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决赛前夜 决赛前一天 ...

  •   决赛前一天,下午,训练馆。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的书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了。

      看台上比平时热闹。决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小半个看台都坐了人——有体育学院来蹭课的,有举着手机偷拍的学弟,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的女生,抱着奶茶,眼睛亮晶晶地往场上瞅。

      论坛上,“决赛倒计时”的帖子已经盖到了八百楼,有人另开了一个直播楼,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条:

      “报!沈阎王热身了,看着还行。”

      “报!顾美人又坐第一排了,书一页没翻。”

      “楼上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坐第一排,我盯他呢。”

      “前面那位,你盯顾美人,顾美人盯沈阎王,沈阎王盯篮筐——闭环了。”

      “哈哈哈哈闭环了+1”

      顾临扫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扣过去,重新把目光放回场上。他今天带的是英语单词本,翻了十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记住。

      场上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训练,队友们嘻嘻哈哈,球投丢了互相骂两句“你行不行”,捡起来接着打。今天没人笑。李教练把战术板立在场地中央,讲了整整二十分钟,讲完最后一遍,用笔杆敲着板子:“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教练布置完战术,队员们各自散开热身。顾临看见赵凯在三分线外捡球,手有点抖,捡了两下都没捡起来。旁边的大一替补小声问:“凯哥,你手咋了?”

      “没、没事。”赵凯干笑,“就是有点冷。”

      沈聿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哆嗦啥呢?”

      “我、我没哆嗦!”

      “球都捡不起来了还说没哆嗦。”沈聿把他的球捞起来,塞进他手里,“明儿你只管站篮下,球到手上就投,投不进算我的,接不到也算我的。天塌下来,队长顶着。”

      赵凯握着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红:“……沈哥。”

      “行了,别哭。”沈聿又拍了他一巴掌,“去,再练两组上篮。”

      “诶!”

      赵凯跑开了,脚步明显稳了很多。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转身,扫了一圈场上的每一个人,忽然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

      “明天那场球,放开了打!”沈聿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们背后有我,我背后有教练——咱们一整个学期练下来的东西,明天,全他妈砸到对面脸上!”

      “好!!”

      “赢了,我请全队吃火锅!”

      “队长万岁!!”

      喊声震得馆顶嗡嗡响。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看着沈聿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喊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担得起“队长”这两个字。

      “决赛就一场,输了就回家。”李教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聿身上,“沈聿,你今天是队长,是把总。你稳,全队就稳。”

      沈聿站在人群最前面,点了点头:“教练,放心。”

      他说“放心”的时候,顾临看见他攥着球的指节,白了一下。

      训练赛打到一半,问题出来了。

      沈聿的罚球丢了。

      第一个,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第二个,力道太轻,砸在篮脖子上,滚了两圈,又滚了出来。

      场边安静了一瞬。

      沈聿自己也没想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滚出去,半天没动。赵凯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哥,没事,手凉——”

      “我知道。”沈聿接过球,又站上罚球线,拍了两下,出手。

      第三个,还是没进。

      他把球往地上狠狠一拍,球弹起来,蹦得老高:“操!”

      “沈聿。”李教练的哨声响了,“下来。”

      “教练,我——”

      “下来!”

      沈聿把球摔给赵凯,大步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外套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去,不动了。

      训练还在继续,但场上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赵凯几次回头看场边,欲言又止。李教练倒是稳,该骂骂,该练练,像没看见那个缩在长凳上的队长一样。

      替补席那边,陈旭几次想往长凳走,都被李教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攥着毛巾,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只好扭头瞪了一眼看台角落的周凯。

      周凯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场边,嘴里念念有词:“决赛前夜,沈阎王罚球三连丢,疑似紧张。此条,记入史料。”

      “你他妈还录!”陈旭压着嗓子骂他,“赶紧删了!”

      “我这是留档!”周凯理直气壮,“等哪天他俩成了,这都是素材!”

      看台另一头,两个直播的学弟刚把镜头转过去,就被陈旭一嗓子吼住:“拍啥拍!都关了!沈哥就是手凉!谁再拍,我抽谁!”

      学弟们吓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直播间里却已经炸了锅:“什么什么,沈阎王罚球丢了?”“三连丢?!”“明天就决赛了,这状态行不行啊……”

      陈旭看着那串弹幕,脸都绿了。完了,他想,明天论坛得开多少个帖子。

      顾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买了两瓶水,走过去,在长凳另一头坐下。

      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沈聿手边。

      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摸到那瓶水,拿进去,拧开,灌了两口。

      “谢了。”声音闷闷的,从外套底下传出来。

      “嗯。”顾临说。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紧张”。他知道沈聿现在不需要这些话。

      他坐够了,站起来,临走前说了一句:“李教练在看着你。”

      外套动了一下。

      “他知道你稳得住。”顾临说,“不然不会让你当这个队长。”

      他走了。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傍晚,顾临收到沈聿一条消息:“下午的事,别往外说。”

      他回:“什么事?”

      “就、就是罚球那事!你别跟陈旭他们说!”

      “嗯,我不说。”

      “还有,我下午是手凉!明天不会了!”

      “嗯,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明天,会来的吧?”

      “会。第一排。”

      “那、那你别喊太大声。”

      “嗯。”

      “也别喊太小声。”

      “好。”

      “你——”沈聿像是被他气到了,连着发来三个感叹号:“!!!”

      顾临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告诉沈聿,今天下午训练赛结束之后,李教练单独把沈聿留下来了。

      当时馆里的人都走光了,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李教练走到他面前,没有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你爹妈供你念书,不容易。”

      沈聿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妈那个早餐店,我去吃过。”李教练说,“你不在家,她一个人,天不亮就揉面。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

      沈聿低着头,没说话。

      “她是为了让你好好打球,不是为了让你在球场上,把自己压死。”李教练弹了弹烟灰,“明天那场球,你放开打。赢了,是你们的本事;输了,是教练我排兵布阵的锅,跟你们没关系。”

      “教练……”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李教练把烟掐了,“回去睡觉。明天八点,食堂门口集合,我请你们吃早饭。”

      沈聿低着头,点了好几下,最后直起腰,冲李教练鞠了一躬。

      李教练被他这一躬鞠得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臭小子”,背着手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保是他闺女,扎着马尾,抱着篮球,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李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闺女要是也这么拼,我得心疼死。”

      他收起手机,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体育馆门口,顾临靠在门框上,看见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膝,按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

      顾临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比谁都多。

      那会儿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沈聿这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比谁都多。

      晚上九点四十,图书馆闭馆。

      顾临收拾好书,刚走到门口,手机就震了。

      陈旭的语音,连着两条,一条比一条急:

      “顾美人!你快来!沈哥上天台了!”

      “他魔怔了!穿着短袖在风里投空气篮!嘴里还念叨‘罚球’‘罚球’的!周凯说他从八点就在那儿了!拉都拉不下来!”

      顾临知道,陈旭自己也紧张。决赛名单上,替补席最后一栏,他的名字排在那儿。他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只不过他顾不上想自己。沈聿教了他一个学期怎么防守,他只知道,沈聿不能输。

      顾临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他给陈旭回了一个字:“来。”

      他收起手机,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路过三号楼的时候,他停了两秒,拐进去,上了楼。宿舍里没人,林昭大概还在实验室。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护腕——针脚已经收好,边缘还留着一截没来得及剪平的线头。他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两秒,放进大衣内袋,又快步出了门。

      一月初的夜风刮在脸上,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内袋里那只护腕贴着胸口,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一路走,一路焐着。

      然后他快步出了图书馆,往东区宿舍楼走。

      一月初的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顾临拢了拢大衣领子,步子没有慢。他穿过操场,绕过食堂,走到东区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楼顶上,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楼下的灯,一下一下地,做着投篮的动作。动作很标准——屈膝,起跳,手腕下压。他在投一个不存在的球,投得格外认真,仿佛面前真的站着防守人,仿佛篮筐真的悬在夜色里。

      顾临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才上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锁链垂在一边。顾临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

      沈聿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还在一遍一遍地做那个动作。

      “罚球……屈膝……手腕……”他低声念叨着,忽然一挥手,像是投出了那个不存在的球,然后保持出手的姿势,停了两秒,才放下。

      “进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嗯,进了。”顾临接了一句。

      沈聿的背影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顾临站在天台门口,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上来了?!”

      “陈旭给我发消息,说你魔怔了。”顾临走过去,在他三步开外站定,“他说你从八点就在这儿,穿着短袖,投空气篮。”

      “……那、那家伙!”沈聿的耳朵红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他就是爱瞎咋呼!我、我就是上来透透气!”

      “透了两小时?”

      “我——”沈聿被他堵得没话说,梗着脖子,“我乐意!我吹风我乐意!”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有点发白了。一月初的天台上,风呜呜地刮,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训练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人也站得笔直,像是根本不怕冷。

      顾临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杯热牛奶。

      沈聿愣住:“……哪来的?”

      “食堂阿姨那儿买的。她还没收摊,说要给你留着,明天决赛,喝点热乎的。”

      沈聿接过那杯牛奶,握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直传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闷声说了句:“……谢了。”

      “嗯。”顾临说。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沈聿忽然开口:“那个……你投过篮吗?”

      “投过。”顾临说,“体育课,考过。”

      “考过几分?”

      “……及格。”

      沈聿“噗”地笑了出来:“及格?那不就是歪打正着蒙进去一个?”

      他乐了,把手里的牛奶往顾临手里一塞:“来!我教你!沈队长亲自教学,包教包会!”

      “不……”

      “不许不来!”沈聿已经退开两步,摆出投篮姿势,“你看好了!屈膝——起跳——手腕下压——投!”

      他空手投出一个“球”,动作行云流水,在月光下格外舒展。

      “看懂没?你来一个!”

      顾临无奈,把牛奶放到栏杆上,学着他的样子,屈膝,起跳,手腕一压,投出一个空气球。

      他落地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

      沈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你那个手腕!跟甩葱似的!哈哈哈哈!”

      顾临看着他笑,也不恼,弯了弯嘴角:“笑够了?”

      “没、没有……哈哈哈哈……你再来一个!我录下来!明天给陈旭他们看——!”

      “沈聿。”顾临走过去,拿起栏杆上的牛奶,“你刚才投的那一下,肩膀没放松。投到第三节,体力一下来,罚球就会丢。”

      沈聿的笑声卡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顾临说,“你加练到熄灯,练的就是这个。”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盯着顾临看了两秒,忽然嘟囔了一句:“……你一个甩葱的,倒是挺会看。”

      “嗯。”顾临说,“看你看了一学期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干咳一声,把牛奶抢回来,闷头喝了一口,才说:“那、那明天我要是放松了投,罚球肯定进。”

      “嗯。”顾临说,“你肯定进。”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刮过来,把楼下宿舍窗户透出的灯光吹得明明灭灭。月亮很亮,挂在天台一角,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顾临开口:“紧张?”

      “紧张?”沈聿像被踩了尾巴,“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打过多少场比赛了!校际赛、区赛、省赛选拔……我沈聿打球的年头,比你写代码的年头都长!”

      “嗯。”顾临说,“你什么场面都见过。”

      沈聿满意地“哼”了一声,刚要往下说,顾临又补了一句:

      “但这是你第一次决赛。”

      沈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他瞪了顾临一会儿,像是想用眼神把这个人瞪退,最后却败下阵来,泄了气,靠着栏杆,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嘟囔。

      “我知道的多了。”顾临说,“你紧张的时候,罚球会丢。你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待着。你刚才那个投篮动作,做了十二遍,每一遍出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你不是在练球,你是在压着自己。”

      沈聿蹲在地上,捧着那杯牛奶,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嗯?”

      “决赛要是输了……”沈聿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我就对不起教练,对不起赵凯他们。他们练了一整个学期,就为了这一场。还有我妈,她明天早上肯定又五点起来,守着她的破手机,等我消息。她不懂球,她就会问‘赢没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她问第二遍。”

      他说完,指节把牛奶杯攥得咔咔响,又赶紧松开,怕捏坏了杯子。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看见顾临眼里那点东西,自己就绷不住了。

      “还有李教练。”沈聿又说,“他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他拿我们当儿子带,夏天给我们买西瓜,冬天给我们熬姜汤,上个月我膝盖疼,他比我还急。我要是输了……我拿什么脸见他。”

      他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觉得,他们都对我太好了。我妈也是,教练也是,赵凯他们也是。他们越对我好,我越怕自己接不住。”

      顾临没有接话。

      风在天台上打着旋,把沈聿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蹲在那儿,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临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沈聿。”他说,“你抬头看我。”

      沈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死死忍着。

      “你复读那年,”顾临说,“比这个难。”

      沈聿愣了。

      “你一个人,在云溪镇的旧球场上,投球投到看不清篮筐。”顾临说,“那时候你面前没有队友,没有教练,没有人告诉你‘稳住了就赢’。你一个人,把自己从那儿捞出来了。”

      他顿了顿:“一场球,难不住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赢?”沈聿的声音闷闷的,“万一我就是不行呢?万一我明天手凉,罚球还是丢呢?”

      “你不会。”顾临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你打球,看了一整个学期。”顾临看着他,“从九月到现在,你投丢的球,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哪次丢了,不是捡起来接着投?”

      沈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聿。”顾临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不认输的一个。”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你、你少给我戴高帽。”

      沈聿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我复读的事?”

      “你喝醉那晚,自己说的。”顾临面不改色,“你拽着我,说了很多。”

      “我、我说了?!我他妈还说什么了?!”沈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蹭地站起来,“你没录下来吧?!顾临你要是录了——!”

      “没录。”顾临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不过你说,你妈蒸的包子,是镇上最好吃的。”

      “……那倒是真的。”沈聿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带偏了,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顾临说,“我就是想说,你妈要是明天问你,你就跟她说,赢了的包子,你请她吃。”

      沈聿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他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干咳一声:“……行吧。那说好了,赢了我请我妈吃包子,请你吃大餐。”

      “嗯。”顾临说,“输了也请。”

      “不可能输!”沈聿的嗓门一下子又大了起来,喊完,又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今天下午说那些,还有这杯牛奶,都谢。”

      “嗯,我知道。”顾临说。

      他顿了顿,把手伸进口袋里。

      沈聿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还在低头喝牛奶。顾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指尖的触感是针织的、柔软的、带着一点他体温的东西。

      “沈聿。”他开口。

      “嗯?”

      “伸手。”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警惕地眯起眼:“干嘛?你又要整我?”

      “我整过你吗?”

      “……你整我的次数还少吗!”

      顾临不接话,只伸着手,等着他。

      沈聿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还是把右手伸了出来,摊在他面前,手掌向上,大大咧咧的:“给给给,你要给我啥——”

      他的话,卡在了半截。

      顾临把那只护腕,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黑色的,针织的,和生日那天那只一模一样的面料,一模一样的针脚——腕口内侧,工工整整地绣着一个字:

      临。

      沈聿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看那只护腕,又看看顾临,再看看那只护腕,声音有点发飘:“你、你什么时候……”

      “学了四天。”顾临说,“废了三只。”

      “你——”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盯着那个“临”字,看了很久,“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天天干这种活……”

      “为你干的。”顾临说。

      沈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在月光底下都藏不住。他握着那只护腕,手指蜷了蜷,又张开,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炭,舍不得放,又不敢握紧。

      “你、你……”他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你跟生日那只,是一对?”

      “嗯。是一对。”

      沈聿握着那只护腕,忽然想起生日那天晚上,他把另一只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那时候他还想,绣字这种事,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一回了。

      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回。

      沈聿又沉默了。他低下头,把那只护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才声音发闷地开口:“……那、那我戴哪只?”

      “生日那只你天天戴。”顾临说,“这只,决赛戴。”

      “那生日那只呢?”

      “留着。”顾临看着他,“换着戴。”

      沈聿“哦”了一声,低着头,正要往手腕上套,顾临伸手,拿过了那只护腕。

      “来。”顾临说。

      他拉过沈聿的右手,动作很轻,把那只护腕慢慢地套上他的手腕。针织的腕口贴着腕骨,严丝合缝。他的指腹按了按那个“临”字,像是在跟谁作一个约定。

      “戴着它,”他说,“就当我在场边。”

      沈聿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护腕,又抬头,看看顾临收回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犯规。”

      “嗯。”顾临说,“我犯规。”

      沈聿的耳朵烧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他干咳一声,别开脸,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最后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摊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左手,“聿”。右手,“临”。

      “……丑。”他说,声音又低又飘。

      “嗯。”顾临说,“配你。”

      “顾临!!”

      沈聿作势要揍他,拳头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谢了。真的。”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顾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路灯下,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已经结了痂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聿盯着那几处针眼,看了两秒,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没问。他只是在心里,把“学了四天,废了三只”这七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嗯,我知道。”

      沈聿低着头,摩挲着手腕上那个“临”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那说好了——明天,赢了我请你吃饭!”

      “嗯。”顾临说,“输了也请。”

      “不可能输!”沈聿瞪着他,“明天那场球,我肯定赢!”

      “嗯。”顾临看着他,忽然说,“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聿愣了一下:“什么事?”

      顾临没有回答,只说:“赢了再说。”

      “你——”沈聿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话说到一半!吊人胃口!我今晚还怎么睡!”

      “睡不着正好。”顾临说,“明天有的是劲。”

      “那万一我因为想这个事,明天发挥失常,你负责啊!”

      “嗯。”顾临说,“我负责。”

      沈聿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瞪着他,半天,忽然破罐破摔地伸出手:“那、那说好了!击掌!”

      “嗯?”

      “击掌!定了就不许反悔!”沈聿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下,悬在半空,“我明天赢了,你请我吃饭!不对——我请你吃饭!反正!赢了我请你吃饭!你告诉我那件事!”

      顾临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伸出自己的手。

      两个人的掌心,在天台的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啪”的一声,清脆,又短。

      沈聿的手没缩回去。顾临的手也没收回来。两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风从天台边缘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几秒,沈聿才像被烫着一样,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干咳一声:“那、那说定了。你、你明天坐第一排啊!我投三分的时候,你喊大声点!”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每场?”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我以后每场都给你留座!VIP座!篮架后头,最近的那个位置!”

      “好。”

      “那、那你回去吧!天这么冷!冻坏了算谁的!”沈聿说着,又想起什么,“牛奶我喝了啊!杯子我明天还你!”

      “嗯。”顾临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沈聿的声音:“顾临!”

      他停住,回头。

      沈聿站在月光下,右手腕上那只护腕,黑得发亮。他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你那件事……是好事吧?”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是好事。”

      “那就行。”沈聿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手,“那你等着!我明天赢了,你亲口告诉我!”

      他喊完,又觉得这句话哪儿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跟我说!”

      “嗯。”顾临说,“我等着。”

      “那、那还有——”沈聿又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你那件事……跟程屿学长,有关系吗?”

      “没有。”顾临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跟他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跟你。”

      沈聿又愣住了。他张着嘴,站在月光底下,像是被这两个字定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哦。”

      “那、那还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得不像话,“那、那你快回去吧,天冷。”

      “嗯。”顾临说,“你也早点睡。”

      他走下楼梯,天台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楼道里,隔着那扇门,听见沈聿的声音从楼顶传下来,被风撕得零零碎碎的,却还是能听清:

      “顾临!明天!我肯定赢!”

      顾临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弯着嘴角,站了很久,才继续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他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击掌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收进大衣口袋里,握了握拳。

      他正要下楼,二楼拐角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楼梯上蹲着三个人,排成一排,冻得直缩脖子。

      陈旭抱着膝盖,仰头看见他,干笑一声:“顾哥!我们、我们是来保护沈哥的!”

      “对!”赵凯搓着手,“天台风大,怕他着凉!”

      周凯把一本卷了边的软面抄往背后藏,没藏住。

      顾临的视线在那本软面抄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他没事。”顾临说,“你们上去吧,他一个人蹲着,也挺冷。”

      “那、那感情好!”陈旭爬起来,拽着赵凯就往楼上跑,跑出两步,又回头,难得正经了一回,“顾哥,明天决赛,沈哥那儿……你多看着点。他那人,嘴上没输过,心里其实怕着呢。”

      顾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旭这才咧开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周凯走在最后,经过顾临身边的时候,忽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刚上楼的时候,手一直揣在大衣内袋里。沈哥生日那只护腕是你绣的,这只也是吧?”

      顾临没有否认。

      “行。”周凯说,“那我在笔记上,给你记一笔——顾美人,口是心非榜,第一名。”

      他丢下这句话,追着陈旭跑上楼去了。声音散在风里,有点闷,也有点轻:“……他值得。”

      顾临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很久,才弯了弯嘴角。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昭还没睡。

      “送完了?”林昭头也不抬。

      “嗯。”

      “护腕送了?”

      “嗯。”

      “他戴上了?”

      “戴了。”顾临脱掉大衣,挂好,“两只都戴了。左手聿,右手临。”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俩这是交换信物?”

      顾临没否认。

      “行吧。”林昭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那明天决赛,你要是喊得比谁都大声,我不意外。”

      “我不会喊。”

      “你会。”林昭说,“我看人很准。”

      顾临没接话。

      “你明天去实验室?”他问。

      “嗯。”林昭说,“你的座位我帮你占着。决赛十点开打,我十一点过去,正好赶上你喊完。”

      “我不会喊。”

      “你会的。”林昭眼皮都没抬,“你现在就笑得挺明显。”

      顾临摸了摸自己的脸,把那点笑意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顾临没接话,但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备忘录里,那条没打完的话还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等了一整个学期的心。

      他没有打完它。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

      ——沈聿,我等这句话,等了一整个学期了。

      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纠正自己。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他想起下午训练赛结束后,沈聿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的样子。明天,他不想再看见那个样子的沈聿。

      他想看见沈聿在全场的欢呼声里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对他说:顾临,我赢了。

      明天,决赛。

      沈聿会赢。

      然后,他会在全场的欢呼声里,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他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聿的消息,发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他睡着:“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

      “那个、那个护腕,我戴上了。两只都戴了。”

      “嗯。我看见了。”

      “我是说——决赛我也戴!明天上场,我也戴这个‘临’的!”

      顾临盯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回:“嗯。戴着它,就当我在场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已经睡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你、你别在场边光站着。你喊两声。”

      “嗯。我喊。”

      “也别喊太大声。”

      “嗯。”

      “也别喊太小声。”

      “好。”

      “那、那说好了。你等着。”

      顾临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等着。”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沈聿,我等你,等了一整个学期了。

      不。

      他在心里,无声地纠正自己。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明天,决赛。

      沈聿会赢。

      然后,他会在全场的欢呼声里,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同一片月光下,七号楼三层,沈聿躺在床上,把戴着护腕的右手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那个“临”字。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他想说:顾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我都想听。

      还有一件事,他也想问。

      顾临右手指尖上那几处结了痂的针眼,他想问:疼不疼。

      可他又怕这一问,那个人明天就不好意思再给他绣了。

      他决定,等赢了球,一起问。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明天,决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决赛前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