着台灯下的书桌拍了一张——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手边的单词表,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那杯咖啡,什么时候凉的?」
顾临:「……不记得了。」
沈聿:「你上次说“快了”,十二点。我早上六点起来晨跑,看见你朋友圈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调通了”。」
顾临:「那是上次。」
沈聿:「顾临。」
顾临:「嗯。」
沈聿:「你明天还要给我讲题,还要写课设,还要准备那个实习笔试。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我、我怎么办?」
顾临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他回:「嗯,我知道了。这就睡。」
沈聿:「真的?」
顾临:「真的。」
沈聿:「那你现在躺下,闭上眼睛,我给你数三二一。」
顾临:「……好。」
他合上电脑,躺下。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三。」
「二。」
「一。」
「睡吧。明早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豆浆给你放门卫大爷那儿,热的。」
「嗯。」顾临回,「晚安。」
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想起沈聿说“我怎么办”时,那种又急又凶的语气——像一只守在门口的大型犬,谁要伤它主人,它先汪汪叫。
顾临想,沈聿这个人,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把别人扛在肩上,把自己放在一边。
他喜欢这份关心。
但他不喜欢沈聿拿自己来较劲的方式——比如现在,他敢打赌,沈聿一定还没睡,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盯着他那扇窗户。
果不其然。
五分钟后,陈旭的消息弹出来:「顾临哥!你睡没!沈哥刚才跟我和周凯宣布,说他今晚不睡了,要盯到你先睡!我问为啥,他说你老熬夜,他要跟你比谁扛得住!这他妈什么恋爱方式,打持久战啊?」
顾临:「他睡了没?」
陈旭:「没!躺床上瞪俩眼珠子,跟巡夜的猫头鹰似的!」
顾临:「……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告诉他,我睡了。让他赶紧睡。」
陈旭:「他问真的假的。」
顾临:「真的。」
陈旭:「他说你手机还亮着呢。」
顾临:「……我手机关了,现在。」
陈旭:「他说你肯定没关,你骗人。」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没有再回陈旭,而是点开沈聿的对话框,发了四个字:「我睡了。你也睡。」
对面几乎是秒回:「骗人!你手机关静音都骗不了我!你屏幕还亮着呢!」
「……」顾临说,「那你先睡。」
「你先!」
「你先。」
「你先!!!」
「那一起。」顾临说,「三二一,一起闭眼。」
对面安静了整整两分钟,才回了一条:「……行吧。那、那你明天不许再熬了。」
「嗯。」顾临说,「不熬了。」
「你要是再熬,我就、我就不给你带豆浆了!」
「嗯。不熬。」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弹出一条:「晚安。」
「晚安,沈聿。」
顾临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其实没有立刻睡着——他猜,对面那个人也没有。
但他想,这样隔着两栋楼的、笨拙的、谁也不肯先服输的关心,大概就是谈恋爱最真实的样子。
——只是沈聿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较劲,顾临就越想给他立一条规矩:
在他这里,沈聿永远不用拿自己,来换任何东西。
这条规矩,顾临还没来得及立,第二天下午,就在宿舍群里先撞了个正着。
起因是周凯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标题是「沈哥为爱请客·排练实录·第三遍」。
视频里,沈聿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子练台词:“随便点,今天我请。”说完自己先摇头,“不行,太凶了。重来。——随便点,今天我请!”
镜头外传来周凯的声音:“要潇洒!要云淡风轻!你那样跟要账似的!”
“你才要账!”镜子前的沈聿回过头,眉毛一拧,“老子这叫气势!”
“气势哥,你请客的对象是顾美人,不是李教练。你再这么吼,人家以为你要请他上法庭。”
“……”
视频最后,是沈聿把菜单卷成筒,对着镜子练了第五遍:“那个……你、你随便点,今天我请,别、别跟我客气。”说完自己先臊了,把菜单往床上一摔,“这都什么玩意儿!老子不练了!”
陈旭在群里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周凯跟了一句“第七次排练,依然失败,案例已更新”。赵凯发了两个憨憨的笑脸。
顾临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弯着嘴角,存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大学城那家新开的川菜馆里,灯光明亮,人声鼎沸。
顾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昨晚那句“说话算话”上。
六点二十五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聿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菜单,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又飞快地压下去,摆出一副“我可不是特意早来”的架势,走到他对面坐下。
“来这么早?”沈聿说。
“嗯。”顾临说,“怕你请客的钱没带够。”
“你——!”沈聿瞪了他一眼,又想起昨晚的事,心虚地别开眼,“……带够了!你放心!多了不敢说,请你吃顿饭,够了!”
他说着,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说出了那句让整桌服务员都愣住的话:“随便点,今天我请。”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周围就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认出了他们,筷子悬在半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地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盲打:“是沈阎王和顾美人!活的!就在川菜馆!他请客!”
没过多久,老板娘亲自端了一碟开胃小菜过来,笑呵呵地放在桌上:“小沈是吧?篮球打得好的那个!阿姨请你们吃的,别客气!”
沈聿愣了两秒,耳朵“腾”地红了:“不、不用!我们点了好多!”
“点多少是你们的心意,这一碟是阿姨的心意。”老板娘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你对象长得真俊,好好对人家啊。”
沈聿:“……”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根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阿姨。”
顾临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把笑意压回眼底。
顾临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扬起的下巴——那副架势,像一只第一次请客的大型犬,尾巴翘得老高,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点这么多,你吃得完?”顾临问。
“怎么吃不完!”沈聿大手一挥,“你别管我,你点你爱吃的!他们家人均才六十,不贵!你放开点!”
“人均六十还不贵?”
“不贵!”沈聿斩钉截铁,“我、我有钱!我兼职攒着呢!你、你就放心吃!”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顾临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翻菜单,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呼气声。
——沈聿在紧张。
顾临垂着眼,假装没有发现。
他当然知道沈聿为什么紧张。在一起一个多月,吃饭大多是食堂,AA也好,轮流请也好,都随意。今天是沈聿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请客——“约会”两个字是周凯教他的,沈聿练了两天,进门的时候连“欢迎光临”都差点跟着服务员一起喊出来。
顾临点了两个菜,沈聿又抢过菜单,加了三个,还要加饮料,被顾临按住:“够了。”
“再、再来个汤!”
“够了。”
“那、那再加个甜品!”
“沈聿。”
“……行吧。”沈聿不情不愿地放下菜单,又补了一句,“那下次来再点。”
顾临垂下眼,没有戳破他——沈聿抢着加的那三个菜,有两个是往他碗边推的:辣子鸡是顾临上次聚餐夹得最多的那家做法,糖醋排骨一上桌就被转到了他面前。唯一一个给自己点的水煮鱼,端上来之后,他也只是捞里面的豆芽和豆腐,鱼片全推到了顾临这边。
“你吃你的。”顾临说。
“我吃呢!”沈聿头也不抬,筷子还在往他碗里送,“你太瘦了,多吃点鱼,补脑!你写代码费脑子!”
顾临看着他碗里那点豆芽豆腐,忽然想,这个人的喜欢,永远是这样——自己吃什么不打紧,也要把最好的那块肉推到你碗里。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片,放进沈聿碗里:“你写不写代码,也该吃鱼。”
“……”
沈聿愣了两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片,耳朵又红了,闷声说了句“哦”,把鱼片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弯了起来。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糖醋排骨,红红绿绿地摆了一桌。沈聿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一直往顾临碗边探,把辣子鸡里不辣的鸡腿肉挑出来,一块一块夹进顾临碗里。
“你吃你的。”顾临说。
“你太瘦了。”沈聿头也不抬,继续挑,“多吃点。这家的鸡腿肉腌得入味,不辣,你肯定爱吃。”
顾临看着他碗里越堆越高的小山,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沈聿在照顾他。
他更知道,沈聿照顾人的方式,是把自己放在“给”的那一边——给你挑菜,给你带豆浆,给你留最好的那块肉。好像只要他给的足够多,就不会被丢下。
这份心思,顾临看了一个多月了。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撞上。
——结账的时候,沈聿抢先一步,把账单抓在手里。
“我来!”他站起来,声音响亮,动作快到几乎带着风,“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单:“一共一百八十六。”
“行!”沈聿掏出手机,手指已经按上了付款界面。
“AA。”顾临开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进满桌的烟火气里。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AA。”顾临说,声音平静,“你付你的,我付我的。”
“凭什么!”沈聿的眉头拧起来,“说好了今天我请!”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我进门就说了!”沈聿急了,“我说‘今天我请’!你听见了!服务员都听见了!”
“我没答应。”
“你——”沈聿被他噎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躁,“顾临,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我是你男朋友!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的扫码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临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聿,你是男朋友,不是提款机。”
“——”
“我也不需要你养。”
沈聿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账单,指尖用力,把账单的边角攥出几道褶皱。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我知道。”顾临看着他,“但你的做法,是这个意思。”
沈聿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账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背影笔直,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
服务员站在原地,看看那道背影,又看看顾临,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这、这账?”
“AA。”顾临说,“他那一半,我替他付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全款。
然后他坐在原位上,看着对面那碗没动几口的米饭,坐了很久。
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菜吹凉。
顾临拿出手机,点开沈聿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下午:
沈聿:“晚上六点半,川菜馆,别迟到!”
沈聿:“我请你!别带钱!带嘴就行!”
沈聿:“[位置]”
顾临看着那三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他没有追出去。
他知道,现在追出去,沈聿只会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咽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沈聿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
顾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沈聿付钱时那个摩挲桌沿的动作。
他想起更早之前,冬天,校队聚餐,沈聿抢着买单,被李教练一把按住,说“你一个学生抢什么”,沈聿笑着说不贵不贵,回头却连着吃了三天食堂最便宜的窗口。
他想起去年夏天,训练营更衣室门口,沈聿在电话里对他妈说:“妈,钱够用,你别再汇了……嗯,等我拿了奖学金,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
——他说“钱够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顾临记了很久的、几乎是逞强的轻快。
沈聿这个人,从来不肯让别人为他花钱。
不肯欠任何人,不肯被任何人看轻,不肯让任何人觉得,他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顾临睁开眼,看着窗外大学城的灯火,忽然想: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怕欠了还不起。
还是怕——一旦需要别人了,就会被丢下?
顾临没有立刻回学校。
他沿着大学城那条街慢慢走了一趟。正是晚饭高峰,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烤串摊前排着队,连那家新开的糖水铺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或者三五成群的,没几个独坐的。
有一对小情侣从他身边走过,男生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女生踮着脚给他擦嘴角的酱汁,两人笑成一团。
顾临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他忽然想起沈聿在餐厅里那副“随便点,今天我请”的架势——其实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顿饭,也不是“我养你”这三个字。他要的,是“我配得上你”。
可顾临从第一天起,想要的就不是他的“有用”。
他想要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投完三分回头时的那一下笑,是他嘴硬时红透的耳朵尖,是他大半夜从床上滚下来、顶着一头乱毛走到他面前的样子。
“……沈聿。”他对着夜色,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落进五月的风里,被吹散了。
晚上八点半,顾临回到三号楼。
林昭正坐在桌前写代码,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顾临说。
“嗯。”林昭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顾临的脸,看了两秒,放下鼠标:“……吵架了?”
“……嗯。”
“难得。”林昭说,“跟谁?”
“沈聿。”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你俩也能吵起来?”
“为什么不能?”
“他不是把你供着吗?豆浆、辣酱、护腕,就差把你揣兜里了。”
顾临没接话,把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电脑。
林昭看他打开的不是代码,而是那份他给沈聿整理的英语单词表,皱了皱眉:“你吵架了还给他整理这个?”
“他四级六月考。”顾临说,“跟吵架没关系。”
林昭看着他,忽然问:“谁先走的?”
“他。”
“你没追?”
“没有。”
“……”
林昭难得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那个人,看着凶,其实最好哄。你哄一句,他立刻就好。”
“我知道。”顾临说,“我不打算哄。”
“你——”林昭皱着眉,“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我不是为难他。”顾临说,声音很平静,“我是想让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顾临顿了顿,“他不需要养我,我也不会走。”
林昭没再说话。
他看了顾临一会儿,又转回电脑前,敲了两行代码,忽然冒出一句:“……你心真狠。”
“嗯。”顾临说。
“你就不怕他真跑了?”
“他不会跑。”顾临说,“他在等我去找他。”
“你就这么确定?”
“嗯。”顾临说,“我确定。”
林昭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连吵架都在算准了对方的步数——沈聿那个傻子,到底是怎么从这只狐狸手里跑掉的?
林昭没再理他,低头继续写他的代码。
过了一会儿,顾临忽然问:“你暑假什么安排?”
“留校。”林昭头也不抬,“报了英语强化班,还有数学建模的网课。下学期有个比赛,我想试试。”
“你不回家?”
“回家也是写代码。”林昭顿了顿,“我妈说,让我别老闷在屋里,多出门——我寻思,留校也算出门。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大概能放心点。”
顾临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林昭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分析》,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没什么东西的书桌——这个嘴上永远在嫌弃别人的人,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那个比赛,”顾临说,“要组队的话,算我一个也行。”
“……”林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忙着谈恋爱?”
“谈恋爱和比赛不冲突。”
“你对象不是还等着你哄?”
“他不用哄。”顾临说,“他想明白就好了。”
林昭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组队的事,等我先把名额拿下来再说。……行了,你赶紧睡你的觉,别在我这儿磨叽。”
——他嘴上这么说,敲键盘的节奏,却明显轻快了几分。
当晚十一点,顾临的手机一直没有响。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顾临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了回去。
林昭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开口:“你要是担心,就发条消息。”
“不担心。”
“你盯着手机看八回了。”
“……没有八回。”
“九回。”
“……”
顾临沉默了片刻,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确实不担心沈聿跑了。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沈聿现在大概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句话,想“我不需要你养”这七个字,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一腔热气腾腾的好意,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聿的委屈,顾临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能让步。
——他太了解沈聿了。沈聿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这份心意滚烫、赤诚,也带着一根刺:沈聿给得越多,就越怕对方不接。所以他才要用“付钱”这件事,一遍一遍地确认——你看,我养得起你,我有用,你别走。
顾临可以接他的豆浆、接他的辣酱、接他熬夜也要陪着的那份心意。
但他不能接“养”这个字。
因为一旦接了,沈聿就会把“被需要”当成唯一的立足点,把自己活成一座只出不进的孤岛——累死自己,也困死自己。
顾临想,我花了快一年,才走到他身边。
我不能让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越推越远。
凌晨十二点,顾临的手机终于亮了。
是陈旭发来的消息,东北口音透过文字直往外冒:“顾临哥!你睡没?我跟你说个事儿!沈哥回宿舍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躺床上瞪俩眼珠子瞪俩小时了!周凯说他是被你甩了,我寻思不能啊!你俩到底咋回事?”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他还把我们俩撵出去了,说想静静。静啥静啊,他再静下去,天花板都要让他看穿了!顾临哥,你要是跟他吵架了,你就来一趟呗,他那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
顾临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我问了。”
陈旭回得飞快:“放心!我陈旭嘴严!”
凌晨十二点,一号楼那边又热闹了一回。
据陈旭第二天转述——他发完消息一抬头,就看见周凯披着外套、举着手机,蹲在宿舍门口翻他的恋爱备忘录,一边翻一边念叨:“吵架冷静期不能超过六小时……嗯,这个案例过了六个小时了……哎呀,过了!这咋整!”
“我这不在翻嘛!”周凯急得直挠头,“理论库里的招都是‘怎么追人’的,没有‘怎么和好’的!我这都是新手村教程,你让我上哪儿找满级攻略去!”
“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
“我能啥啊!我、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凯说漏了嘴,赶紧咳嗽两声,又找补,“——我是说,我这是理论派,理论派!”
陈旭看着他,忽然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合着你这恋爱大师,也是纸上谈兵啊。”
“……你少幸灾乐祸!”
“行行行,纸上谈兵大师,那你赶紧想招!沈哥那被子都快被他瞪穿了!”
——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翻笔记,一个瞎着急,谁也没想出个正经招来。
“……”
顾临锁了屏,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聿今天中午发来的那条消息:“我请你!别带钱!带嘴就行!”
他想起沈聿站在桌边,攥着账单,被他一句话说得眼眶都红了的样子。
——他得让沈聿自己缓一缓。
但他也不想让沈聿缓太久。
凌晨十二点半,顾临打开手机,点开沈聿的对话框。
他打了三个字,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我们谈谈。”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在哪。”
“楼下。”
“……等着。”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站在三号楼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等着。
五月的深夜,风已经凉透了。
路灯把门口的台阶照得雪白。顾临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预想的要平稳。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看见,一号楼的方向,走出一个人影。
沈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没换鞋,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直接滚下来的。他走到离顾临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着头,不看他。
路灯底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沈聿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里传出来,哑哑的:“……你想说什么。”
顾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顶,说:“你抬起头来。”
“……不抬。”
“沈聿。”
“……干嘛。”
“抬起头。”
沈聿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僵了两秒,还是慢慢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眼底下带着一圈青黑,像一只被人没收了骨头的大型犬,委屈得不行,又硬撑着不肯哭。
顾临看着他,心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聿面前。
“我让你自己想想,不是让你把自己想成一颗没人要的球。”顾临说,“你在宿舍瞪了两个小时天花板,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沈聿闷声说。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嫌我烦。”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我付钱你嫌我,我熬夜陪你你嫌我,我——我做什么你都嫌我。”
“我没有嫌你。”
“你有!”沈聿梗着脖子,“你说、你说我不需要你养——那不就是嫌我吗!我、我请我男朋友吃顿饭怎么了!我照顾我男朋友怎么了!我又不是付不起!我——”
他的话头猛地卡住了。
因为顾临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聿。”顾临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没有要你照顾我。”
“——”
“我要的是你。”
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了晃。
沈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睁大眼睛,看着顾临,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什么?”
“我说,”顾临看着他,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我没有要你照顾我。我要的是你。”
“你、你是说……”
“我说的是,”顾临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就已经够我用的了。你不需要再给我加一勺糖,不需要再抢着付钱,不需要把自己熬成一只熊猫来证明你有用。”
“——”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也想要你。”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沈聿站在路灯底下,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又低下头,最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早这么说,我、我不就不抢了吗。”
“嗯。”顾临说,“我现在说了。”
“……你这个人,”沈聿又抹了一把眼睛,“怎么、怎么这么会说话。”
“嗯。”顾临说,“只对你会。”
“…………”
沈聿站在那儿,红着眼眶,看着他,半天,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一米八五的人,整个扑上来,把顾临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把脸埋进顾临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在衣服里,断断续续的:
“我、我就是怕……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怕你、怕你跟我在一起,连顿饭都吃不好。”
“我怕……”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怕我留不住你。”
顾临被他抱着,没有动。
他抬起手,环住沈聿的背,轻轻拍了拍。
“沈聿。”他说,“你听好了。”
“嗯。”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养我的。”顾临说,“你留着你的钱,给你妈换电饼铛,给你自己买新球鞋——你别把我当账本,也别把自己当提款机。”
“……”
“你给我的辣酱、豆浆、护腕,我都收着。”顾临说,“因为这些是你给的,不是钱的事。但吃饭,AA;请客,轮流来;你请我一顿,我请你一顿。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会跑。”
沈聿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问:“……那、那我想对你好怎么办?”
“慢慢好。”顾临说,“你有的是时间。”
“……”
“我也有的是时间。”
沈聿不说话了。
他把顾临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楼上的宿管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用袖子又抹了一把脸,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凶巴巴的架势:“……那、那你以后也不许熬夜!”
“嗯。”
“不许写代码写到一两点!你、你上回凌晨一点还给我发单词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几点睡的!”
“嗯,知道了。”
“还有!”沈聿越说越来劲,“你实习笔试准备归准备,不许通宵!我、我让陈旭盯着你!”
“陈旭盯我?”顾临看了他一眼,“陈旭住一号楼。”
“……那我让林昭盯着你!”
“林昭不盯人。”
“那、那我……”沈聿憋了半天,“那我亲自盯着你!你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宿舍!我、我每天晚上给你发消息查岗!”
“嗯。”顾临说,“那你也不许用自己熬夜来威胁我。”
“谁、谁威胁你了!”
“昨天凌晨一点,你给陈旭发消息说‘顾临不睡我也不睡’,陈旭截图发给了我。”顾临语气平淡,“你瞪着眼珠子躺到两点半,第二天训练迟到,被李教练罚跑了十圈。”
“…………”
沈聿沉默了。
“……周凯那个叛徒。”他嘟囔,“不对,陈旭那个叛徒!说好的嘴严呢!”
“陈旭嘴不严。”顾临说,“你应该知道的。”
“……”
“所以,规矩先说好。”顾临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心疼我,可以,提醒我,可以。但你不许拿自己的身体来跟我较劲——你睡不好,第二天训练就出问题,你出了问题,我比谁都难受。”
沈聿的耳朵在路灯底下红起来。
“……你、你说得这么肉麻干什么。”他别开脸。
“我在跟你讲规矩。”顾临说。
“你讲规矩就讲规矩,加什么后半句!”
“加了后半句你才听得进去。”
“……”
沈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站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嗯。”顾临说,“那今晚,先回去睡觉。”
“……哦。”沈聿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你、你还生我气吗?”
“没生过。”
“骗人。”沈聿嘟囔,“你晚上放下筷子的那个架势,跟要跟我分手似的。”
“我在想,怎么跟你讲道理。”顾临说,“讲道理不能拍桌子。”
“……那你也不能那么吓人。”沈聿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哎,那、那顿饭的钱……”
“我付了。”
“多少?我给你转!”
“AA。”顾临说,“九十三。”
“那、那我现在就转给你!”
“你转吧。”顾临说,“转完,你请我吃烤冷面。”
“……啊?”
“大学城门口那家,六块钱一份。”顾临说,“你现在请得起。”
沈聿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那必须的!”他一把拽起顾临的手腕,“走走走!现在就去!他家快收摊了!老板我熟!让他多加个蛋!”
他拽着顾临就往大学城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声音低下去:“……顾临。”
“嗯?”
“……谢谢你。”沈聿别开脸,耳朵红红的,“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想一晚上。”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嗯。”他说,“不客气。”
——他想,沈聿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个小时,他自己也没睡。
凌晨一点半,大学城门口,烤冷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
老板认得沈聿,看见他大半夜拽着个人来,乐了:“哟,沈小子,带对象来吃宵夜?”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别乱说!我、我同学!”
“同学?”老板笑呵呵地往铁板上磕了个蛋,“上回你一个人来,念叨了八遍‘他爱吃辣还是不爱吃辣’,原来是给这位同学念叨的?”
“老板!!”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沈聿满脸通红地跟老板争辩,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都显得格外亮。
烤冷面端上来,切成两半,装在一个盒子里,插着两根签子。
“给你。”沈聿把大的一半推过来,“你、你多吃点,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顾临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聿问,问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我就随便问问!”
“嗯。”顾临说,“好吃。”
“那、那明天晚上还来?”
“AA吗?”
“——”沈聿瞪了他一眼,瞪了两秒,又泄了气,“……AA!AA行了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嗯。”顾临说,“我对你,记性好。”
两人正吃着,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压不住的大嗓门:“聿哥!你俩搁这儿吃烤冷面呢!”
沈聿浑身一激灵,抬头就看见陈旭和周凯一人举着一串烤面筋,正往这边来。他脸都绿了:“你、你俩怎么在这儿!”
“大学城就这一条街!”陈旭理直气壮,“我们出来买宵夜,正好撞上——哎,你俩这是和好了?”
“关你什么事!”沈聿凶他,耳朵却红得彻底,“……和、和好了!”
“我就说嘛!”陈旭一拍大腿,“我陈旭这张嘴,就没说错过!”
周凯站在他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临,又看了一眼沈聿,慢悠悠地开口:“我掐指一算,今晚必有和好局——怎么样,我算得准吧?”
“准个屁!”陈旭拆台,“你刚才还说人家要冷静一夜呢!”
“……那是理论!理论!”
两人斗着嘴,被沈聿连推带搡地撵走了。走出老远,陈旭还回头喊了一句:“聿哥!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给顾临哥也带!”
“用不着!”
“用得了!嫂子得吃!”
“——陈旭!!”
顾临坐在长椅上,看着沈聿追出去两步又气冲冲地回来,弯了弯嘴角。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梗着脖子坐下:“……他俩,净会捣乱。”
“嗯。”顾临说,“捣乱得挺好。”
“……什么好!”
“好在,”顾临说,“大家都知道,你把我哄回来了。”
“——谁、谁哄你了!是你、是你先找我的!”
“嗯。”顾临说,“是我先找你的。”
沈聿噎住,低下头,把剩下半盒烤冷面三两口吃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
沈聿低头咬了一大口烤冷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闷气的仓鼠。
两人并排坐在大学城的长椅上,头顶是五月的月亮,身边是滚烫的烤冷面,和一只鼓着腮帮子的男朋友。
顾临咬了一口烤冷面,忽然开口:“沈聿。”
“嗯?”
“你今天点的那个水煮鱼,挺好吃的。”
“……那、那明天再点!”
“AA。”
“顾临!!”
——远处,大学城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们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个气鼓鼓地啃烤冷面,一个弯着嘴角看他。
谁也没有提“分手”两个字。
谁也不会提。
因为在沈聿看不见的地方,顾临已经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沈聿,你不用照顾我,也不用养我。
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跑不掉了。
——你只要站在那里。
当晚,论坛上多了两条新帖。
一条是「【深夜食堂】大学城烤冷面摊偶遇沈阎王和顾美人,两人分食一碗烤冷面,他给他挑了大半——我酸了」,底下回复一水的“磕到了”“这就是期末周的治愈吗”。
另一条是「理性讨论:沈阎王今晚请客,成功了吗」,底下最高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他请的。”第二高赞是:“他对象付的,两人AA。”
——顾临没看到第三条。
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