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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赛(上) 更衣室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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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沈聿坐在长凳上,左手握着右手腕,把那只黑色护腕一点一点地捋平。针织的料子贴着皮肤,腕口内侧那个绣出来的“聿”字,被他的拇指来来回回地摸过好几遍,摸得那块地方都快要起球了。
赵凯坐在他旁边,套着队服,紧张得直搓大腿:“聿哥,你、你摸了一上午了,这护腕是金子做的啊?”
“你管我。”沈聿头也不抬,“我乐意。”
嘴上硬着,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昨晚几乎没睡着,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宿舍床上,把这只护腕翻来覆去地看。昨晚天台上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放——顾临站在风里,把那只护腕戴到他手上,说:“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
“赢了的话……”顾临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赢了再说。”
沈聿当时梗着脖子想追问,可顾临已经转身下楼了,留他一个人在天台上,攥着护腕,对着满城灯火站了半天。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觉得,那只护腕比决赛的门票还沉。
他把它戴上了,就没打算摘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口内侧那个“聿”字。针脚密密的,翻过来连个线头都找不着,也不知道那个人练了多久才绣成这样。他一个大老爷们,以前从来不琢磨这些针头线脑的事,可他就是知道,这玩意儿金贵——比他一柜子奖状都金贵。
昨晚从天台回来,他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后半夜。护腕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不放心,怕弄丢,又套回手腕上;套上了,又怕睡觉蹭坏,再摘下来,举到窗边那点月光底下看。陈旭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瞅见他举着手腕对着窗外,嘟囔了一句“聿哥你胳膊抽筋了?”,没等他回答,又一头栽回床上,呼噜照打。
沈聿骂了他一句,把胳膊收回来。
可他睡不着。
他这十九年,没怕过什么。考试,没怕过;打架,没怕过;复读那年被人指着鼻子说“考不上就别浪费家里的钱了”,也没怕过。可今天早上,他坐在床沿系护腕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他怕的不是输。
他怕的是,万一输了,那个人脸上那点清清爽爽的笑意,会少掉一分。
大巴车是七点从学校出发的。车厢里没人说话,平时闹得最欢的陈旭今天也破天荒地安静,抱着手机刷决赛前瞻,刷到一条“海澜理工胜率百分之七十八”的帖子,气得直拍座椅扶手:“放他娘的屁!数据能算出来聿哥还能叫沈阎王?”
周凯从后面探过头来:“你消停点吧,比赛还没打呢,你先把血压打高了。”
“我这不是替聿哥紧张嘛!”陈旭扭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沈聿,“聿哥,你别有压力啊,输了咱们撸串,赢了咱们撸串加小龙虾——怎么着都是吃!”
沈聿戴着耳机,没理他。手机屏幕亮着,是妈妈沈秀兰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听筒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笑:“儿子,妈在店里装了个大电视,你王叔、你刘婶他们都说要来店里看球,妈今儿提前收摊。你好好打,赢了妈给你包饺子,输了……输了也包,包茴香馅的,你爱吃的。”
沈聿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按下录音键:“妈,我指定赢。”
他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临江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阳光把体育馆的穹顶照得发亮。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宿舍群。陈旭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全是翻来覆去的嚎叫:“决赛了决赛了!我紧张得早饭都没吃下——不对,我吃了仨包子。周凯!把你那本破笔记收起来!别念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聿点开最新一条,听见周凯不紧不慢的声音:“我这叫功课。周氏恋爱宝典第二十七式:赛前给对象发条加油消息,胜率提升百分之三十。数据来源——我。”陈旭的大嗓门立刻压上来:“你谈过恋爱吗你!你连笔记都是纸上谈兵!”周凯咳了一声:“……我这是理论储备,你懂个屁。”
“就是!”陈旭又在群里嚎,“咱运动训练系的爷们,什么时候信过数据!”
“我也是运动训练系的。”周凯慢悠悠地回,“我怎么就信了?”
“你那是学艺不精!”
沈聿把手机按灭,没再听。他知道周凯那本包着课本纸的笔记本,夹层里写满了什么“第一式:制造偶遇”“第十一式:深夜送药”“第三十六式:投其所好”之类的东西,字迹工整得像要出版。去年冬天他随手翻过一次,被周凯一把抢回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本笔记连陈旭都不让碰,陈旭为这事念叨了半学期。
车窗外,决赛场馆的穹顶越来越近。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李建国夹着战术板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全队,目光在沈聿身上停了两秒,没说话,把战术板往墙上一挂:“都过来。”
队员们围过去。李建国的声音很稳,不带一点情绪:“海澜理工,连续三年冠军,队里两个两米以上的中锋,一个号称‘澄川杀手’的分卫。他们打快,我们打稳。沈聿——”
沈聿抬起头。
“你是他们的重点。”李建国说,“从跳球开始,他们至少会有两个人贴着你。今天你要是跟他们硬碰硬,就是往人家口袋里钻。”
“我知道。”沈聿说。
“你知道个屁。”李建国说,“我说的是‘别硬碰’,不是‘别怕’。怕了,就真钻进去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李建国这个人话少,该说的说完了,剩下一个字都不肯多吐。队员们鱼贯走出更衣室,沈聿落在最后,站在门口,把护腕又捋了一遍。
通道尽头,光线很亮,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临江市体育中心,今天座无虚席。
沈聿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当他一脚踏上球场,看清看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时,还是愣了一下。一万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澄川大学的校旗和“澄川必胜”的横幅在看台各处飘着,对面半场则是海澜理工的蓝白色方阵,鼓声、哨声、口号声搅成一团,热浪扑面。
他第一眼没去找对手,而是先往观众席第一排看。
第一排,靠近主队替补席的位置。他昨晚跟顾临说过,第一排那根柱子旁边,最清静。此刻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安静地坐在一片喧嚣里,像是被谁按了静音键。顾临。
沈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满场的噪音好像都被隔开了。顾临也看见了他,没挥手,没喊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隔着半个球场,对他点了下头。
沈聿喉咙发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系鞋带。耳朵尖却烫得厉害。
“聿哥!聿哥!——”看台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是陈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面小旗子,正抡圆了胳膊狂摇,“干他丫的!赢了哥请你撸串!全队都有!”
“你消停点!”周凯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沈阎王必胜”的灯牌,一脸痛心疾首,“决赛呢,你嚎什么嚎,显得咱澄川没素质——沈阎王!弄死他们!”
“……你俩是一伙的。”
林昭坐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仿佛跟这俩人毫无关系。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在第一排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上,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看台上什么人都有的。澄川这边,前排是学校组织来的学生方阵,几个女生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沈阎王今天也帅”“顾美人来看球了”,引来旁边一片起哄;东看台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怀里抱着保温杯,正跟旁边的人念叨:“这十一号我瞅了小半年了,小伙子打球凶是凶,就是独。”旁边那年轻人立刻反驳:“叔,那叫打法硬朗!”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正在做开场功课。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本届校际联赛决赛——海澜理工对阵澄川大学。澄川这边,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十一号沈聿,校篮球队队长,人称‘沈阎王’——导播,给个镜头。”
大屏幕上出现沈聿蹲在技术台边系鞋带的身影,看台上一阵哄笑。导播的手一抖,镜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扫过第一排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又赶紧切回来。可就是这一下,看台上已经炸开一片起哄声。
“顾美人来了!”“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他坐第一排诶,那不是家属位吗?”“家属位怎么了,说不定人家就是来看球的。”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刷过一整屏:“导播干得漂亮”“刚才那是顾临吧?是顾临吧?”“他来看谁的”“废话,看沈阎王呗”“我怎么觉得是沈阎王追着他看”“楼上,你管谁看谁呢,都好磕”。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蹲在技术台边上系鞋带的时候,听见看台上一阵接一阵的哄笑,抬头一看,大屏幕上正好切回他自己的脸,耳朵尖“腾”地一下烫起来,赶紧又低下头,假装那根鞋带怎么都系不好。
热身的时候,海澜理工那个七号从对面半场晃了过来。他比沈聿矮一点,但肩背结实,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散漫。他在沈聿面前停下,把手里那颗球颠了颠,忽然开口:“你就是沈聿?”
沈聿没答话,接住赵凯传来的球,抬手,三分,空心入网。
七号笑了笑:“手挺稳。待会儿就不稳了。”
“试试。”沈聿说。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各自转身。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聿哥,那小子谁啊?”
“海澜理工的七号,叫霍冲。”沈聿把球在地上拍了拍,“解说都说他是‘澄川杀手’。去年预选赛,他一个人拿了四十三分,把我们送回家的。”
赵凯倒吸一口凉气。
“怕了?”沈聿看他。
“怕啥!”赵凯一挺胸,“今年有你呢!”
沈聿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把它往上推了推。
裁判鸣哨。比赛开始。
海澜理工跳球成功。
球一落地,沈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的节奏快得惊人,五个人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球在手里几乎没有停顿,三两下就推进到前场。霍冲接球、虚晃、干拔,三分命中,动作一气呵成,连篮筐都没多晃一下。海澜理工的替补席一阵欢呼,看台上蓝白色的方阵敲起了鼓。
开场三分钟,海澜理工打出一波九比二。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沈聿的脸色沉下来。他拿球推进,还没过中线,对方两个人就压了上来——一个贴身,一个绕前,把他往边线逼。他试过变向,试过加速,可两个人像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强行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沿上,弹了出来。
“沈聿被夹死了!”解说席上的声音穿过场馆,“海澜理工的针对性防守非常明确——不让澄川的王牌接到球,接到球也不让他出手!”
下一个回合,沈聿学乖了一点,想过半场就把球分给赵凯。可他刚抬手,身后那个绕前的后卫就一个箭步贴上来,胳膊横在他面前,把传球路线封了个严严实实。他仓促一收,脚下一乱,裁判哨响——回场违例。
球权交换。海澜理工的中锋顺下,接球,双手暴扣,整个篮架都在晃。
看台上,陈旭急得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聿哥!稳住!稳住啊!”
沈聿听不见。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回场违例的哨音,还有霍冲似笑非笑的脸。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他终于拿到一个不算好的机会——右侧四十五度,对位一个矮他半头的后卫。他压低了重心,一步、两步,急停,起跳,出手。动作一气呵成,可球刚离手,一只大手从斜刺里盖下来,“啪”的一声,把球钉在了篮板上。
盖帽的是海澜理工那个两米零三的中锋。
球被扇到场边,砸在广告牌上,弹回来,滚出界。观众席上一片哗然。沈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肩膀撞在篮架的海绵垫上,闷响一声。
“聿哥!”赵凯跑过来扶他。
“没事。”沈聿推开他的手,站直,看了一眼裁判,示意继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护腕还在。
第一节结束前,沈聿抢到最后一个球权。时间还剩两秒,他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接球,没有时间调整,拔起来就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砸在篮筐前沿,“当”的一声,弹了出来。
第一节,沈聿四投一中,两次失误,一次回场违例。澄川以十六比二十九落后。
看台上一片唉声叹气。前排那个举“沈阎王今天也帅”灯牌的女生把牌子放下来,小声跟同伴说:“他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同伴拍了拍她:“别急,还有三节呢。”
直播间里吵翻了天。“沈阎王被夹麻了”“四投一中??我是不是看错人了”“对面五个人防他一个,换谁来都一样”“澄川悬了,海澜理工三连冠”“第一排那个白衬衫,怎么比球员还紧张,水都捏扁了”——这条弹幕混在一堆人里,飘过去,没人注意到。
沈聿更没注意到。节间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抓着毛巾,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翻上来——表面上想的是“下一节,老子打回来”;底下却压着另一句话:“要是今天输在我手里,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看我打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呛得直咳,咳得眼圈都红了,赶紧拿毛巾盖住脸,怕人看见。
第二节开场,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
霍冲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他身边,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听说你是澄川的王牌?就这?”
沈聿直起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你那个三分,吹得挺响。”霍冲继续说,嘴角挂着笑,“今儿我给你数着,投了六个,进了几个?哦,一个没有。”
沈聿握着球,指节泛白。
他从来不是个受得了激将的人。接下来的两个回合,他几乎是在跟霍冲赌气——拿球就单干,突破被夹击,分球被预判,一次传球直接送进对手手里,被海澜理工打了个快攻反击,分差一下子拉到两位数。
第二节中段,他又一次持球杀进内线。三个人同时围过来,他没传,顶着人强起。球没进,人摔在地上,裁判哨响——进攻犯规。他躺在地板上,听见海澜理工替补席的笑声,一骨碌爬起来,正要往霍冲那边冲,赵凯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聿哥!聿哥!冷静!”
“松开!”沈聿挣了两下,“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上钩?”李建国的声音从场边砸过来,冷得像冰,“沈聿,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打球的?”
沈聿僵住了。
李建国叫了暂停。他走过来,没骂他,只丢下一句:“你再瞪他一眼,咱就回家了。”然后朝替补席抬了抬下巴,“下来,冷静。”
霍冲站在对面半场,伸出两根手指,朝沈聿比了个“二”——第二节,他冲着沈聿笑了两次,一次也没输。
替补席上一阵安静。沈聿被换下场的时候,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叹气声。他坐在替补席上,抓起毛巾盖在头上,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听见赵凯在场上的喊声,听见海澜理工的替补席在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他想赢。他太想赢了。
这个念头像个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他复读过一年,比同届的人都大一岁;他妈妈在云溪镇的早餐店,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一站就是五个小时,就为了供他读书;他考进澄川大学,进了校队,拼了命地练,练到膝盖带伤也不敢歇,就是因为他想赢——想证明自己,想给妈妈争口气,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云溪镇出来的沈聿,不比任何人差。
可他偏偏忘了,篮球场上有五个人。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这时,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沈聿以为是赵凯,没抬头。直到那人轻轻开口:“水。”
是顾临的声音。
沈聿猛地掀开毛巾。顾临不知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下来了,就站在替补席的隔离线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场馆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领口微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着急,也看不出安慰,就只是把水递过来,又说了一遍:“喝点水。”
“……你怎么下来了?”沈聿哑着嗓子问。
“观众席第一排有门。”顾临说,“我走过来了。”
“……比赛不让观众进场区。”
“嗯。”顾临说,“我跟保安说,我是队医。”
沈聿:“……”
他接过那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团火浇灭了一点点。顾临没走,站在隔离线外,安静地看着他。
沈聿握着那瓶水,想再说点什么狠话,把场子找回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搜刮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考的行医资格证?”
顾临想了想:“去年暑假。”
“……你去年暑假在干啥?”
“在忙着别的事。”顾临说,“没空考证。”
“那你还说你是队医!”
“我是你的队医。”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又烧起来了。他想反驳,可那四个字像颗糖,化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只能又灌了一大口水,假装自己很忙。
他没看见,顾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他难得说多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看台上,陈旭目睹了这一幕,激动地掐着周凯的胳膊:“你看你看!嫂子给聿哥送水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爱情你个头!”周凯疼得龇牙咧嘴,“人家那是队医送水!”
“……他说他是队医?”
“他说他就是队医!”周凯信誓旦旦,“我亲耳听见的!他要不是队医,能进得来?”
林昭在旁边,喝了口水,没说话。他想,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真是眼都不眨。
顾临回到第一排坐下,陈旭隔着半个看台冲他竖大拇指:“嫂子!敬业!”
顾临没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周凯搓着下巴琢磨:“你说这队医,怎么送个水送这么久?不得看看场上有没有人受伤?”
“……他看得很仔细。”林昭说。
“就是!”陈旭一拍大腿,“你看人家,送完水还拍了拍聿哥的手腕!专业!——等等,队医拍手腕干啥?”
林昭没接话。他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心想:三个人坐在这儿,愣是没一个看出门道的。
场上,赵凯被人撞了个踉跄,球丢了,澄川又丢两分。沈聿看着记分牌上越拉越大的分差,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记分牌,忽然开口:“你盯着它看,它就少了吗?”
沈聿一愣。
“它会变的。”顾临说,“但你现在盯着它,什么用都没有。”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你说得轻巧”,可话没出口,顾临已经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沈聿,你今天投不进球,不是手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你想一个人扛。”顾临说,“可篮球不是这么打的。你后面,还站着四个人。”
沈聿愣住了。
顾临没有再往下说。他伸手,隔着隔离线,碰了一下沈聿手腕上那只护腕,指腹很轻地从那个绣着的“聿”字上划过去:“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我在场边呢。”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把场面找回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临已经收回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重新坐回第一排那个最清静的位置。
沈聿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脚边,重新抬起头,看向场上的记分牌。
半场结束,三十八比五十二,澄川落后十四分。
更衣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没人玩手机,只有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咔嚓声。赵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肩膀塌着;几个替补队员大气都不敢出。门缝里透进来观众席的喧闹,隔着门板,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能多挡住一个人,聿哥就不用那么难受了。”
“跟你没关系。”坐在他旁边的徐默说,“他们五个人防我们一个,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赵凯固执地摇头,“聿哥被夹的时候,我站的位置不好,接不住他的球。他后来才不敢传给我的。”
沈聿坐在长凳另一头,听着,没说话。他忽然发现,他一直在埋怨自己投不进、传不好,却从来没想过——赵凯他们站在场上,看着他被夹击,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单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场上的。他一直不是。
李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得像一潭水。他扫了一眼全队,把战术板往墙上一挂,第一句话是:“都抬头。”
队员们齐刷刷抬起头。
李建国心里,其实没脸上那么稳。
他当澄川校队主教练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球,他比谁都盼着赢——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把年纪,赢过输过,早把输赢看淡了;他是为沈聿。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天赋好,命硬,嘴也硬,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还要梗着脖子装天不怕地不怕。
他头一回见沈聿,是去年秋天新生试训的时候。那会儿这孩子还没进校队,瘦,黑,眼神凶,站在一群高个子里毫不起眼。李建国让他投十个球,他投进九个,最后一个砸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他盯着那颗滚出去的球,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得李建国都记住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孩子是复读生,家里在云溪镇开早餐店,凌晨三点半就要起来和面。他练球比谁都狠,也从不喊疼。李建国骂他骂得最多,可每次骂完,夜里翻他比赛录像,翻得比谁都勤。他手机屏保是女儿的照片,相册里存的,却大半是这群小子的比赛录像。他老婆常骂他:“你对队员比对你闺女还上心。”他不承认,可第二天训练,照样第一个到馆。
此刻他站在更衣室里,看着沈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那句“别只想着篮球”,在舌尖上滚了两滚。他想说的话其实很多——想说你已经够好了,想说输赢不是全部,想说教练从来没怪过你。可他这个人,一辈子学不会说软话,最后只挑了一句最硬的,砸了过去。
“落后十四分,慌什么。”李建国说,“我带的队,落后二十分也翻过盘。球是圆的,哨没吹完,比赛就没完。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下半场,把球从沈聿手里接过去。”
他拿起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两条线:“赵凯,高位策应,挡拆之后往篮下走。徐默,底角拉开。球到谁手里是机会,谁就出手,别等,别怕。你们五个人,是一个拳头,不是一根手指。”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聿身上。
“沈聿。”他说,“你过来。”
沈聿站起来,走过去。李建国比他矮半头,可往那一站,气势压得他抬不起头。
“我问你,”李建国说,“你太想赢了,是不是?”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赢打什么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李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想赢没有错。”李建国说,“但你把赢想窄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教了你快两年,”李建国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你打球,从来只想着把球打进。今天被人一夹,就乱了,球也不会传了,路也不会跑了,眼睛就盯着那个篮筐,盯着那个七号。沈聿,球是打给谁的?”
沈聿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球是打给谁的?打给篮筐的。打给记分牌的。打给冠军的。
可李建国没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
“别只想着篮球。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
沈聿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
他为什么打篮球?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以为他知道。因为想赢,因为想证明自己,因为复读那年他输过一次,这辈子再也不想输。
他想起复读班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晚上刷题刷到脑子发木,他就去操场上跑圈。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立着一个歪斜的篮球架,篮板裂了一道缝,铁圈上锈迹斑斑。有一回他跑累了,捡起地上那颗漏了一半气的篮球,随手一投——球在铁圈上转了两圈,竟然滚了进去。
那一晚,他一个人在那个破篮球架下,投了半宿。投进一个,他就想投进下一个;投进了,他就不去想那个考砸的夏天,不去想妈妈凌晨三点半亮起的灯。后来体育老师路过,看他在零下几度的操场上练投篮,站了半天,说了一句:“小子,你手型不错,别浪费了。”
从那以后,篮球就成了他的出口。他靠它考进澄川,靠它进了校队,靠它赢得了“沈阎王”这个外号,靠它让妈妈在云溪镇挺直了腰板。
他以为他打篮球,就是为了赢。
可他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个画面。观众席第一排,白衬衫,安静地坐在喧嚣里,隔着半个球场,对他点了下头。还有那瓶凝着水珠的矿泉水,还有那句“我在场边呢”。
因为有人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赢,才看他。是他在打篮球,所以那个人来看他。
李建国没有多说,转身在战术板上画了两笔:“下半场,赵凯,你提到高位策应。沈聿,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球从你手上过,该给就给。我们落后十四分,不算多,一分一分追。”
他顿了顿,看着沈聿,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打给他们看。你不是一个人。”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护腕还干干净净地戴在那里,绣着的“聿”字,是那个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摸了摸它,忽然开口:“教练。”
李建国看他。
“我想明白了。”沈聿说,“球是打给他们的。”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却破天荒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抬手,在沈聿肩上拍了一下,没使劲,就是拍了一下:“打给他们看。”
“嗯。”沈聿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赵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聿哥,待会儿你给我传,我指定接住。”
“接不住我就揍你。”沈聿说。
赵凯咧嘴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更衣室的门重新打开,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去。沈聿落在最后,站在走廊里,一抬头,看见通道口的灯光里站着一个身影。
顾临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他手里拿着一瓶新的矿泉水,瓶身上同样凝着水珠。他看见沈聿出来,没说话,只是把水递过去。
沈聿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他低着头,忽然哑着嗓子问:“顾临,你说赢了告诉我一件事——那件事,难不难?”
顾临想了想:“不难。”
“那、那我要是输了呢?”
“输了饭也照请,那件事……等你赢了再听。”顾临说,“不过我希望你赢。”
沈聿抬起头。顾临站在灯光里,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往常亮了一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聿腕上的护腕:“去吧。球是打给谁的,你想明白了。”
沈聿喉结动了动。他没说想明白了,也没说没想明白。他只是把护腕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手腕,大步走回球场。
下半场开始前,他站在中线附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顾临已经坐回那个位置,白衬衫在一片嘈杂里安静得像一页书。陈旭还在抡旗子,周凯还在举灯牌,林昭还在喝水。
沈聿收回目光,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他这十几年,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考砸的夏天较劲,跟“云溪镇来的穷小子”这个标签较劲。他以为赢球就是赢了一切,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快、够准,就能把所有的失落都打回去。
可今天李教练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球是打给谁的?
他蹲在地上,看着护腕上那个绣得工工整整的“聿”字,忽然明白过来。
——球,是打给那些在乎他的人的。
他站起来。裁判鸣哨,下半场开始。他走到赵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大,却很稳:“给我做球,我来接。”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沈聿抬起头,看向对面半场那个七号。霍冲正在跟队友说笑,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沈聿没理他。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顾临还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像是专门留给他看的。
沈聿弯了弯嘴角,把护腕往上推了推,走向中线。
看台上,陈旭的旗子举得更高了:“聿哥笑了一个!看见没有!聿哥笑了!”
“他笑了你激动啥?”周凯问。
“你不懂!沈阎王一笑,对面就要倒霉了!这是江湖规矩!”
林昭没理他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换了风向:“沈阎王刚才跟队友说了什么”“下半场见真章”“我怎么觉得澄川要活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场上那个正走向中线的背影,心想:确实是活了。
李建国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助理教练说了一句:“这小子,转过弯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李建国说,“他上半场打了二十分钟,一次都没笑过。”
海澜理工,你们夹吧。
从这一秒起,这场球,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