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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和好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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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五十分。
顾临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昭正坐在桌前改代码,头也没抬:“送完了?”
“嗯。”
“他没跑?”
“没有。”顾临把大衣挂好,语气平淡,“他把我拦下了。”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拦下?怎么拦的?”
“在路灯底下等我。”顾临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展。”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展而已,你不想我去?”
林昭看了他两秒:“……他说什么?”
“他说,谁管你。”
林昭:“……”
“然后又补了一句。”顾临说,“你最好别去。”
林昭的表情一言难尽,半天才说:“……这也算表白?”
“对他来说,算。”顾临弯了弯嘴角,“他说完那五个字,耳朵红得能点烟。”
林昭没接话,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他正在改一段建模赛的代码,光标停在报错的那一行,闪了又闪。
“你那个建模赛,初稿什么时候交?”顾临问。
“下周。”林昭头也不抬,“你要是肯把你这套进度匀我百分之二十,我今晚就能交。”
“那不行。”顾临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我的进度,一分都不能少。”
林昭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忽然说:“行,那你接着算你的进度,我接着算我的绩点。咱们计算机学院,一个算人心,一个算保研,各算各的。”
“你绩点还用算?”顾临说,“万年老二。”
“老二也是奖学金。”林昭说完,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两天,就不怕他真躲远了?”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儿等了。刚才沈聿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他站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看见了。他走到宿舍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聿蹲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看着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大步跑进楼里。
他看见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护腕。
他也看见沈聿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怕。”顾临说。
林昭愣了。
顾临把窗帘放下,转过身,神色很平静:“这两天,我每天都怕。怕他真的绕着我走,怕他憋着不问,怕他把自己憋坏了,宁可不要我这个答案。”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的,是他问出口之后,我没接住。”
林昭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顾临。”他忽然说,“你这个人,是真的能算计。但你能算计到自己的心吗?”
“不用算。”顾临说,“我清楚。”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的文档。文档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很多东西:沈聿爱吃什么,几点训练,下雨天膝盖会不会疼,赢了球会第一个跑到看台边上看谁。最新的一行,是他今晚刚加上去的:
“12月28日,他在路灯底下拦下我,让我别去看展。进度:85%。”
再往上翻,是一整个学期攒下来的东西:沈聿心情好的时候会哼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加练,把自己练到筋疲力尽才肯停;天冷的时候他右膝会僵,热身要比别人多做两组;每天加练完,他会绕路去食堂后门,给那只流浪猫带半根火腿肠;他嘴上总说“谁管你”,可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会把豆浆放在顾临常坐的位置上。
这些事,沈聿一件都不知道他记着。
顾临从前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可他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时候,心里清清楚楚——他是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围着这个人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
“85%。”他在心里想,“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他暂时没说出口。
其实那两天,他什么都知道。
周四傍晚,程屿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当时就决定了,不去。可他回的那个“去”字,是按出去的,一个字都没多打,也没少打。
他本来可以解释的。他可以回一句“程学长,票你留着吧,我周日有约了”,可以当着沈聿的面,把那条消息翻出来,说一句“我没打算去”。可他没说。
林昭问他:“你明知道他会上钩,你还要钓他?”
顾临说:“不是钓。”
“那是什么?”
顾临想了一会儿:“是让他自己走过来。”
他太了解沈聿了。沈聿这个人,你伸手拉他,他会躲;你给他台阶,他反而别扭;你要是追着他问“你是不是吃醋了”,他能梗着脖子跟你犟到天亮。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让他自己迈出那一步,他才会站得稳。
他赌的就是这个。
可他赌的时候,心里也不是不慌。
周五早上,沈聿没有在食堂等他。
他端着两副碗筷,在老位子上坐到上课铃响,才把沈聿那碗饭打包,拎回宿舍,放在窗台上。中午,他看见沈聿端着餐盘在食堂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他坐在老位子上,转身走了。他其实早就看见了,但他没有喊他。
周五晚上,他拎着给沈聿留的饭,站在沈聿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等。风刮得脸生疼,他数着楼上那扇窗户,数到第八遍,才看见沈聿垂着头从路那头走回来。
他把袋子递过去,说:“我给你打了饭。”
沈聿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句“谢了”。
他看见沈聿握着袋子的指节发白,看见他眼眶底下一点淡淡的青,看见他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楼下,看着沈聿走进楼里,看了很久。
他怕沈聿真的把自己憋坏了。
他更怕沈聿想明白的那个答案,是“算了”。
还好,沈聿没有。
其实今天早上,他就已经跟程屿说过了。
那天他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给程屿发了条消息:“程学长,今天的展,我去不了了。抱歉。”
程屿回得很快,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体面:“行,那票我送别人。你不用抱歉,本来就是我临时约的。”
隔了两秒,又一条:“顾临,我好歹追了你三个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去?”
顾临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程屿又发来一条:“那你在等什么?”
顾临想了很久,回:“等一个人。”
程屿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行。那祝你等到。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说。还是朋友。”
顾临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回:“谢谢学长。”
他删掉和程屿的对话框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好升起来。他忽然觉得,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上午他泡在图书馆。中午出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朋友圈——程屿发的。
两张票根,并排放在美术馆的窗台上,配文只有一句:“票送人了,展自己去看,也挺好。”
再往下翻,还有一张照片。黄昏的球场,水泥地,斑驳的篮架,跟顾临那张明信片是同一个取景。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
程屿这个人,追人的方式体面,退场的方式也体面。顾临想,难怪沈聿会拿他当回事——这样的人,确实值得让人紧张一下。
他收起手机,往篮球馆走。下午五点,他要去门口,等一个别扭鬼。
下午五点,篮球馆门口。
顾临到的时候,训练还没结束。他站在门边,靠在墙上,看着手机里的英语单词,余光一直留意着馆内传来的动静。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李教练的哨声,队友们喊“队长传我”的声音。沈聿的声音混在里面,中气十足,和前两天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
顾临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顾临站在门边,透过那条缝,看见沈聿在场上跑战术。和前两天那个丢了魂的沈聿判若两人——他今天跑位快,接球稳,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起跳,出手,三分,空心入网。
“漂亮!”赵凯在场上喊,“沈哥你手回来了!”
“废话。”沈聿落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随手一抛,又进一个,“老子哪天手不在?”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无意识地往门口扫了一下。
顾临站在门缝后面,没动。
他看见沈聿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跑位。但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沈聿又投进了五个球,每一个都又快又准,像是要把前两天丢掉的手感一口气补回来。
李教练抱着胳膊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聿。”
“到!”
“你今天心情不错。”
“报告教练,没有!”
“没有你笑得跟花似的?”
“我没笑!”
李教练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顾临站在门边,弯了弯嘴角。
他等得心甘情愿。
他等了四十分钟。六点整,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赵凯出来看见他,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顾哥好”,被他身后的人一把扒拉开。
“别挡路!”
沈聿背着包从门里出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冲完澡。他看见顾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沈聿。”顾临开口。
沈聿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回头:“……干嘛?我训练完了,要回宿舍。”
“你这两天躲我。”顾临说,“我不高兴。”
沈聿僵了一下,转过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谁、谁躲你了!我训练忙!你看不见吗?我今天加练到六点!”
“你平时也加练。”顾临看着他,“但你以前加练完,会来食堂找我吃饭。这两天没有。”
“那是因为——因为食堂太挤了!”
“你以前不嫌挤。”
“你——”沈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聿,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心虚得要命、还要硬撑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两天堵在他心里的那点东西,一下子全散了。
“程屿的展,我不去了。”他说,“你也不用躲我。”
沈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耳朵尖慢慢地、一点点地红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红得藏都藏不住。
“……谁、谁躲你了。”他嘟囔,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是这两天训练量大,累。”
“嗯。”顾临说,“那你今晚还累吗?”
“不、不累了。”
“那陪我去吃饭。”
沈聿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啊?”
“食堂的红烧肉,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顾临说,“再不去就凉了。”
沈聿瞪着他,瞪着瞪着,忽然就泄了气。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行吧。那你走快点。”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然后他猛地转回来,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顾临腕骨发疼。
“顾临。”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我不是……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不想你跟别人走太近。”
顾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打球磨出来的茧,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腕骨烙出一个印子来。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想抽回去,被顾临握住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我划到你那边?”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顾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面上是稳的,语气是平的,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他见过沈聿很多种样子——凶的、傻的、嘴硬的、落荒而逃的——可他还没见过沈聿说“你在我这边”的样子。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要是沈聿愣住,他就说“开玩笑的”,把这句话捡回去,再等下一次。
可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是出了汗。
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着嘴,看着顾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路灯底下,顾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放他走。
“什、什么划到你那边……”沈聿的声音飘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你本来就在我这边……”
“是吗?”顾临说,“那我怎么觉得,这两天,你一直把我往外推?”
“我没有!”
“你看见了程屿的消息,没有问我。”顾临说,“你绕着我走,不跟我吃饭,不回我消息。你嘴上说‘随你便’,心里明明在生气。”
“我、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沈聿被他一句一句逼着,退无可退,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我、我就是——我就是怕——”
他停住了。
顾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沈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跟程屿看展,看高兴了,以后就……就跟他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走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来找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顾临。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沈聿。”他说。
“……嗯。”
“你抬头看我。”
沈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像是要哭了,又死死忍着,梗着脖子,一脸“你敢笑话我我就揍你”的表情。
顾临没有笑他。
“我不会不来找你。”顾临说,“我等你加练,等到食堂关门,我也不会不来找你。”
沈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展,”顾临说,“我不去了。票我让程屿学长送人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不用特意跟我解释。”
“嗯,我知道不用。”顾临说,“但我想解释。”
沈聿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随、随你便。”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在东门等你。”
“等我干嘛?”
“看展。”顾临说,“那个摄影展,要办到三十一号。明天,你陪我去。”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立刻压下去:“你、你不是不去了吗!”
“我说的是,不跟程屿去。”顾临看着他,“跟你去,去不去?”
沈聿别开脸,声音又飘又急:“……几点?在哪?”
“上午十点,东门。”
“……哦。”沈聿说,“那我得想想。”
“嗯。”顾临说,“你想想。”
他松开手。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干巴巴地站着,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那我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明天上午十点,我要是起得来,就去!”
他跑远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沈聿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懂。
他正要走,身后那扇虚掩的馆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顾临回头。
门缝里挤着三颗脑袋,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赵凯,中间是陈旭,最下面是周凯。六只眼睛瞪得溜圆,看见他回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出来。”顾临说。
门里安静了两秒。赵凯先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挠着头:“顾哥,我、我就是路过去拿个水杯……”陈旭紧随其后,把手里的毛巾拧成了麻花:“我是陪赵凯拿水杯的!”周凯落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装模作样地咳嗽:“我是来监督他俩拿水杯的。”
顾临看着他们仨,没说话。
“顾哥!”陈旭扛不住这沉默,豁出去了,“我们真没看见!没看见沈哥拉你手!也没听见你说‘划到你那边’!”
“……我、我也没看见。”赵凯小声补了一句,“我真没看见。”
周凯捂住了脸。
“他跑远了。”顾临说,“你们想看得早点出来。”
“啊?哦!”陈旭一蹦三尺高,拽着赵凯就往馆里跑,“那、那我明天再来看!”
“你消停点!”周凯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明天沈哥看见你,想起来的只有‘你看见了’,你猜他会不会让你加练到熄灯?”
陈旭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那你说咋办!”
“当没看见。”周凯松开手,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等我记完这笔。”
“你!”陈旭气得直跺脚,“你记啥!你那破本子回头让聿哥看见,你俩一起完蛋!”
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馆。赵凯站在门口,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冲顾临憨憨一笑:“顾哥,他俩一直这样。”
“嗯。”顾临说,“看出来了。”
又好懂,又让人挪不开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东门。
顾临到的时候,沈聿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校队外套,头发显然仔细打理过,翘起来的那几撮被压得服服帖帖,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
顾临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色厉内荏:“看、看什么!没见过啊!”
“见过。”顾临说,“没见过你穿白衬衫。”
“那、那是——那是我妈过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沈聿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正好翻出来。”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好看。”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走、走了!不是说看展吗!磨磨蹭蹭的!”
他大步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放慢脚步,等顾临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临江美术馆的路上。十二月的临江,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女生。她们走得好好的,忽然顿住,盯着这边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走出老远,其中一个才拽着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尖叫:“那是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吧?!年级第一那个!”
“旁边那个高个儿是谁?看着好凶……”
“体育学院的沈阎王!他、他俩怎么走一块儿了?!”
“我哪知道!我手机呢!”
顾临没回头。他弯了弯嘴角,脚步没停。
沈聿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一脸莫名:“那俩女生咋了?看我们干啥?”
“可能看你长得好看。”
“放屁!”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别瞎说!”
摄影展在临江美术馆二楼,规模不大,是一个年轻摄影师拍的,主题叫《人间》。有人像,有街景,有黄昏的球场,有清晨的早餐摊。沈聿一开始还装模作样,背着手,皱着眉头,一幅“让我来品鉴品鉴”的样子,走了半圈,就原形毕露了。
“这拍的啥?”他指着一张全是雾的照片,小声问顾临,“雾?这有啥好看的?”
“这是清晨的江面。”顾临说,“拍的是天亮之前,雾散不散的那个瞬间。”
“……哦。”沈聿又看了一会儿,嘟囔,“好像……是有点好看。”
他走到那张黄昏球场的照片前面,忽然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个旧球场,水泥地,斑驳的篮架,篮筐上的网已经烂了一半,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金色,地上有一个孤零零的篮球。
沈聿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很久没有动。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沈聿才轻声说:“这个球场……我认识。”
“嗯?”
“跟我们镇上的旧球场,一模一样。”沈聿说,“我复读那年,天天去那儿投球。投到天黑,投到看不清篮筐了,才回家。”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补了一句:“……就、就随便说说。”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沈聿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沈聿的睫毛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很安静,和平时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一张照片,拍的是清晨的早餐摊。
蒸笼掀开,白汽腾腾地涌出来,糊了半张画面,摊主站在白汽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正在往锅里下馄饨。
沈聿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又走不动了。
“……这个摊子,跟我妈那个差不多。”他轻声说,“我妈也是,凌晨四点就起来,先烧水,再和面。她蒸的包子,皮薄馅大,镇上的人都爱吃。”
他顿了顿:“她腰不好,我让她少干点,她不听,说‘不干你学费谁给’。我说我奖学金够了,她说‘你那点奖学金,够你自己吃饭就不错了’。”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软,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我暑假回去,天天去店里帮忙。”
“嗯。”顾临说,“她知道你惦记她。”
沈聿别开脸,耳根有点红,没接话,往下一张照片走了。
顾临跟在后面,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股又硬又软的样子,像极了他妈蒸的包子——皮是硬的,馅是烫的。
离开美术馆之前,顾临在纪念品区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张明信片。
就是那张黄昏的球场。
沈聿当时还在门口等他,没看见。他把明信片夹进书里,打算以后找个机会,送出去。
看完展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看完展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沈聿站在美术馆门口,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今天……谢了啊。”
“嗯?”
“我、我以前没看过展。”沈聿挠了挠头,“我以为会很无聊,没想到……还行。”
“那下次还来?”
“……行吧。”沈聿别开脸,“下次我请你!我、我请你吃饭!那家牛肉面你吃过没有?西门那家,我请你!”
“嗯。”顾临说,“那我记下了。”
沈聿“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顾临问。
“教练在群里说,校际联赛决赛,定在下周六了。”沈聿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下周六!我们队进决赛了!”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嗯。恭喜。”
“你、你得来看!”沈聿抓着他的胳膊,“坐第一排!我投三分的时候,你喊大声点!”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每场都看?”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我不得给你留个专座!VIP座!就在篮架后头,离我最近的那个位置!”
“好。”顾临说,“那我等你给我留。”
沈聿被他看得又不好意思起来,松开手,干咳一声:“那、那我先回训练了!下周六,别忘了!”
“不会忘。”
沈聿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顾临!”
“嗯?”
“你、你那个VIP座,说话算话!”
他喊完,不等顾临回答,一溜烟跑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宿舍的路上,顾临打开手机。论坛首页飘着一个新帖:
“报!今天上午在临江美术馆门口看见顾美人了!旁边还跟着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两个人一起进的展!”
底下已经热闹起来:
“沈阎王?他那种人不是应该在篮球场上吗?”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梳了!”
“……他看展?他看得懂吗?”
“重点不是看展!是他俩一起!”
“楼上,他俩天天一起吃饭,你才知道?”
“不一样!吃饭是食堂,看展是约会!”
“前排提醒:沈阎王会逛论坛,各位保重。”
——又是这条。底下齐刷刷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盖楼。
顾临把那几条回复看完,没有回帖。他想了想,把帖子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标着“十二月”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十几张差不多的截图:有人拍到沈聿蹲在路边喂猫,有人拍到沈聿替他挡风,还有人拍到那天晚上,他拎着蛋糕走进东区一号楼。
顾临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沈聿说到做到,拉着他去了西门那家牛肉面馆。
“老板!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多加一份牛肉!”沈聿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喊完才想起什么,回头问顾临,“……你吃辣吧?”
“吃。”
“那正好!”沈聿又冲老板喊,“那碗加辣的多加两份牛肉!钱我来!”
“你俩谁付都一样。”老板笑呵呵地应着,多看了顾临两眼,又看看沈聿,“小沈,这谁啊?头一回见你带人来。”
“我、我同学!”沈聿梗着脖子,“计算机系的!年级第一!”
“哦——同学啊。”老板拖长了音,笑得不怀好意,“头一回见你请‘同学’吃饭,还加两份牛肉。”
“老板!!”沈聿的耳朵红了,“你赶紧下面去!”
老板笑着进后厨了。顾临坐在对面,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沈聿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你尝尝我这碗,加辣的,够味。不好吃算我的。”
顾临夹了一筷子,辣得额头冒汗,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是吧!”沈聿得意起来,“我从小吃到大!我妈做的比这个还好吃!你要是寒假跟我回云溪镇,我让我妈给你蒸一笼包子!”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跟我回云溪镇”这种话,赶紧低头呼噜呼噜吃面,耳朵尖红成一片。
顾临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寒假?”
“……就、就随便说说!”沈聿头也不敢抬,“你当我没说!”
“嗯。”顾临说,“我记下了。”
沈聿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
接下来的几天,顾临每天都去篮球馆。
决赛名单正式下来了,沈聿的名字排在第一排第一个。训练强度一下子大了起来,沈聿每天加练到熄灯,顾临就坐在看台第一排,看书,写作业,或者就坐着,看他。
论坛上,“校际联赛决赛周六开打:澄川沈阎王,能不能带飞?”的帖子挂了三天,盖了八百多楼。押海澜理工的人列了一堆数据,押澄川的人只有一句话:“沈阎王牛逼。”还有女生开了个新帖:“决赛门票怎么领?想坐第一排看顾美人。”底下齐刷刷回了四个字:“先到先得。”
有学弟拍了一张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的侧影,配文:“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又来篮球馆了,这都第几天了?”底下从“磕到了”刷到“在一起”,又从“前排提醒”刷到“作业遁”。
顾临翻了两页,没回帖,也没关。
名单出来那天,是下午。
陈旭攥着一张打印纸从更衣室里冲出来,嗓门大得半个篮球馆都能听见:“我进了!我进了!我陈旭也能打决赛了!”他抱着赵凯转了一圈,又冲到看台底下,把名单往周凯脸上一怼:“看见没!第二排!替补!”
“替补也算打决赛?”周凯翻了个白眼,“你上去递毛巾啊?”
“递毛巾我也乐意!”陈旭咧着嘴,“沈哥说了,让我把对面那个小前锋防住就行!”
周凯看着他那个傻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泼冷水。他低下头,在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上写:“12月31日,陈旭进决赛名单,高兴得像个二傻子。”
“你才二傻子!”陈旭凑过去要看,周凯“啪”地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顾临也看了那份名单。第一排第一个:沈聿,十一号,队长。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沈聿说“你、你得来看”时亮晶晶的眼睛,把名单折好,夹进了书里。
他每次去,赵凯都会扯着嗓子喊:“沈哥!顾哥来了!”
沈聿每次都一副“谁让他来的”的表情,然后偷偷把投篮姿势调得更正。
有一次训练结束,沈聿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声音闷闷的:“你、你天天来,图书馆不去了?”
“图书馆明天去。”
“你——”沈聿瞪他,“你就不能干点正事!”
“看你是正事。”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把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那、那你明天也来!我请你喝豆浆!”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他说“每场”的时候,沈聿跑远了,没听见。
不过没关系。他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沈聿听见。
决赛前一天,李教练把训练安排在下午,晚上让大家早点休息。顾临傍晚的时候收到沈聿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明天,决赛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嗯。我知道。”
“你、你会来吧?”
“会。第一排。”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我要是赢了,请你吃大餐!”
“输了也请。”顾临回。
“不可能输!!”
顾临看着那个三个叹号,仿佛能看见沈聿在屏幕那头瞪着眼睛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
那行字是:“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决定,这句话要当面说。
晚上,顾临回到宿舍,林昭正在泡脚。
“看展回来了?”林昭问。
“嗯。”
“他怎么样?”
“很好。”顾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说明天请我吃牛肉面。”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是去谈恋爱的,还是去蹭饭的?”
“都是。”
林昭:“……”
顾临坐到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光标在“进度:85%”那行字后面闪了闪,他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12月29日,他说,我是他那边的人。进度:9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他合上电脑,没有保存那行删掉的话。
那句话,他要在决赛之后,当面说。
他躺到床上,想起白天沈聿站在那张黄昏球场的照片前面,安安静静的样子。他想起沈聿说“你、你得来看”,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想:
沈聿,你好好打。
你赢下那场决赛,我就告诉你——
我等你把我划过去,等了很久了。
黑暗里,林昭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你还没睡?”
“嗯。”
“在想明天?”
“在想决赛。”
“决赛是他的。”林昭说,“你想的是他。”
顾临没否认。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又说:“你那个‘赢了告诉你一件事’,想好说什么了?”
“还没想好。”
“骗人。”
顾临笑了。
他确实想好了。那句话在他心里转过很多遍,从九月那个下午,他在体育馆看台上,第一次看见沈聿投进一个三分球回头、眉梢扬起来的样子开始,那句话就一直搁在他心里,搁了一个学期。
他只是还没找到,最适合说出口的那个时机。
“明天上午我去实验室,”黑暗里,林昭又开口了,像是已经快睡着了,“你的座位,我帮你占着。”
“嗯。”
“你那个加密文档,”林昭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明天要是又涨进度,记得备份。省得哪天电脑坏了,你满世界找人给你恢复。”
顾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知道。”
“……还有。”林昭顿了顿,“决赛要是赢了,你请客。”
“输了也请。”
“输了凭什么请你?”林昭说,“输了请我,赢了你俩自己过。”
顾临没接话,但枕头上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三号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顾临的枕头底下,那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护腕,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它上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