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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患得患失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沈聿把最后一组折返跑跑完,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直起腰。体育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赵凯还蹲在三分线外,一下一下地捡球,嘴里嘟囔着“再进一个就收工”。沈聿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针织的,腕口内侧绣着一个“聿”字——他今天戴了一整天,训练的时候也没摘,出了一身汗,腕口有点潮,但他舍不得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毛病的。以前他从来不爱戴这些零碎玩意儿,嫌碍事,嫌娘们唧唧。可平安夜那晚之后,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玩意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上,再出门。陈旭说他“像得了新玩具的狗”,被他追着打了半个楼道。

      “沈哥!走不走!”赵凯在那边喊,“食堂再不去,红烧肉就没了!”

      “来了!”沈聿应了一声,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往门口走。

      体育馆门口,两个女生正缩在台阶上等外卖,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儿从馆里出来,其中一个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看!那个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

      “好像……是吧。他看人的眼神,是挺吓人的。”

      “吓人?我觉得还行,就是脸有点臭。诶,他手腕上戴的啥?护腕?”

      “沈阎王戴护腕?他那种人,不是应该戴拳套吗?”

      “……你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沈聿根本没看她们。他甩着外套大步走过,带起一阵风,把两个女生冻得又往台阶上缩了缩。

      “……他好像没生气。”

      “你懂什么,阎王生气都不写在脸上。”

      “那、那他还挺高的。”

      “废话,打篮球的,一米八五呢。”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声音顺着风飘远了。沈聿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正大步往食堂走,脑子里装的全是顾临给他留的那盘酱牛肉。

      他心情不错。上午顾临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训练完在东区食堂等他,给他带了周记的酱牛肉——那家店在西门,离学校二十分钟公交,顾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冷天跑那么远去买。沈聿回了个“哦”,又补了一句“不用买,你过来就行”,发完觉得自己太刻意,又删了重发:“行吧,你买都买了。”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想看看顾临有没有回。

      微信消息多得要命。宿舍群里陈旭在刷表情包,班群里有人问明天体测的事,学生会那边……他划到那个置顶的“学生骨干联络群”,指尖顿住了。

      那个群平时安安静静,一学期也就响几次,都是发通知用的。今天下午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起了摄影展,底下已经盖了几十条楼。沈聿本来没打算看,可他扫见了一个名字。

      程屿。

      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把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朋友在临江美术馆办摄影展,周日开幕,多出两张票,有没有人想一起去?”

      发消息的是程屿。底下跟着几个人捧场:“主席请客吗?”“主席大气!”“周日啊,周日我有课,可惜了。”

      程屿又回了一条:“票不要钱,就图个热闹。顾临,你周日下午有空吗?一起去看看?”

      沈聿的目光钉在最后那句话上。

      他抬起头,体育馆门口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可他没觉得冷。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它看出个窟窿来。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条消息:“顾美人去看展?那我也想去!”

      又有人接:“你凑什么热闹,主席请的是顾美人。”

      “哈哈哈哈那我不去了。”

      程屿回了个笑脸表情:“谁都可以来,票就两张,先到先得。”

      再然后,沈聿看见了顾临的名字。

      顾临回了一条:“嗯,周日下午没课,去。”

      就一个“去”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今晚本来约好了要和沈聿一起吃饭,更没有说——沈聿盯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个手机,重得像块砖。

      赵凯在门口喊他:“沈哥?走啊!发什么呆呢!”

      “……来了。”沈聿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群,又看了一遍。顾临的头像是一张很干净的白底照片,一朵云。那朵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聿把手机揣回去,揣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塞进去。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聿低头一看,是校园论坛的热帖推送,标题一行字,扎得他眼睛疼:

      “报!程主席约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周日下午看展,顾美人答应了?!”

      底下已经盖了几十楼:

      “程主席?工商管理学院那个大四的程屿?”

      “就是他,学生会主席,听说保研都定了。”

      “顾美人不是出了名的不跟人单独出去吗……”

      “楼上消息过时了,他这学期天天跟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一起吃饭。”

      “所以程主席这是……挖墙脚?”

      “也不算吧,沈阎王跟顾美人又没名没分,谁追到手算谁的。”

      “前排提醒:沈阎王会逛论坛,各位保重。”

      “……那什么,我作业还没写完,先撤了!”

      帖子底下瞬间空了一片,又迅速被新楼填满。沈聿站在食堂门口,把那几行字看完,又看了一遍。

      ——谁追到手算谁的。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迈步进了食堂。食堂里热热闹闹的,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红烧肉的香气扑了一脸。沈聿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顾临已经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两碗饭,一盘酱牛肉,还有一杯他平时爱喝的热豆浆。

      “来了。”顾临抬起头,看见他,弯了弯嘴角,“训练完了?”

      “……嗯。”沈聿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一放,闷头扒饭。

      顾临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他家的牛肉卤得入味,就是有点辣。”

      “哦。”沈聿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他其实压根没尝出味儿来。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去”字,翻来覆去,像一颗煮不烂的豆子。他想问,嘴张了两次,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展”?他凭什么问?顾临跟谁去看展,关他什么事?他们是室友吗?不是。是队友吗?也不是。他们只是……沈聿想不出一个词来定义他和顾临的关系,越想越烦,索性又扒了一大口饭。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沈聿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长。他吃完饭想走,屁股还没抬起来,顾临忽然开口:“对了,周日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可能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哦。”他说,“你忙你的。”

      “嗯。”顾临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沈聿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顾临垂着眼,把豆浆杯里的吸管转了转,像是忽然对手里的纸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

      沈聿忽然就没了胃口。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吃饱了,先走了。”

      “嗯。”顾临说,“明天训练见。”

      沈聿“哦”了一声,端起餐盘就走。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临还坐在那儿,一个人,面前是他没动几口的饭,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不重,但很酸。

      他回宿舍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陈旭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沈哥,咋了?谁惹你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没事。”

      “没事你脸这样?你脸都黑成锅底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陈旭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跟周凯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凯挤眉弄眼:有情况。

      等沈聿走远了,陈旭才敢小声开口:“……这情况,得记下来吧?”

      周凯已经摸出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借着路灯的光,飞快地写:“12月26日,沈哥食堂归来,脸色发黑,疑似情伤,待考证。”

      陈旭凑过去瞥了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你这破笔记都记了一学期了,记出啥成果了?你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天天给人当军师,脸呢?”

      “我、我这是理论储备!”周凯把本子揣回兜里,“兵法里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倒是先知己啊。”陈旭小声嘀咕,“上回你给隔壁老王支招,人家姑娘转头就跟别人好了,老王差点跟你绝交。”

      “那是老王没执行到位!”

      陈旭懒得跟他掰扯。走两步,又想起正事,声音闷下来:“哎,你说……决赛,教练能带上我不?”

      周凯难得没贫,想了想:“你前天把那个大一替补防得过不了半场,教练眼睛又不瞎。”

      “真的假的?”陈旭眼睛一亮,又垮下去,“可我上回训练还漏了个人……”

      “漏一次跟漏五次能一样吗?”周凯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加练,我陪你去捡球。”

      陈旭没接话。走了几步,才闷声说了句:“……行。”

      “你俩嘀咕啥呢!”前面的沈聿忽然回头,“走快点,一会儿熄灯了!”

      “来啦来啦!”陈旭赶紧应声,追上去,又偷偷用胳膊肘撞了周凯一下,“谢了啊。”

      周凯翻了个白眼,耳根却有点热。

      晚上十点,宿舍熄了灯。

      沈聿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铺传来陈旭的呼噜声,节奏稳定,一声比一声响。周凯的床在靠窗那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不知道在跟哪个姑娘聊天。

      沈聿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又点开那个群。

      消息已经没人聊了,最后一条停在程屿那个笑脸表情上。沈聿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顾临那个“去”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退出去,点开和顾临的对话框。

      “周日下午你有事?”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删了。

      “你周日干嘛去?”再打,再删。

      “那个……周日……”删。

      最后他打了一行:“周日食堂还等你吃饭吗?”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三秒,还是没点。

      顾临回得很快:“周日有事,别等我。周一一起吃?”

      沈聿盯着那个“周日有事”,盯着那个“周一一起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回:“哦。行吧。”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程屿在追顾临——从那个学长第一次“顺路”送顾临回宿舍起,他就知道。他也知道顾临对程屿一直客客气气的,说不上亲近。可他知道有什么用?程屿是大四学长,学生会主席,保研名额都定了,人长得周正,说话办事样样体面。他沈聿有什么?复读一年才考上大学的体院生,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他妈那个早餐店一个包子一个包子挣出来的,除了会打球,他什么都不会。

      他比谁都清楚“被人留下”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打球磨出来的茧,能抓球,能扛人,能把一整筐球投进篮筐——可它们做不了任何一件程屿能做的事。程屿会挑美术馆,会说“这家店我常来”,会替人拉开椅子。他沈聿连美术馆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他这辈子最熟的门,是体育馆的门。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也没觉得疼。

      高三那年,全班人都去上大学了,就他留在云溪镇,一个人复读。九月开学那天,他骑车路过学校门口,看着别人背着新书包往里走,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久到早餐店打烊,久到他妈出来喊他回家吃饭。

      那年冬天,他妈腰不好,还是凌晨四点起来揉面。他帮不上忙,只能闷头做题,做累了就去镇上的旧球场投球,投到天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陪着他。

      他从那时候就学会了:不能指望谁等你。没人会等一个复读生。

      可顾临在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聿的心口就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窗。

      他凭什么拦着顾临?

      顾临跟谁看展,跟谁吃饭,跟谁交朋友,都是他的自由。他沈聿又不是顾临的什么人。

      他闭上眼,眼前忽然晃过平安夜那晚的画面:蛋糕上裱歪了的“聿”字,黑护腕上细细的针脚,顾临站在门口说“生日快乐”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睛。

      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操。”

      “沈哥?你骂啥呢?”上铺传来陈旭迷迷糊糊的声音。

      “睡你的觉!”

      “哦……你梦游别往我床上爬啊……”

      “陈旭你给我闭嘴!”

      第二天早上,沈聿没在食堂等顾临。

      他七点就出了门,去体育馆加练。投篮的时候,他脑海里还是那个“去”字,手一偏,球磕在篮筐沿上,弹出去老远。

      赵凯捡起球,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沈哥,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连着丢了六个了。”

      另一头半场,陈旭正一个人练防守滑步,练得满头大汗。他远远看见沈聿又丢了一个球,步子顿了一下,到底没敢过去,只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完了,聿哥这状态……”

      “闭嘴,练你的。”

      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看了他十分钟,忽然开口:“沈聿,你今天怎么回事?球都不会运了?”

      “……没事,教练。”

      “没事?”李教练把哨子往脖子里一挂,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我执教这么多年,没事的队员我见多了,没一个像你这样,投篮跟扔手雷似的。”

      沈聿梗着脖子:“我真没事。”

      李教练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下午战术课,别给我掉链子。”走了。

      沈聿站在三分线外,手里转着球,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投了。

      中午他没回宿舍,在食堂打了饭,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平时这个点儿顾临会发消息问他吃什么,今天他发来一句:“中午吃了吗?”沈聿看了一眼,回:“吃了。”然后放下手机。

      他不敢多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

      下午训练,顾临来了。

      他坐在看台第一排的老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球场。以前沈聿训练的时候,余光总能扫到那个位置,扫到那个人,心里就踏实。可今天他不敢看。

      他假装没看见,闷头跑战术。跑到一半,赵凯没接住他的传球,球滚到看台边上。

      沈聿跑过去捡球,经过顾临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顾临抬起头,看着他:“今天训练到几点?”

      “……不好说。”沈聿说,“你、你别等了,先回去吧。”

      顾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那我先回。”

      沈聿以为他会再问一句“怎么了”。他等着,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顾临没有问。

      他站起来,把书合上,走了。

      沈聿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体育馆大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颗球,忽然觉得整个体育馆都空了。

      “沈哥?”赵凯喊他,“发啥呆呢?继续啊!”

      “……来了。”沈聿说。

      他转过身,把球狠狠拍了两下。

      晚上九点,训练结束。

      沈聿冲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顾临的:“食堂给你留了座,红烧肉给你打了双份。快来。”

      一条是周凯的:“沈哥!你猜我傍晚在图书馆门口看见谁了!顾美人和程学长!俩人站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沈聿盯着这两条消息,站在更衣室门口,半天没动。

      陈旭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杵在门口,吓了一跳:“沈哥?你干啥呢?手机里有金子啊?”

      “……没事。”沈聿把手机塞进口袋,“我不去食堂了,你们吃。”

      “啊?顾美人不是给你留了座吗?”

      “我说了我不去!”沈聿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揉了揉脸,放低声音,“……我今天累,想早点睡。你跟他说一声。”

      陈旭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嘟囔了一句“行吧”走了。

      沈聿没回宿舍。他出了体育馆,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人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很久。

      风很冷,刮得他脸生疼。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走一步,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他在想周凯那句话。顾临和程屿,站一块儿说话。其实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程屿追了顾临快三个月,顾临对他客客气气,两个人一起走个路,再正常不过。可沈聿就是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胸口堵着一团,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是沈阎王,球场上谁不怵他三分?他跟人吵架,从来不虚,嗓门大,底气足,一拳能把人唬得退三步。可今天他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个“去”字就会从嘴里蹦出来,问出那句他根本没资格问的话。

      他走了很久,走到脚都麻了,才绕回宿舍楼。

      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

      顾临站在那儿,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神色如常:“回来了?我给你打了饭。食堂关门了,我让阿姨留了一份,你带上去热热再吃。”

      沈聿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多想问一句:你明天真的要和程屿去看展吗?他多想问:你说的周日有事,到底是跟谁有事?

      可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不用了。我不饿。”

      “嗯。”顾临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

      沈聿接过那个袋子。袋子是温的,隔着塑料袋,暖意渗进他的指尖。他握着那个袋子,忽然有点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谢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顾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临!”

      顾临停下,回头。

      “……没什么。”沈聿说,“我就是……那个……周日……”

      “嗯?”

      “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顾临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好。我知道了。”

      沈聿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骂了自己一句:“沈聿,你他妈真怂。”

      他上楼的时候,袋子里的饭盒还是温的。他坐在床上,打开看了一眼——红烧肉,双份,底下还压着一个荷包蛋,是顾临自己那份里的。他把盖子盖上,又打开,看了半天,最后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还挺好吃。”他嚼着饭,含糊地自言自语,“明天……明天就不给他打了。”

      他说的是反话。他自己知道。

      陈旭从阳台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捧着空饭盒发呆,愣了半天:“沈哥,你哭啦?”

      “滚!”沈聿把饭盒往床上一放,“我这是撑的!”

      那天晚上,沈聿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去”字,连英语课都听不进去。下课铃一响,他抄起书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林昭。

      “林昭!等一下!”

      林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沈聿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才憋出来:“那个……你、你室友,顾临……他周日下午,是不是有约?”

      林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知道?”

      “我、我上哪儿知道去!”沈聿急了,“他又不跟我说!”

      “哦。”林昭说,“那你来问我。”

      “我这不是——你俩一个宿舍的,你肯定知道!”沈聿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那个什么展?”

      林昭没回答,反问他:“你不想他去?”

      沈聿像是被踩了尾巴:“谁、谁不想他去了!我就是……我就是随口问问!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哦。”林昭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沈聿追上去,“你别走啊!你还没说呢!”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沈聿,你大早上的,不去训练,跑来堵我,就为了问这个?”

      “我、我这是关心同学!”

      “关心到把我堵在教室门口。”林昭说,“你对你室友,都没这么上心。”

      “……”

      “你要真想知道,自己问他。”林昭说,“他要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告诉你也没用。他要是想让你知道——你问了,他就会说。”

      沈聿愣住了。

      林昭已经走了,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不过照我看,他应该等你问,等了挺久了。”

      沈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食堂,顾临说“周日下午我有点事”的时候,是看着他的。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看,是那种……像在等他接话的看。

      他想起顾临站在路灯下给他送饭,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的时候,眼睛里好像也有点什么。

      “应该等你问,等了挺久了。”

      沈聿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又骂了一句“操”,但这次,他骂的是自己。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整天,沈聿都在跟自己较劲。

      上午他去图书馆,想找顾临。走到半路,看见顾临从计算机楼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计算机系的同学,边走边说什么。他扭头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同学正在问:“顾临,你下午那个展,真不去了?程主席问了我两遍,票还空着一张呢。”

      “不去了。”顾临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那票……”

      “让程学长送人吧。”顾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下午,有别的事。”

      沈聿什么都没听见。他只看了一眼顾临的侧脸,就觉得那束晨光晃得他眼睛疼。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中午他在食堂门口徘徊了十分钟,透过玻璃看见顾临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吃饭,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自己的,一副空着。沈聿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到底没进去。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像身后有鬼在追。

      两个女生端着餐盘从食堂里出来,正撞见他那张黑脸,吓得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了,她们才敢小声说话:

      “刚才那个是体育学院的沈阎王吧?”

      “……是他。吓死我了。”

      “计算机学院那个顾美人,今天还在老位子上坐着呢,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也不知道在等谁。”

      “他不是要跟程主席去看展吗?”

      “那谁知道。反正他等的人,没来。”

      “你说……顾美人等的,不会是沈阎王吧?”

      “怎么可能!沈阎王那种人,会跟人一起吃饭?”

      “……也是。”

      议论声从身后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沈聿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走得更快了。

      下午训练,他又投丢了九个球。李教练把他叫到场边,劈头盖脸一顿骂:“沈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决赛的名单,明天就定了!你这个状态,我怎么把你报上去?!”

      沈聿低着头:“……对不起,教练。”

      “别跟我说对不起!”李教练吼他,“你有什么事,自己捋清楚!打球的,最忌讳心里揣着事儿上场!”

      沈聿攥着球,指节发白,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校际联赛决赛,他等了一个学期。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明天,程屿的摄影展。

      他想到明天下午,顾临会站在那个学长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看完了可能还会一起吃饭。程屿会说“这家店我常来”,会给他拉开椅子,会替他点菜。顾临会弯着嘴角说“谢谢学长”。

      沈聿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那团火,快把胸腔烧穿了。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

      沈聿洗了澡,换了衣服,背起包,站在体育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聿,你就去问一句。就问一句。他要是说“关你什么事”,你就闭嘴,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但你要是不问,你今天晚上,还是睡不着。

      他出了门,直奔东区那条路。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十几遍。

      “顾临,你明天是不是要跟他去看展。”——太冲,像去打架。

      “那个,你周日下午有空吗?”——废话,他周日有事,你明知故问。

      “我就是想问,那个展……”——你管得着吗?

      他排到最后也没排出一句能听的,索性一咬牙:问就问,丢人就丢人,他沈聿这辈子丢的人还少吗?

      他在梧桐道口的路灯下站定,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他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够,往外套上蹭了两把。他盯着路口,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拿鼓槌敲他的肋骨。

      顾临每天这个点,都会从图书馆回宿舍,走那条梧桐道。沈聿找了个路灯底下站着,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瞟着路那头。

      风很冷,他缩着脖子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路口拐过来。

      顾临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朝沈聿走过来。

      沈聿的心跳忽然擂得像鼓。

      他站在原地,没动。

      顾临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一愣:“沈聿?你在这儿……”

      “顾临!”沈聿打断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在空旷的夜里弹了一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临停下脚步,看着他:“嗯?”

      “你、你跟那个程屿……”沈聿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结,耳朵烧得滚烫,他梗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明天,是不是要跟他去看展?”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聿,看了两秒。路灯底下,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脖子梗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又像是随时要跑。

      顾临忽然弯了弯嘴角。

      “看展而已。”他说,“你不想我去?”

      沈聿像被戳破的气球,炸了:“谁、谁管你!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才懒得管你!”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别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骂自己:沈聿,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去看个展,你凭什么拦?

      他正准备硬着头皮补一句“我就随口一说,你去你的”,顾临开口了。

      “好。”顾临说,“不去了。”

      沈聿猛地抬起头。

      顾临站在路灯下,眉眼被光晕映得格外柔和。他看着沈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明天下午,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来问我。”

      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半天没转过来:“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临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谁不让你去了”,比如“你爱去不去”,比如“随你便”——

      “随、随你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又急又飘,“你爱去不去!我又管不着!”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嗯,那我就不去了。”

      “你——”沈聿瞪着他,喉咙里那句“你到底去不去”转了三圈,到底没问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随你便”,好像说晚了。

      顾临已经说了“不去了”。

      他说“不去了”。因为他说“你最好别去”。

      沈聿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顾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为什么不去了?他是因为我吗?

      顾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沈聿身边,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香气。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沈聿听清:“明天下午,篮球馆,我等你训练。”

      “……谁、谁要你等!”

      “嗯。”顾临说,“那我等。”

      他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乱了一整天的心,像被人轻轻托住,放了回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闪了一下,才迈开步子,往宿舍楼走。

      走出两步,他停住,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那个工工整整的“聿”字,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烧得通红。

      完了。

      他想。

      他完了。

      他沈聿,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他蹲在路灯底下,蹲了很久,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大步往宿舍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瓶酸奶——顾临爱喝的那种,原味的。

      便利店老板扫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冷天的,买两瓶凉的?”

      “送人。”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家爱喝。”

      老板“哦”了一声,笑呵呵地把袋子递给他。沈聿拎着那两瓶酸奶走出门,忽然觉得,它们有点烫手。

      他想,明天下午,他训练完,就把酸奶给那个人。

      他走到宿舍楼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最后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程屿的那个笑脸,和顾临那个“去”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去不了了,程学长。

      他揣好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他明天有训练,有酸奶,有一个人会在篮球馆门口等他。

      他沈聿,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被人等,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三号楼的窗边,顾临正站在窗帘后,看着他跑上楼的身影,看了很久。

      顾临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条“12月24日——生日”下面,又加了一行:

      “12月28日——他拦下我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进度,比他以为的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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