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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决赛(下) 下半场开始 ...

  •   下半场开始前,沈聿站在中圈附近,把球衣下摆拉平,深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上半场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输”,心跳擂鼓一样响;可这会儿,当他看着队友们一张张绷紧的脸,看着记分牌上那个十四分的分差,他反而平静下来了。李教练说,想赢没有错,但别把赢想窄了。他现在有点明白那句话了——赢,不是他一个人把球砸进篮筐,是他们五个人,一起把球送进去。

      他抬手,拍了拍赵凯的背:“别紧张。”

      赵凯一哆嗦:“聿、聿哥,你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沈聿说,“紧张没用。”

      赵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聿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可眼睛里的光,不再像上半场那样烧得吓人,而是沉下来了,稳稳地落在地上。

      下半场的第一个球,澄川的队员们都愣了一下。

      沈聿运球过半场,海澜理工两个人照例压上来。可他这次没有低头硬突,而是抬起眼,把球往左边一送——球擦着防守队员的腰侧飞过去,落进赵凯怀里。赵凯还没来得及反应,球就弹到了他手里,他下意识起跳,打板,球进。

      “漂亮!”解说席上的声音陡然拔高,“沈聿没有自己打!他传球了!这是上半场整整二十分钟,我们没见过的沈聿!”

      观众席上炸开一片欢呼。陈旭激动得把旗子抡成了风车:“传球了!聿哥传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凯翻了个白眼:“传个球把你激动成这样——”

      “你懂个屁!”陈旭眼睛都红了,“你不懂!这说明聿哥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的沈阎王才是真阎王!”

      沈聿自己也有点愣。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凯的脸,赵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傻:“聿哥,我接住了!”

      “……废话。”沈聿说,“我说了传给你。”

      可他弯起的嘴角,藏都藏不住。

      直播间里,风向瞬间变了。

      “他传了!!沈阎王居然传了!!!”“这是换人了吧?下半场这个是沈聿吗?”“不是,他一个人扛了半场,怎么突然开窍了?”“对面教练脸色都绿了,夹击一个会传球的人,等于把防守扔进下水道。”

      看台上,陈旭抡旗子的胳膊没停,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场上那个正在回防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明年,也要站在这块场地上。”

      “你说啥?”周凯没听清。

      “没啥!”陈旭抹了一把脸,“我说聿哥真帅!”

      周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那本包着课本纸的笔记,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第四十三式:传球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陈旭余光瞥见,一把抢过去:“又写你的破笔记!我看看!”周凯急得直跳:“还我!”两个人抢成一团,差点把灯牌碰倒,被林昭一只手按住:“看球。”

      “哦。”陈旭老老实实把笔记还回去,又忍不住嘀咕,“那本破笔记到底写了多少东西,神神秘秘的。”

      “你管我。”周凯把笔记揣回兜里,耳朵却有点热。

      下半场的沈聿,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跟霍冲较劲了。球到他手里,能突就突,突不进去就传;传出去,他就跑,跑出空位,球再回来。他给赵凯做球,给徐默做球,给每一个跑到位置上的队友做球。海澜理工的包夹还夹着他,可夹着他的人越多,空出来的人就越多,球总能从人缝里钻出去,找到那个没人防守的人。

      第三节第四分钟,沈聿在右侧四十五度拿球。海澜理工的中锋提上来,他虚晃一枪,把球甩给底角的徐默。徐默接球,手起刀落,三分命中——这是他今天投进的第一个球,投进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聿。

      沈聿冲他竖了根大拇指。

      第三节第五分钟,沈聿在弧顶接到回传球,防守队员扑上来,他一个背后传球,球穿过两个人的裆下,滚到篮下的赵凯手里。赵凯接球,起跳,双手暴扣。

      整个球馆都炸了。

      “卧槽!”陈旭从座位上蹦起来,“这球传得——这是人能传出来的球?!”

      “这球得剪下来循环播放!”周凯举着灯牌狂拍,“嫂子!你看你看!你们家那位会传球!”

      顾临坐在第一排,没回头。他看着场上那个正在跟赵凯击掌的人,弯了弯嘴角。

      沈聿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夸了。他只知道,当他把球传出去、看着队友把球放进篮筐的时候,心里那种憋闷感,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散了。

      原来赢球,还可以这样赢。

      分差一点一点往回咬的时候,看台上的声浪已经开始一浪高过一浪。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坐不住了,有人站起来朝澄川这边比手势,被同伴一把拽回去。澄川的学生方阵彻底疯了,领头的男生把校服脱了,抡在头顶转圈,被后面的人嫌弃地拍了一巴掌:“同学,味儿!”

      论坛的直播楼里,盖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起来。“追到个位数了!!!谁懂啊!!!”“上半场我差点把电视砸了,现在我把屏幕舔干净了。”“理性分析:沈阎王今天不是来打球的,是来教学的——教对面怎么防一个不单打的人。”“楼上语文满分。”

      顾临坐在第一排,没参与任何喧闹。他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打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场上那个十一号——看他跑位,看他给赵凯做掩护,看他弯着腰喘气的时候,还要用余光扫一眼替补席。他知道沈聿在找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把手里那瓶水,往沈聿能看见的方向举了举。

      沈聿确实看见了。他刚下场喘口气,一抬头就看见第一排那瓶被举起来的矿泉水,动作一顿,然后别过脸,假装在骂赵凯:“你卡位卡哪去了!”耳朵尖却红透了。

      比分在一点一点地追。三十八比五十二,追到四十六比五十四,追到五十四比五十八,追到六十比六十二。海澜理工的教练喊了暂停,换人,调整战术,把防守重心从沈聿身上挪开——夹击一个传球的人,是夹不住的。

      海澜理工换上来的替补后卫刚上场,就犯了愁。教练给他的任务是“盯死沈聿”,可沈聿现在不持球了,满场跑位,一会儿给赵凯掩护,一会儿给徐默做球,他追到东,人已经到了西。第三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沈聿在罚球线附近接到球,防守队员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拔起来,中投命中。

      这是他下半场自己拿下的第一分。

      “他不仅会传,还能打!”解说员感叹,“海澜理工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两难的沈聿——放他单打,他手感正热;夹击他,他手里藏着刀,不知道递给谁。”

      “他们不夹你了。”李建国在场边,难得主动开口,“知道为什么吗?”

      沈聿想了想:“因为我传了。”

      “因为你让他们怕了。”李建国说,“你上半场是刀,他们都盯着刀。你现在是把刀藏起来的人,他们不知道刀从哪儿出来,才真的怕你。”

      沈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护腕,把它往上推了推。

      第三节结束,六十六比六十八,澄川只落后两分。

      第四节,是全场最凶残的十分钟。

      海澜理工毕竟是三年冠军。调整过来的他们重新找回节奏,霍冲连着两个三分,把分差重新拉开到八分。澄川这边,沈聿和赵凯的挡拆已经打顺了,一次一次地把分差咬回来。两边你来我往,记分牌上的数字交替上涨,看台上的声浪一波压过一波,解说员的嗓子都喊哑了。

      第四节中段,霍冲又在弧顶命中一记干拔三分,投完之后,他朝沈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聿没有躲,他下一回合接球,同样位置,同样出手,三分入网。两个人隔着半场,谁也没说话,但观众席上的气氛已经烧到了顶点。

      “对上了!两个人都对上了!”解说员几乎是在喊,“沈聿!霍冲!这是今天全场最硬的一次对话!”

      陈旭在看台上把嗓子都喊劈了:“聿哥!干他!干他!”

      周凯举着灯牌,声音都抖了:“嫂子,你家这位今天怎么这么帅啊——”

      顾临坐在第一排,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没打开。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场上那个人的身上。林昭坐在他斜后方,忽然说:“他膝盖好像不太对。”

      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落地那一下,”林昭说,“他顿了两秒。一般他不会停。”

      顾临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场上那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人,看了很久。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沈聿在一次落地时,右膝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弯腰,假装系鞋带,低头的那两秒钟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旧伤,他比谁都清楚。去年那次扭伤,校医院的医生说过,不能剧烈运动,要养,他没养,第二天就回去训练了。李建国骂过他,顾临也冷过脸,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照样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场球,他不想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他直起身,活动了两下膝盖,把护腕的边捋平,冲裁判点了点头:“没事。”

      赵凯凑过来:“聿哥,你膝盖——”

      “没事。”沈聿打断他,“你卡位,球给我。”

      赵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聿的脾气,这种时候劝他下来,跟劝一头牛别拉磨差不多。

      沈聿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硬撑。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医生说的是“不能再拖”,可他更清楚,这是决赛,是澄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他复读了一年,等了这一年,练了这一年,膝盖上这点疼,跟那些凌晨刷题到握不住笔的冬天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想:等打完,一定去校医院老老实实检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上那个“聿”字。那个人还在第一排坐着呢。

      ——等打完,再说。

      场边,李建国忽然叫了暂停——不是死球,是他自己要的。

      他蹲在沈聿面前,没提膝盖,只说:“累了就歇三十秒。”

      “教练,我不累。”

      “我说你累了。”李建国看着他,“你当我瞎?刚才落地那一下,你顿了两秒。”

      沈聿张了张嘴。他以为他藏得够好——弯腰系鞋带,起来活动了两下膝盖,冲裁判点头,一气呵成。可李建国这个人,他走路哪只脚先着地都看得出来。他抿着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建国也没逼他。他站起来,丢下一句:“就三十秒。超了,我换人。”然后走回场边,抄着手站定。

      沈聿低着头,用毛巾盖住脸,喘了两口。三十秒,够他把那阵疼压下去了。他掀开毛巾,站起来,冲李建国的背影喊:“教练,一分钟!就一分钟!”

      李建国没回头,只哼了一声。可旁边的人都看见,他抄着手的那只胳膊,攥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最后两分钟,比赛进入白热化。海澜理工的教练叫了暂停,布置了一波进攻,霍冲接球,顶着防守打成一个二加一,罚球命中,七十九比七十七,海澜理工反超两分。

      时间,还剩三十一秒。

      李建国也叫了暂停。他蹲在球员中间,声音很稳:“稳下来,打一个。沈聿,你来。”

      “教练,我——”赵凯想说让沈聿来打最后一攻,被沈聿打断了。

      “我来。”沈聿说。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七十九比七十七。时间,三十一秒。

      李建国画了两条线:“边线球,赵凯发。沈聿绕出来接球,能突就突,突不进去,拔起来投。记住,时间够了,不用急。”

      “他们一定会夹我。”沈聿说。

      “会。”李建国看着他,“夹你,你就传。”

      “传谁?”

      “传最敢投的人。”李建国说,“你自己判断。我相信你在场上,比我坐在底下看得清楚。”

      沈聿沉默了两秒,点头:“嗯。”

      赵凯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聿哥,你传给我,我指定投进。”

      “你先卡住位再说。”沈聿说。

      “我卡住了!”赵凯拍着胸脯,“我发誓,待会儿那个中锋要是敢夹你,我把他怼到观众席上去!”

      徐默也凑过来,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底角,我等着。他们要是放我,我就投。”

      沈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彻底松了。

      “行了,”他说,“最后一球,我接。进了,咱是冠军;不进,还有加时。反正——”他顿了顿,学着李教练的腔调,“哨没响,比赛就没结束。”

      队员们笑起来。李建国在旁边,难得没有骂人,只补了一句:“打完这一球,我请全队撸串。账记在沈聿头上。”

      “凭什么记我头上!”

      “因为你刚才说赢了请客。”李建国面不改色,“说话要算话。”

      “……”

      沈聿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他把护腕往上推了推,第一个走出了围成一圈的人群。

      身后,赵凯喊了一声:“澄川!”

      所有人齐声应:“必胜!”

      李建国看着沈聿的背影,补了一句:“不管进不进,哨没响,比赛就没结束。”

      沈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教练,我知道。球是打给谁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咳了一声:“……知道就快去。”

      暂停结束。全场一万多人站了起来。

      沈聿走向中线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观众席第一排。顾临也站了起来,站在那片人海里,白衬衫在一万个人中间,他还是第一眼就找到了他。顾临没喊加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忽然想起昨晚的天台。想起那句“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想起那只护腕是怎么套到他手上的。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想起云溪镇那个漏气的篮球,想起复读班没有暖气的冬天,想起妈妈凌晨三点半亮起来的灯,想起她说的那句“妈给你送的不是油条,是底气”。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一直以为打球是为了赢,为了证明,为了不再被人看扁。可今天他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让那些在乎他的人,能站在人群里,挺直腰板,看着他。

      现在,他们都在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然后他转回身,冲赵凯点了下头。

      裁判哨响,边线球。

      赵凯双手举球,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海澜理工的防守队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沈聿的去路封得死死的。沈聿先往左跑,防守队员跟上,他猛地一顿,变向,往右——赵凯的球,正好传到他手里。

      他接球,时间还剩六秒。

      海澜理工的防守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霍冲离他最近,一个箭步贴上来,中锋也提了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封住他所有的出手角度。看台上,一万多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像被谁按住了,只剩下球鞋擦过地板的尖啸。

      沈聿没有传。

      运了一步,两步,他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急停。膝盖又传来那阵刺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颤压死在腿里,然后,拔起来。

      霍冲跟着起跳,那只手罩在他眼前,遮住了半个天空。沈聿看不见篮筐——他不用看。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练了整整一年,闭着眼都知道球该往哪儿飞。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终场哨响了。

      时间,停住了。

      那半秒钟,被拉得极长。

      沈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在耳膜上。能听见风——他跳起来带起的那阵风,擦过球衣的边角。能看见球从他指尖脱出去,旋转着,越过高举的那只手,往篮筐的方向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事。想起云溪镇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想起复读班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想起妈妈在早餐店凌晨三点半亮起的灯,想起昨晚天台上的风,想起那个人说“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都是一个人,把球砸进篮筐,再一个人把失落捡起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要是进了,他有人可以说。

      一万多人的体育馆,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潭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看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霍冲的指尖,越过篮板,然后——穿网而过。

      “唰。”

      球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记分牌跳动:八十比七十九。

      进了。

      “绝杀!!!”解说员的声音劈了,“沈聿!三分绝杀!澄川大学赢了!澄川大学是冠军!!!”

      场馆像被点燃了一样。

      看台上的澄川方阵瞬间疯了,横幅、旗子、校服、灯牌,全都涌向同一个方向;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安静下来,有人抱住了头,有人蹲在地上。

      媒体席上,快门声终于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暴雨。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厚得看不清画面:“绝杀!!!!”“十一号!!沈阎王!!!”“以后谁再说他独我跟谁急!”“我眼泪出来了谁懂啊”“海澜理工的连冠,断在今天了……”“楼上的别哭,明年再来,我们先爽一晚上”。论坛里,一个名为《理性讨论:沈阎王最后那个三分什么水平》的帖子,三十秒内冲上首页,底下最高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别吹,会哭。

      场馆上空,彩带从天而降。有人按响了汽笛,有人把校旗抡成风车,澄川的学生方阵扯着嗓子唱起校歌,跑调的,破音的,全混在一起,却比任何一支乐队都响。

      陈旭的嚎哭声隔着半个球馆都听得见:“进了!!进了!!绝杀了!!聿哥你是神!你是我亲哥!”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手里的旗子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一把搂住周凯的脖子,把眼泪全蹭在人家的校服上。周凯举着那块“沈阎王必胜”的灯牌,一边被他勒得翻白眼,一边还在嚎:“我靠!我靠!我就说他行!我就说!”

      林昭也站了起来。他没像那两个人一样又蹦又跳,只是站在座位前,看着场上那个单膝跪地的人,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第一排。

      顾临还站在那儿。

      在一片沸腾的人海里,他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没跳,没喊,没鼓掌,只是看着场上那个人,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话。

      而球场上,沈聿还保持着出手的姿势,他看见球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他被淹没了。

      赵凯第一个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又哭又笑:“聿哥!聿哥!我们赢了!冠军!我们是冠军!”

      “起来起来——”沈聿被压得直不起腰,“赵凯你他妈给我下去——”

      没人听他的。徐默扑上来,替补队员扑上来,不知道谁的胳膊勒着他的脖子,不知道谁在他背上拍了无数下。沈聿被七八个人按在最底下,头发乱了,队服皱了,耳朵被谁撞了一下,嗡嗡地响。

      可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聿哥哭了!”赵凯忽然嚎了一嗓子。

      “放屁!”沈聿挣扎着抬起头,“老子那是汗!”

      “你还犟!”赵凯抹着眼泪,“我、我看见你眼睛红了!你肯定哭了!”

      “你、你再说一遍?!”

      “你哭了!你就是哭了!”

      “赵凯你给我等着——等颁奖完我收拾你——”

      替补席那边,李建国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他看着那堆挤成一团的人,别过头,咳了一声。旁边的助理教练眼尖,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李教练,您这是?”

      “眼睛进沙子了。”李建国说,“体育馆灰大。”

      “馆里没沙子。”

      “我说有就有。”

      助理教练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凯他们疯了多久,沈聿就被埋了多久。等他从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队服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脸上还印着一道不知道谁的汗印。他蹲在地上喘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妈妈沈秀兰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筒里传来早餐店里一片欢腾的声音——王叔在喊“赢了赢了”,刘婶在笑,不知道谁在拍桌子,妈妈的声音混在中间,带着点鼻音:“儿子!妈看见你那个三分了!全店都看见了!妈包饺子!包两锅!你爸——你爸要知道,指定高兴。”

      语音的最后两个字,她顿了一下,还是说完了。

      沈聿攥着手机,蹲在场地边,低着头,好半天没动。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冲赵凯喊:“去!领奖!”

      “聿哥你没哭吧?”赵凯小心翼翼地问。

      “你再说一遍?”

      “没、没哭,没哭!”赵凯一溜烟跑了。

      颁奖仪式在一片欢腾里进行。校长亲自颁的奖,把奖杯递到沈聿手里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澄川的骄傲”。沈聿捧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队员们传了一圈,奖杯最后又回到他手里。他把它高高举过头顶,看台上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沈阎王!沈阎王!沈阎王!”

      他站在领奖台上,被灯光照着,被欢呼声围着,却忽然想:要是妈妈在这儿就好了。她那个早餐店的电视,屏幕不大,隔得远,她肯定看不太清他的脸。可她一定看见了那个三分。

      沈聿弯了弯嘴角,把奖杯举得更高了一点。

      直播间里,有人发了条弹幕,很快被顶了上来:“听说他妈妈在老家开了家早餐店,今天提前收摊,店里挂了大电视,左邻右舍全去看球了。”底下整整齐齐刷过一片:“阿姨包的饺子,我也想尝尝。”“给阿姨带句话:你儿子是冠军!”“沈阎王,回去记得给妈妈报个平安。”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满场的欢呼里,有一份,是从云溪镇那个亮着灯的小店里,一路传过来的。

      他捧着奖杯,忽然觉得这座奖杯,好像比想象中轻。

      他以前想象过无数次夺冠的画面,想象自己抱着奖杯的样子,想象自己有多威风。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白衬衫。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

      顾临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一万个人在欢呼、在跳跃、在挥舞手臂,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片翻涌的人海里,像一根定海神针。他看见沈聿看过来,于是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弯起来一点,眼睛却亮得像盛着光。

      沈聿站在领奖台上,抱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完了。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栽了。

      台下,女生们的议论声隔着人海飘上来:“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第一排?”“顾美人就坐在第一排……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我不管,今天他俩必须有一个是真的!”

      陈旭没参与这些讨论。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领奖台上那个被灯光罩着的人,忽然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攥了攥拳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明年也要站上去。”

      “你?”周凯斜了他一眼,“你先把空位三分投明白了再说。”

      “你等着!”陈旭梗着脖子,“我加练!从明儿开始,天天加练!我陈旭说到做到!”

      周凯看着他,忽然没接话。他摸出那本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合上,嘟囔了一句:“看他能坚持几天。”

      陈旭没听见。他正扯着嗓子,跟着全场一起喊:“沈阎王!沈阎王!沈阎王!”

      下台的时候,沈聿迎面撞上霍冲。两个人站在通道口,大眼瞪小眼。霍冲比他矮一点,此刻仰着头看着他,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你那球,”霍冲说,“走运。”

      “运气也是实力。”沈聿说。

      霍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明年,我们赢回来。”

      沈聿看着那只手,握住,用力晃了晃:“我等着。”

      “你那个三分,确实牛。”霍冲松开手,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蓝白色的队服背影在通道里晃了晃,消失在更衣室的方向。

      赵凯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聿哥,他这是……服了?”

      “不服。”沈聿说,“他这是下战书了。”

      “那咱们明年还打他!”

      “打。”沈聿说,“把他打服为止。”

      人群里,李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晚上七点,校体育馆!学校给咱庆功!都别迟到!谁迟到谁洗碗!”

      “好——!”队员们齐声答应。

      赵凯凑到沈聿身边,压低声音:“聿哥,嫂子来不?”

      “我、我请了。”沈聿说,“他答应来。”

      “哟——”赵凯拖长了调子,“你请的!”

      “你、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啥没啥!”赵凯撒腿就跑,“我、我帮教练搬水!”

      “聿哥!聿哥!”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保安的封锁,冲上台来,一把抱住他,把他从发呆里拽回来,“你他妈绝杀了!你绝杀了!你知道我刚才哭成什么样吗?!周凯那孙子还录我视频!”

      “我录了。”周凯举着手机,一脸得意,“传宿舍群里了,标题就叫《陈旭为爱落泪》。”

      “我那是为冠军落泪!为篮球落泪!”

      “行行行,为篮球,为篮球。”周凯敷衍地点头,然后压低声音,朝沈聿挤眉弄眼,“聿哥,嫂子在第一排等你半天了。你不过去说句话?”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他故作凶狠地瞪了周凯一眼:“我、我过去干啥?”

      “你说干啥?”周凯恨铁不成钢,“你那会儿在台上跟个石像似的杵着,人家都冲你笑了,你连个屁都不放!快去啊!冠军!你现在是冠军!冠军追人,天经地义!”

      “谁、谁追人了!”沈聿梗着脖子,“我、我就是去……去跟他说句话!他、他说了要告诉我一件事的!”

      “行行行,说事说事。”周凯推了他一把,“快去!”

      沈聿被推了个趔趄。他握着奖杯,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它往赵凯怀里一塞:“拿着。”

      “聿哥你去哪儿?”

      “去说事!”

      他拨开人群,朝第一排走去。身后,陈旭和周凯勾肩搭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说聿哥能说出个啥?”陈旭问。

      “够呛。”周凯摇头,“他那张嘴,打架行,说情话,我看悬。”

      “那咱们赌一顿小龙虾。”

      “赌就赌!”

      看台上,陈旭和周凯已经为那顿小龙虾吵起来了。

      “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陈旭拍着大腿,“‘赢了’!‘绝杀’!这叫没水平吗?!这他妈叫言简意赅!”

      “他那叫结巴!”周凯不服,“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利索!”

      “你懂个屁!面对心上人,结巴才是真情!”

      “行,那你说,他表白了吗?”

      “……”陈旭噎住了,挠了挠头,“好像、好像没有。”

      “所以嘛——”周凯一摊手,“最后还是得靠哥出马。等着,晚上庆功宴,我给他支个招。”

      “你能有什么招?你那招数,母猪听了都摇头。”

      “你还别不信!周氏恋爱宝典,第四十七式:借势——”

      林昭坐在旁边,听着这俩人拌嘴,忽然觉得,晚上那场庆功宴,恐怕要出大事。

      沈聿走到第一排的隔离线前。顾临就站在线的那一头,隔着一道矮栏杆,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万人的欢呼声,对视了两秒。

      沈聿张了张嘴,发现想好的话全忘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赢了。”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三分。”沈聿说,“绝杀。”

      “嗯。”顾临说,“很帅。”

      沈聿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硬撑着,把后半句问出来:“那、那你说的那件事——”

      顾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庆功宴上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顾临说,“现在人太多了。我想挑个人少点的地方。”

      “那、那你可不能反悔!”

      “嗯。”顾临说,“不反悔。”

      沈聿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传来陈旭的大嗓门:“聿哥!教练喊合影!赶紧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飞快地丢下一句:“你、你等着!”然后像逃跑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回跑。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隔着人声传过来:“……庆功宴,你也得来!”

      顾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林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人跑远了。”

      “嗯。”

      “你笑什么?”

      “想到一件事。”顾临说。

      “什么事?”

      “他说要请我吃饭。”顾临说,“输赢都请。”

      “……”

      林昭沉默了两秒,忽然说:“顾临。”

      “嗯?”

      “你这种钓法,”林昭说,“鱼迟早得自己蹦上岸。”

      顾临没说话。他看着沈聿被人群簇拥着往回走的背影,那只绣着“聿”字的护腕,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心里其实有一句话,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整天——下午绝杀的时候想说的,领奖的时候想说的,刚才沈聿红着耳朵跑过来、磕磕绊绊问他“那件事难不难”的时候,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都忍住了。他想挑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挑一个沈聿能听清每一个字的时刻。这句话他等了快一年,不差这一晚上。

      他弯了弯嘴角,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那就蹦吧。

      他等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决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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