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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掉马 晚上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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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澄川大学体育馆,灯火通明。
下午那场决赛的热度还没散,馆里的空气都是滚烫的。门口挂了一条巨大的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澄川大学篮球队勇夺校际联赛冠军”,横幅下头,队员们东倒西歪地瘫在长椅上,有人抱着奖杯不撒手,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一圈又一圈,赵凯已经吹了三次牛,说自己那个暴扣“能上十佳球”。
顾临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站在体育馆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陈旭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我跟你们说!当时那个球!唰!就进了!我嗓子都喊劈了!”
“你第三遍了。”是周凯的声音,“你再说一遍,我把你刚才哭的视频发群里。”
“你发!你发!那是荣誉的眼泪!”
顾临弯了弯嘴角,走进去。
馆里被简单布置过,中间摆了几排折叠桌,上面堆着饮料和零食,角落的音响放着歌,球场上拉了根电线,挂了一盏明晃晃的灯,权当舞台。李建国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角落的音响旁边,有人架了一部手机,正对着场地中央录像。那是大一替补队的,姓孙,举着手机兴冲冲地跟直播间打招呼:“家人们!冠军庆功现场!澄川大学体育馆!看到那个奖杯没有!真金的!——不是,镀金的!一会儿我给你们拍沈阎王讲话!”
直播间里稀稀拉拉地刷着弹幕:“蹲!”“来了来了”“我要看顾美人!”“楼上闭嘴,这是冠军庆功”“顾美人今天会来吗”“听说他下午坐第一排看球了,那眼神,我截图了”。
顾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被人挂在弹幕上。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计算机学院那边的人都知道,顾临这个人,礼貌,疏离,能点头就不开口,哪怕每学期都拿年级第一。班里同学约他聚餐,他十次能去两次;林昭说他“社交全靠脑内运行”。可今天这地方,再吵,他也愿意坐。
他愿意坐下来的原因,此刻正被人群围着,头发上沾着彩带碎屑,被赵凯拉着合影,笑出一口白牙。
顾临看着那个方向,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打算——等庆功宴散场,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找个由头把沈聿叫到馆外那棵银杏树底下,把那句话说出来。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沈聿,你上次问我的那件事……”
他计划得很好。每一步,都像他过去一年里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稳妥,周全。
只是他没算到,计划这种东西,天生就是用来被打乱的。
“嫂子来了!”陈旭第一个发现他,嗓门又拔高了三度,“快快快!给嫂子让座!坐前排!VIP!”
顾临:“……”
“他不叫嫂子。”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陈旭旁边,面无表情,“你少说两句。”
“那我叫啥?顾美人?那多不尊重——人家是咱聿哥的对象,不叫嫂子叫啥?”
“他们还没在一起。”林昭说。
“快了快了!”陈旭搓着手,“快了!”
顾临没参与这场讨论。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但今天,他愿意来。
他愿意来的原因,此刻正被一群队友围着,站在人群中间,头发上还沾着庆祝时喷的彩带碎屑,手里举着一瓶可乐,被赵凯拉着合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刚才在学校门口,沈聿远远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彩带往身后藏,第二反应是冲他招了招手,又觉得自己招得太积极了,赶紧把手放下,板起脸,假装在整理队服。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以为滴水不漏。
顾临全都看见了。
他在心里弯了弯嘴角,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新买的柠檬水递给他:“恭喜。”
“……谢了。”沈聿接过来,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你来了就好。”
“嗯。”顾临说,“我答应过你的。”
“你答应我的事多了。”沈聿嘀咕,“……那你今天,得说话算话。”
顾临知道他说的是“那件事”。他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看得沈聿耳朵又开始泛红,转身逃回了队友堆里。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沈聿今天特别好看。顾临在心里想。他平时凶巴巴的,像只随时要炸毛的猫,可今天他赢了球,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亮,眼睛亮,笑也亮,连被陈旭搂着脖子合影时翻的那个白眼,都带着一股得意劲儿。
“看什么呢。”林昭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长人身上了。”
“嗯。”顾临说,“好看。”
“……你能不能要点脸。”
“我说的是实话。”
林昭沉默了两秒,难得没接话。他也看向人群里那个被簇拥着的人,忽然说:“他今天,是真的很高兴。”
“嗯。”顾临说,“他值得高兴。”
“你呢?”林昭问,“你高兴吗?”
顾临想了想:“还没到最高兴的时候。”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离他们不远处,周凯正把陈旭按在椅子上,举着手机对着他:“来来来,说两句,庆功宴现场,有什么想对聿哥说的?”
陈旭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聿哥!明年!我要进主力名单!你等着!”
“说得好!”周凯录完,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嘴里念念有词。
“你那笔记上到底记了多少东西?”陈旭凑过去看。
周凯一把捂住屏幕:“隐私!你懂不懂什么叫隐私!”
“你上次还说借我看!”
“我反悔了。”
陈旭“嘁”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却有点红。周凯也没再说话,低头划了两下手机,把那几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庆功宴没什么章程。李建国被推上去说了两句话,大意是“你们打得不错,明年继续”,就端着茶杯下来了。队员们不依,陈旭带头起哄:“教练!多说两句!今天可是冠军!您得整两句像样的!”
“你们还想听啥?”李建国板着脸,“听我夸你们?”
“夸!”赵凯喊,“夸我们!”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憋出一句:“赵凯那个暴扣,还行。”
“就、就这?”赵凯急了,“教练,我那个暴扣——”
“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徐默在旁边小声说,“我跟了他一年,他连‘还行’都没跟我说过。”
“……那倒也是。”赵凯美滋滋地坐下了。
李建国又看了一眼沈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聿,今天打得不错。”
沈聿愣了一下。他认识李建国快两年了,被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别扭地别过头:“……那、那是。”
李建国“哼”了一声,端着茶杯回了角落。剩下的时间,就是队员们的自由发挥——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有人把奖杯顶在头上转圈,徐默被推上去唱了一首跑调的《海阔天空》,唱到高音劈了,全场笑成一片。
沈聿坐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一脸“老子看你们耍猴”的表情。可顾临注意到,他一直在往这边瞟——每隔一会儿就瞟一眼,像只偷偷记路线的猫,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里。
角落里,周凯凑到陈旭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陈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周氏恋爱宝典第四十七式:借势。”周凯一脸高深,“冠军加身,人声鼎沸,正是表白的黄金时机。天时地利,就差你这一嗓子了。”
“他要是害羞咋整?”
“他害羞才有意思!”周凯嘿嘿一笑,“你想想,沈阎王当着全队的面结巴,这场面,一辈子能看几回?”
“……你是亲室友吗?”
“我是他的爱情导师。”周凯理了理头发,“他追到手,还得谢我呢。”
“聿哥!”陈旭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麦克风,跳上球场中央那个临时当舞台的台阶,声音透过音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也上来!说两句!你是冠军!MVP!”
“我不去。”沈聿说,“你们玩你们的。”
“那不行!”陈旭把麦克风举到他面前,“兄弟们想听沈阎王讲话!”
“对对对!讲两句!”赵凯跟着起哄,“聿哥,你刚才绝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啥?是不是想着——”
“赵凯!”沈聿耳朵一红,“你给我闭嘴!”
全场笑得前仰后合。沈聿被起哄得没办法,站起来,一把夺过麦克风,大步走上台阶。他站在那盏灯下面,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感谢教练感谢队友”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他看见了顾临。
顾临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场馆的灯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台上那盏灯打下来,沈聿站在光圈里,脸上还带着下午那场球留下的神气,凶是凶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亮。
顾临看着他的时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样子。那是个夏天,体育中心,篮球训练营的对抗赛。他坐在看台最边上,看见一个少年从底线接球,连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起跳。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在看球,只有他在看那个人。那人落地,回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了一整个夏天,又记了一整个秋天。
后来他查了那期营员的名单,在第二页找到了那个名字。沈聿,十九岁,云溪镇人,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九月入学澄川大学。
和他,同一所学校。
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灯底下,握着一支麦克风,像握着一颗手雷。顾临看着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难得紧张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可他的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聿张了张嘴。
场面话,忘了。
他握着麦克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坐在那儿,真好看。
“我、我那个……”沈聿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今天、今天这个球……其实、其实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对!”陈旭在台下喊,“还有赵凯的暴扣!”
“你闭嘴!”沈聿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更飘了,“就是……就是我想说……我……”
他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句他憋了一整个学期的话。他昨晚在天台上没说,刚才在领奖台下没说,他本来打算等庆功宴结束,找个没人的地方,红着耳朵,磕磕绊绊地说。
可现在,他站在灯底下,被全队的人盯着,被那个人含笑的眼睛盯着,脑子里那句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口。
“……顾临。”他听见自己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点顾临的名。角落里,顾临坐直了身子,隔着半个球场,看着他。
“顾临,你给我听着——”沈聿握着麦克风,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你——”
他本来想放两句狠话维持形象。什么“以后你的电脑只能我修”,什么“你要是敢跟别人走太近我就、我就——”他昨晚排练了一整个晚上,句句威风,句句像沈阎王。
可他一对上顾临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的狠话,全忘了。
“……你,”沈聿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你别跟别人好。”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陈旭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拍着大腿,“聿哥!你、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你别跟别人好’——哈哈哈哈哈!沈阎王!你也有今天!”
“卧槽!卧槽!”周凯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周氏恋爱宝典第三十八式:出其不意!他、他自己先用了!”
“他结巴了!他结巴了!”赵凯指着台上,“聿哥结巴了!我认识他两年,他骂裁判都不结巴,他、他居然结巴了!”
连李建国都放下了茶杯,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徐默笑完,难得地补了一句:“我认识聿哥一年,头回见他说话打磕巴。今天这球,值了。”
林昭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人,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对旁边的周凯说:“你出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周凯惊了。
“……你脸上写着‘是我的主意’五个字。”林昭说,“馊,但是有效。”
“那是!”周凯得意地挺了挺胸,“周氏恋爱宝典,第四十七式,借势——”
“行了。”林昭打断他,“你再说一遍,我就告诉沈聿,是你撺掇陈旭起哄的。”
周凯立刻闭上了嘴。
沈聿站在台上,耳朵红得能滴血,握着麦克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听见满场的笑声,听见陈旭的笑声里夹杂着“沈阎王居然结巴了”,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破罐破摔了。
“笑什么笑!”沈聿红着耳朵,把麦克风往嘴边一怼,吼了出来,“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顾临,你听见没有!我、我喜欢你!”
全场,炸了。
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陈旭直接蹦了起来:“表白了!!聿哥表白了!!我就说!我就说聿哥是攻!他先表白的!他是攻!!”
“你小点声!”周凯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听你听!嫂子要说话了!”
满场的声音,忽然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秒刷得几乎卡顿:“表白了???表白了!!!”“沈阎王!!!”“他说‘你别跟别人好’的时候我人没了”“顾美人站起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摄像呢!切特写!切特写!”
角落里,那个姓孙的替补队员举着手机,手都在抖,嘴里不停念叨:“兄弟们,我好像拍到了了不得的东西……这要是发出去,咱学校论坛今晚得崩……”
论坛里,一个名为《体育馆好像出大事了,坐标庆功现场》的帖子刚发出去十秒,回复数已经跳到三位数,楼里整整齐齐刷着一句话:“求直播!求定位!求后续!”
但这些,台上的沈聿都听不见。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顾临站了起来。
他听见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跳其实也漏了一拍。他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从九月的篮球馆,到冬天的天台,到决赛的领奖台,他设想过无数次这句话会怎么到来——想过会是在某个安静的晚上,想过会是在沈聿喝了酒之后,想过会是在他红着耳朵、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跑。
他唯独没想到,会是在这么个热闹的场合,当着全队的面,被起哄着,吼出来。
比他设想的所有场景,都更沈聿。
他穿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椅子和目瞪口呆的人,一步一步地,朝台上走去。灯光落在他肩上,他不急不缓,像走在自家客厅里。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陈旭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聿站在台上,看着顾临朝自己走来,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握着麦克风,指尖发白,强撑着没后退,嘴里还硬撑着说:“你、你上来干什么——我、我还没说完呢——”
顾临在他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沈聿下意识地把麦克风递过去,手指碰在一起,又飞快地缩回去。
顾临接过麦克风,面向台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我知道。”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也喜欢你。”顾临说,“从入学那天起。”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沈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就松了。原来把那句话说出口,是这样的感觉——像把一颗捂了太久的糖,终于送进了对方嘴里。
台下,一万种声音正在酝酿。而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面前这个人。
安静持续了一秒。
然后,爆炸。
那阵声浪像烧开的水,从四面八方翻上来,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有人把整个体育馆的音量键,一口气拧到了最大。李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难得地没有喝。他看看台上那两个人,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杯茶,最后把茶杯放下,别过头,闷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总算有人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里有一点点沙。旁边的助理教练假装没听见。
直播间里,弹幕彻底疯了。姓孙的替补队员举着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兄弟们……我、我好像拍到了校史——不对,队史名场面……”
沈聿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站在台上,看着顾临的眼睛,脑子里嗡嗡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他说他也喜欢我。从入学那天起。
“啊啊啊啊啊——!”陈旭的嚎叫震得屋顶上的灰都要掉下来,“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就说吧!”周凯跳起来,“我就说这俩人早就有事!我周凯看人从来没看错过——不对,我好像看错过……这不重要!在一起!”
赵凯抱着奖杯,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嫂子、嫂子答应了……”
“他什么时候成你嫂子了?”徐默在旁边问。
“他答应聿哥了!他不就是嫂子吗!”
“……行吧。”
沈聿站在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他说“我喜欢你”,然后那个人说“我知道”,说“我也喜欢你”,说“从入学那天起”。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可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顾临偏了偏头。
“我、我还没说呢!”沈聿急得声音都劈了,“我还没表白呢!你怎么知道的!你、你什么时候看出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的!”
“你藏得很好。”顾临说,“就是看我的时候,太明显了。”
“……”
沈聿的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那、那你说的那件事呢!”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赢了告诉我一件事!你说庆功宴上告诉我!那件事呢!你还没说呢!”
“说了。”顾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啥?”
“我喜欢你。”顾临说,“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告诉你,可你——自己先说完了。”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害我紧张了一晚上!”
“嗯。”顾临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你、你这是钓鱼!”
“钓到了。”顾临弯起眼睛,“挺值的。”
台下的笑声和欢呼声又炸了一轮。沈聿站在台上,被满场的人看着,耳朵红得快要冒烟,他忽然往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顾临。
全场的声音,在这一刻,又安静了一瞬。
沈聿把脸埋进顾临的肩窝,闷闷地说:“……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这样的。”
顾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抬手,环住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你哪样的?”
“凶的。”沈聿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听不太清,“嘴硬的。老放狠话的。还有……复读过的。穷的。怕被丢下的。”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问沈聿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他知道。沈聿复读过一年,比同届的人都大一岁;他妈妈在云溪镇开早餐店,凌晨三点半就起来和面;他平时凶得像只老虎,可喝醉了会红着眼眶说胡话,怕被人丢下,怕被人看轻,怕自己不够好。这些,顾临都知道。他甚至比沈聿自己,更早地知道。
顾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沈聿很多种样子:凶的,凶得能把人吓退三步;硬的,硬得膝盖见了血还要说没事;嘴硬心软的,半夜给流浪猫送鸡腿,还要假装是顺路。可他很少见沈聿这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把藏了一整年的爪子,一只一只收了回去。
这些“怕被丢下”的话,沈聿大概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也许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这个凶巴巴的人,就一直在担心自己不够好。
顾临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本来想逗他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抬起手,掌心贴住他的后脑勺,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很低,却很稳:“都不嫌弃。”
沈聿的肩头抖了一下。他没抬头,可顾临感觉到,他衬衫肩膀那一小块布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别哭了。”顾临说。
“谁、谁哭了!”沈聿梗着嗓子,“那是汗!体育馆热!”
“嗯。”顾临说,“体育馆真热。”
“……你敷衍我。”
“没有。”顾临说,“我是真觉得热。你抱着我,我更热了。”
沈聿:“……”
他猛地松开手,退开一步,红着脸瞪他:“你、你这个人!”
顾临看着他,忽然低头,飞快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
“奖励。”他说,“冠军的奖励。”
全场,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陈旭的嚎叫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死了!我死了!我嗑的CP成真了!我死而无憾了!”
“快掐我一把!”周凯把胳膊伸到赵凯面前,“我是不是在做梦?沈阎王!沈阎王居然被亲了!他居然、居然没还手!”
“他红耳朵了!”赵凯看得真切,“聿哥耳朵红得能烙饼!”
“亲一个!亲一个!”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陈旭立刻跟上,嗓门大得像放炮,“亲一个!亲一个!”
“亲什么亲!”沈聿红着脸吼回去,“你、你们别起哄!”
“嫂子!亲一个!”周凯也跟着喊,“让兄弟们开开眼!”
沈聿扭头瞪他:“周凯,你给我等着——回宿舍再收拾你!”
“聿哥你脸红啥!”陈旭还在火上浇油,“你刚才吼‘我喜欢你’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那、那是因为——因为——”
沈聿“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最后一把抓住顾临的袖子,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对着台下吼:“今天到此为止!散、散会!”
全场笑得更凶了。
他嘴上说着散会,攥着顾临袖子的那只手,却一点没松。顾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没拆穿他。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成一片雪白:“拽袖子了拽袖子了!”“沈阎王护食现场!”“这就是冠军的占有欲吗”“顾美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他还在笑——这就是爱”“楼上,你发现了华点”。
论坛上,帖子已经不止一个了。有人把下午的决赛和今晚的庆功拼成一个帖子,标题叫《从绝杀到告白,我只用了一个晚上》;底下有人回:“沈阎王,你欠我们一场正经的表白仪式”“楼上别急,明天全校都会给他补上”。校园墙上,一条新动态正在被疯狂转发:“今晚体育馆,有生之年系列。附图:两张模糊的、激动的、手抖的照片。”
角落里,周凯举着手机录完了全程。陈旭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你、你把我哭的那段剪掉!”
“凭什么?”周凯护着手机,“这是历史影像。”
“你剪不剪!”
“不剪。”周凯嘴上硬着,手指却悄悄点开编辑,把那段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我死而无憾”单独存了个加密相册,“……行了,删了。”
陈旭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周凯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林昭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正闹着,体育馆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人,举着相机和录音笔,领头的举着话筒,一眼就锁定了台上那两个人:“同学!我们是校记者团的!请问是沈聿同学吧?能采访一下吗?今天那个绝杀——”
“采访他!采访他!”陈旭抢着把人往台上推,“我们聿哥!三分绝杀!冠军!顺便说一句,他对象也在台上!可以一起采!”
“陈旭!”沈聿恨不得把麦克风塞进他嘴里,“你、你闭嘴!”
“请问二位是……”记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话筒转向顾临,“这位同学是?”
“我是队医。”顾临说。
“队医?!”
“嗯。”顾临面不改色,“今晚值班。”
沈聿:“……”
记者看了看台上这对“冠军和队医”,又看了看台下笑得东倒西歪的队员,到底没敢多问,采了两个问题,就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门口,还能听见她跟同伴嘀咕:“我怎么觉得,那个队医跟冠军之间……不太对劲呢?”
“你也发现了?”
“我明天去学生会打听打听。”
林昭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钓了一学期,总算收网了。”
“你说啥?”陈旭凑过来。
“没什么。”林昭说。
“不对,你刚才说钓——”
“你听错了。”
“……哦。”
人群散开之后,程屿才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正式,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是来看决赛的,也是来道贺的。他走到顾临面前,把纸袋递过去:“恭喜。夺冠礼物,听说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
顾临接过来:“谢谢。”
“还有,”程屿看向站在顾临身后、正警惕地盯着他的沈聿,弯了弯嘴角,“沈聿,恭喜夺冠。”
“……谢谢。”沈聿说,语气干巴巴的。
“放心。”程屿说,“我说过的话算数。你赢了,我退出。以后就是朋友。”
沈聿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那、那说好了。”
“说好了。”程屿笑了笑,朝沈聿伸出手。
沈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程屿。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那、那以前的事,对不住。”
“以前的事?”程屿挑眉,“你以前抢我奶茶了?”
“没有!”沈聿急了,“我是说——我、我以前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那我记仇了。”程屿一本正经,“以后你俩结婚,喜糖得给我双份。”
“结、结婚?!”沈聿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谁、谁说要结婚了!”
“我说了。”程屿笑,“你俩欠我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顾临,你是真厉害。”
“嗯?”
“他那么难追的人,”程屿说,“被你钓得服服帖帖的。”
顾临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沈聿在他身后炸毛了:“钓?!谁钓谁?!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啥。”顾临回头看他,“说你可爱。”
“你、你闭嘴!”
程屿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场馆,弯了弯嘴角,把手里那个纸袋拎了拎正,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不甘心。他是真的喜欢过顾临,也是真的输了——输给那个在场上拼了四十分钟、又在台上红着耳朵把“我喜欢你”吼得全场都听见的人。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咖啡豆记得放阴凉处。恭喜你们。”
发完,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陈旭和周凯勾肩搭背,走在最前面,声音飘在夜风里:
“你说,他俩谁追的谁啊?”
“那还用说!聿哥先表白的!聿哥是攻!”
“不对啊,”陈旭挠了挠头,“嫂子说‘从入学那天起’就喜欢聿哥了,那不是嫂子先喜欢的?”
“先喜欢跟先表白是两码事!先表白的是攻!”
“……有道理!聿哥是攻!”
“那必须的!沈阎王怎么可能不是攻!”
林昭走在他们后面,听着这段对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没有戳破。
夜色里,沈聿和顾临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沈聿还处于梦游状态,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从入学那天起,到底是哪天?”
“嗯?”
“你、你说从入学那天起就、就喜欢我。”沈聿别过头,声音越来越小,“那到底是哪天?开学第一天?还是、还是军训?还是——你、你别糊弄我,具体哪天?”
顾临想了想:“明天告诉你。”
“凭什么明天!”
“因为明天,”顾临说,“我会再想出一件值得告诉你的事。”
“你、你这是又钓我!”
“嗯。”顾临说,“钓一辈子。”
沈聿的脸又红了。他闷着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凶巴巴的,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笑:“……那说好了。明天,你可得说。”
“嗯。”顾临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说好了。”
沈聿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闷声闷气地说:“……那你明天要是说的事,不是我想听的,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嗯。”顾临说,“我会挑你爱听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听啥!”
“我知道。”顾临说,“我连你爱吃豆沙还是五仁都知道。”
“……我吃豆沙。”沈聿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五仁是赵凯的。”
“嗯。”顾临说,“我记着呢。”
“那、那明天几点?”沈聿又问,“你几点告诉我?”
“明早七点。”顾临说,“三号楼下。”
“……你定这么早干啥。”
“早起的鸟有虫吃。”顾临说,“我等着呢。”
沈聿没再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顾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伸到背后,碰了碰顾临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顾临弯了弯嘴角,没戳穿他。
沈聿走着走着,忽然把手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那只护腕,闷声问:“……它是不是该摘了?比赛都打完了。”
“戴着吧。”顾临说。
“为啥?”
“好看。”顾临说,“我绣的。”
沈聿没再说话。走出两步,他悄悄把护腕往上推了推,让那个“聿”字露得更正了一点。
不远处的宿舍楼下,陈旭的大嗓门还在夜风里飘:“聿哥!嫂子!明早我给你们带早餐——食堂第一锅豆浆!——”
“你小点声!”周凯压低声音吼他,“全楼都听见了!”
“我高兴!我乐意!”
月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护腕,他还戴着。绣着的“聿”字,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顾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像被谁按住了震动键,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他没拿出来看。他能猜到那些消息的内容——宿舍群里大概已经炸了;篮球队的群里,赵凯大概正连着发几十个“卧槽”;论坛上,今晚的事大概已经传疯了,标题他都懒得猜。他不用看也知道,从今晚起,沈聿和顾临这两个名字,会被并排挂在整个澄川大学的嘴边。
他按了一下音量键,让手机安静下来,没有低头。
有些热闹,明天再看也来得及。今夜,他只想看着前面那个人。
顾临想:其实比入学更早。
那个夏天,云溪镇的篮球训练营,他坐在记录台后面,看见一个少年从底线接球,连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起跳。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在看球,只有他,在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看台,从他身上掠过去,又收回去,像一尾游进深水里的鱼。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这句话,他今天没有说出口。他想留到一个更合适的夜晚,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说给他听。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那个人。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在一起,慢慢地,影子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