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生日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澄川大学的傍晚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裹着,东区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有人挂出了彩灯,有人在楼道里唱跑了调的圣诞歌。
顾临站在三号楼四楼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天。雪停了,天边留着一线橙红色的晚霞,像谁用刀尖挑开的一道缝。
他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只黑色护腕,针织的,面料厚实,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聿”字。最后一针收在字尾,线头被他仔细地藏了进去,翻过来看,半点痕迹都找不着。
他想起自己学绣的第一个晚上。针比想象的难拿,线老打结,第一只护腕绣到一半,针尖在拇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把线染红了一小截。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半天,把那只护腕拆了,重来。
四天,废了三只。这一只,是他最满意的一只。
他其实从来没学过针线。
这件事的起因,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他去体育馆接沈聿,看见沈聿蹲在训练馆后门,把省下来的鸡腿掰碎了喂猫。站起来的时候,右手腕上那只旧护腕的边角,在路灯下磨得发白。顾临看了那个腕口很久,回宿舍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拐进校门口的杂货铺,买了一盒针线。
林昭说他是“魔怔了”。顾临没反驳。他从小做事讲计划,从没为什么事这么不讲道理地花过时间——可一想到那个“聿”字会贴在那截手腕上,贴着沈聿的心跳,他就觉得,这四天,值。
针线盒还收在抽屉里,他没舍得扔。林昭说那是他给自己留的纪念——顾临没反驳。
林昭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护腕端详。
“……又看。”林昭把书包放下,“你都看了一下午了,它能开出花来?”
“嗯。”顾临把护腕放回桌上,又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是他自己剪的,素材攒了整整一个学期。第一段是九月,沈聿第一次在体育馆训练,投进一个三分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台——那个眼神,顾临当时就录下来了。后面是很多个片段:沈聿的盖帽,沈聿的扣篮,沈聿被李教练训话时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脸,沈聿加练到熄灯,沈聿在雪地里罚跑,沈聿赢了球之后把队友一个一个捞起来。有一段很短,不到两秒——他赢了球,一把把赵凯捞起来,赵凯的鞋都甩飞了,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剪视频他其实不擅长。他学过编程,没学过剪辑,软件是现学的,教程看了两晚上。中间有一版配错了音乐,他推倒重来,一遍一遍地看那些素材,看了太多遍,闭着眼都能想起沈聿投三分时扬起的眉梢。
林昭说:“你这不是剪视频,是剪回忆。”
顾临想了想:“差不多。”
“……还嘴硬。”
配乐是他挑了很久的,一段轻快的钢琴曲。片尾是一行字,白底黑字,慢慢浮现:
“生日快乐,沈聿。”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退出播放器。
林昭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聿真幸运。”
顾临没回头:“嗯。”
“我是说,”林昭顿了顿,“你这种人,一旦对谁好,就是掏心掏肺的。他捡到宝了。”
顾临弯了弯嘴角,把手机和护腕一起装进一个纸袋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
他拎起纸袋,又拎起桌上另一个蛋糕盒,出门前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晚上不用等我。”
“知道。”林昭说,“你去送温暖嘛。”
“……”
顾临没理他,下楼去了。
蛋糕是下午取的,在甜品店。巧克力味,沈聿爱吃的那种,上面裱着一个小小的篮球,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沈聿。
字是顾临自己裱的。他对着手机上的视频教程练了四遍,第一遍把“聿”字裱成了“律”,第二遍挤歪了,第三遍勉强能看,第四遍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三遍好多了。甜品店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最后实在没忍住:“小伙子,你要不直接让我写?不收你钱。”
“不用。”顾临说,“我自己来。”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越写越认真的“聿”字,忽然笑了:“是送给对象的吧?”
顾临没否认。
蛋糕装进盒子的时候,老板娘多送了他两根数字蜡烛:“平安夜过生日,图个吉利。”
“谢谢。”
老板娘又问:“小伙子,是给同学过生日吧?”
“嗯。”
“那怎么不让人家来店里挑?”
顾临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过生日。”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那你是要给他惊喜啊。”
“嗯。”
“好好好,那我多给你装两个袋子,拎着好看。”
他拎着蛋糕走出甜品店的时候,风很冷,但他忽然不觉得了。
他拎着蛋糕走过校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东区路上,有认识他的同学迎面走过,看见他手里拎着蛋糕盒,都愣了一下:“顾临?你这是……过生日?”
“不是。”顾临说,“给人过。”
“给谁啊?”
顾临没答,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人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计算机系那个清冷得能结冰的顾美人,居然也会拎着蛋糕给人过生日?他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大新闻!顾美人拎着蛋糕去东区了,蛋糕上还写了字,我没看清!”
群里瞬间冒出一串问号。
顾临不知道这些。他走到一号楼楼下,值班室的宿管阿姨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看见他,探头出来:“小顾同学?拎的啥呀,这么高兴?”
“嗯,给人送点东西。”
阿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蛋糕盒,又看了一眼楼上:“给沈聿那小子过生日吧?”
顾临脚步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那小子今早顶着一脑袋鸡窝冲下楼,边跑边喊‘迟到了迟到了’,全楼都听见了。”阿姨嗑了一颗瓜子,“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了,他过没过过生日,我看得出来。去吧去吧,平安夜,热闹热闹。”
顾临点了点头,拎着蛋糕上楼了。
今天早上,他其实去过一趟体育馆。
上午没课,他去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沈聿却不在场上。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脸色不太好看。赵凯凑过来小声说:“教练,队长还没到,电话也打不通。”
“打不通就不打了?”李教练板着脸,“等着。”
等了十分钟,沈聿冲进体育馆,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一叠声地认错:“教练我错了!我闹钟没响!”
“错哪儿了?”
“……迟到了。”
“知道迟到罚什么吗?”
“……跑十圈。”
“二十圈。”李教练说,“今天平安夜,给你打个折,二十圈,跑完再说。”
沈聿二话没说,把外套一扔,转身就去跑了。
赵凯挠了挠头,跟了一句:“教练,今天队长生日……”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他把脸一板:“生日?生日就能迟到?生日就能不要纪律?去,二十五圈!”
“教练!!”沈聿在跑道上回头喊。
“三十圈!”
“……我跑!我跑二十圈!”
赵凯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小声说:“队长,是我害了你。”
“闭嘴!赶紧帮我数圈!”
沈聿跑步的时候,顾临在数圈。一圈,两圈……数到十五圈,沈聿的速度慢下来了,步子也开始发沉,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走一步。
李教练站在场边,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像头犟驴。”
顾临没接话。他在心里想:不是犟驴,是犟牛犊子——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二十圈跑完,沈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李建国走过去,把一盒牛奶丢在他怀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生日也不说一声。”
沈聿直起腰,愣愣地接过牛奶:“……我忘了。”
“忘性挺大。”李教练哼了一声,“晚上加个蛋。”
“啊?”
“加个蛋!长寿面里得卧个蛋,懂不懂规矩!”李教练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明天早点到。”
沈聿看着那盒牛奶,半天没说话。
队友们围过来起哄:“队长!晚上给你过生日呗!搓一顿!”
“对啊队长,平安夜,出去整点好的!”
沈聿把牛奶喝完,擦了擦嘴:“不过不过,省点钱。你们玩你们的,我晚上还得去趟便利店。”
“你生日还打工?”
“打工怎么了。”沈聿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
赵凯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队友拉了一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到底没再劝。
等沈聿走远了,赵凯才小声嘀咕:“要不咱们几个凑点钱,晚上给他买个蛋糕?”
“队长说了不过。”
“他说不过就不过?”赵凯挠了挠头,“你们没发现吗?他连自己生日都忘了。人过生日,总得有人记得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走过来,咳嗽了一声:“都杵这儿干啥?加练还是聊天?”
“……加练!加练!”
队友们一哄而散。赵凯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聿的背影,把“蛋糕”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他转身去捡外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顾临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沈聿一愣,随即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顾临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水。
沈聿别开脸,耳朵却悄悄红了。
训练结束,队友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沈聿拎着外套走过来,在顾临旁边坐下,接过那瓶水,拧开灌了半瓶:“……谢了。”
“晚上有安排吗?”
“打工。便利店,九点才收。”
“嗯。”顾临说,“那晚上早点回来。”
“我又不是小孩。”沈聿抹了一把嘴,忽然笑了,“再说了,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我又不过生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临看着他,没有纠正他。他只是在心里,把那条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晚上七点,顾临到了东区。他没直接上楼,站在三号楼和一号楼之间的那盏路灯下面,等了一会儿。
六点五十,沈聿从东门方向拐进来,穿着便利店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脚步拖拖拉拉的,累得肩膀都塌了。他走得很慢,经过路灯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像是想抬头看什么,又没看,低着头走过去了。
顾临看着他进了楼,又等了五分钟,才拎着蛋糕和纸袋上了楼。
他在门口站定,敲了三下门——不紧不慢。
里面传来沈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陈旭!我说了不吃面!”
顾临没应声,又敲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被拉开,沈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嘴里还嘟囔着“说了不吃面……”,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
顾临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解下来搭在臂弯,一只手拎着蛋糕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平安夜断断续续的歌声从别的楼层飘过来,都成了背景。
“……你怎么来了?”沈聿愣愣地问。
“来给你过生日。”顾临说。
“……”
沈聿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打了个寒战,然后才像回过神似的,把门让开:“……你、你进来。”
顾临走进来,把蛋糕放在桌上。
沈聿的宿舍不算乱,但也不整洁。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训练笔记,床脚堆着两双球鞋,窗台上晾着一条毛巾,墙角还立着一个瘪了的篮球。顾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蛋糕盒打开。
巧克力蛋糕,上面裱着一个小小的篮球,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沈聿。
字有点丑,笔画粗细不均,一看就不是店里师傅的手笔。
沈聿盯着那两个字,喉结动了动:“……字是你写的?”
“嗯。”顾临说,“练了四遍。”
“……”沈聿别开脸,声音有点哑,“你、你一个年级第一,字写成这样,也好意思。”
“反正比你的好看。”
“你——!”
沈聿被他噎住,想瞪他,又瞪不起来,最后只是闷闷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报名表上写的。”
“报名表?”沈聿一愣,“你没事翻报名表干什么?”
“整理新生材料的时候,顺手看的。”顾临说得轻描淡写,“出生日期那一栏,12月24日。”
“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顾临说,“你报名表第一栏就这么写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就生日这一栏,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记不清。”
“……”沈聿张了张嘴,“你、你连我哪个系都记得?”
“嗯。记得清。”
“你们计算机系的人,记性都这么好?”
“分人。”顾临看着他,“看是谁。”
“……”沈聿沉默了一下,“那、那你还知道什么?”
顾临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递到沈聿面前。
“生日礼物。”
沈聿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只黑色的护腕,针织的,面料厚实,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字——聿。
绣得很细,针脚密密的,翻到背面也找不到线头,像是绣的人下了很大功夫。
沈聿捏着那只护腕,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聿”字,半天没说话。
沈聿低着头,指尖一遍一遍描过那个“聿”字,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这辈子,没收过生日礼物。
记忆里的生日,从来都是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蛋,妈妈坐在桌子对面,笑着说“我们小聿又长大一岁”。十二岁那年,妈妈给他买过一个新书包,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件“生日礼物”,他背了三年,补了又补,直到实在背不出门。
后来爸爸走了,日子紧了,他再没提过生日。连他自己都忘了——今天早上闹钟没响,他爬起来就往训练馆跑,压根没想起来,今天是他二十岁生日。
可顾临记得。
顾临记得他报名表上的日期,记得他旧护腕磨白了的腕口,记得他爱吃巧克力,记得他训练完会蹲在门口喂猫。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那些没人会在意的小事,一件一件,全收进了心里。
沈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赶紧眨了两下,把那股劲儿压回去,又怕被看出来,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你绣了几天?”
“四天。废了三只。”
“……浪费。”沈聿说。可他攥着护腕的手,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了,像是怕一松手,这东西就会长翅膀飞走。
他嘴上说着浪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种感觉。
像大冬天里,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烫得他有点想哭。
“你那个旧的,腕口都磨白了。”顾临说,“这个厚,冬天戴也暖和。”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旧护腕——洗得发白,边角起球,是他高一那年花十五块钱在县城买的,一直用到现在。他把旧护腕摘下来,捏在手里,忽然觉得它旧得有点配不上自己了。
“……换下来也好。”他说,“旧的那个,也该退休了。”
他把旧护腕叠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旧日的东西。
“……”沈聿的声音有点哑,“你绣的?”
“嗯。”
“你、你一个大男人,学人家绣花?”
“嗯。”顾临说,“学了四天,废了三只。”
沈聿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攥着护腕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你打篮球,用得上。”
“……”
“还有一个。”顾临说,“你要看吗?”
沈聿抬起头。顾临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亮着,是一段视频。
“你训练的时候拍的。”顾临说,“剪了一点。”
沈聿接过来,点开。
第一段是九月的体育馆。他投进一个三分,回头看了一眼看台——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他扬起来的嘴角。然后是很多很多片段:他的盖帽,他的扣篮,他加练到熄灯,他在雪地里罚跑,他被李教练训话时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脸,他赢了球把队友一个一个捞起来。
视频播到他加练到熄灯那段的时候,沈聿忽然开口:“这个……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每次加练,我都在看台。”
“……”沈聿顿了顿,“你站那儿拍了多久?”
“拍到你熄灯走人。”
沈聿没再说话了。视频还在继续,他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收紧,没有再问一句。
画面最后黑下来,一行白字慢慢浮现:
“生日快乐,沈聿。”
视频放完了,屏幕暗下去,沈聿还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把视频又点了重播,看了三十秒,才把手机放下来,声音哑哑的:“……你拍了整整一个学期。”
“嗯。”
“从九月就开始了……”
“嗯。”
沈聿低着头,没再说话。窗外平安夜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进来,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顾临。”
“嗯。”
“……你以后,别对别人这么好。”
顾临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风声。
沈聿握着手机,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拍了多少?”
“每次你训练,我都在。”
“……”
“你投三分的姿势好看。”顾临说,“我拍了好多。”
沈聿抬起头。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他憋出一句:“……谢了。”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哑。
顾临“嗯”了一声:“不客气。”
沈聿又低下头,把护腕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像是怕弄脏似的,小心地把它套在了右手腕上。
护腕正好。不松不紧,卡在他常戴的那个位置。
沈聿把腕口翻过来看了看,那个“聿”字贴在腕口内侧,正好压在他的脉搏上。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布料厚实,绷在腕骨上,是一个刚刚好的力道。
——像有人握着这一截手腕,量过一遍,又量过一遍。
顾临看着那只护腕落在沈聿手腕上,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注意这截手腕,是九月训练馆里,沈聿一个转身过人,护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连戴护腕的姿势,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现在,他绣的字,正贴在那截手腕上。
顾临垂下眼,没让沈聿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沈聿小声说,“你没量过吧?”
“没量过。”顾临说,“看你戴了太多次,记住了。”
沈聿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护腕,忽然小声说:“……联赛的时候,我戴它上场。”
顾临看着他:“嗯,等你。”
“你、你别多想!我是、我是怕新的不戴就旧了!”沈聿越说越小声,耳朵红透了。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又觉得这样太明显,把手放下来,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反正、反正谢了。等、等我发工资,请你吃饭。”
“嗯,等你。”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陈旭的脑门撞在了门板上。
“哎哟——”
沈聿:“……”
周凯压低的声音:“你小点声!”
“我能不激动吗?!”陈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顾美人送护腕!亲手绣的!这搁古代就是定情信物啊!”
“嘘——!”
沈聿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门外,陈旭和周凯两个人正叠罗汉似的趴在门板上,周凯手里还端着一碗长寿面,汤都洒了一半。
“……”沈聿看着他们,“你们俩,趴了多久了?”
陈旭一个激灵站直,脸上堆起笑:“没多久!刚来!我们是来送长寿面的!周凯他对象煮的!”
周凯:“对对对!长寿面!长寿面!”
沈聿看了一眼那碗洒了一半的面,又看了一眼陈旭亮晶晶的眼睛。半天,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好嘞!”陈旭窜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蛋糕,夸张地“哇”了一声,“蛋糕!巧克力味的!还有篮球!顾美人你这也太用心了吧!”
“蛋糕东门买的?”陈旭一边吃一边问,“改天我也去。”
“东门那家甜品店。”顾临说。
“多少钱?”
顾临报了个数。陈旭“嘶”了一声,嗓门都拔高了:“队长!你俩这交情,比我命都贵!”
沈聿一口蛋糕差点噎住:“你吃你的!”
“我这不是替你心疼钱吗!”
“……用你心疼!”
陈旭咧着嘴笑,笑得比谁都响。可谁都没注意到,他笑完,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又看了一眼沈聿手腕上那只护腕,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又被他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他其实也想过送点什么的。上个月他就开始攒钱,想把生活费省一省,给队长买个新篮球——可他那点生活费,攒了大半个月,连个球皮的零头都不够。今天早上他才知道是队长生日,还是周凯翻登记表翻出来的。
“……行,下回!”他三两口把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回你生日,我提前一年就开始攒!”
“你可得了吧,”周凯在旁边拆台,“你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还记沈哥的?”
“谁、谁说记不住!我那是……那是忙!”
周凯跟进来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沈聿手腕上那只护腕,啧啧两声:“沈哥,你瞅瞅。人家顾美人记得你生日,给你绣护腕、剪视频,你倒好,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你说说,人家图你啥?图你凶?图你训练迟到?”
“……闭嘴!”
周凯把面放到桌上,还特意用筷子把卧蛋挑到面上:“我妈说了,长寿面必须卧蛋!虽然这蛋是食堂阿姨卧的,心意到位就行!”
沈聿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周凯,闷声说:“……谢了。”
“谢啥!”周凯摆摆手,“我求了食堂阿姨半天,阿姨才答应给卧的蛋,你可得吃完,别浪费我这张脸。”
“……你还有脸?”
“沈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哎哟,沈哥跟我客气啥!”周凯受宠若惊,转头就冲顾临说,“顾美人你瞧见没,他今天可好说话了!都是你送的护腕的功劳!”
“……滚!”
“我得说实话!”周凯把面放桌上,语重心长,“沈哥,你俩要搁古代,这护腕就是定情信物。收了人家东西,是要负责的!”
“负责你个头!”
“行了行了,”陈旭打圆场,“先点蜡烛!二十岁的大寿星!”
他从蛋糕盒里翻出两根数字蜡烛——一根“2”,一根“0”——插上去,掏出打火机点了。
火苗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照亮了沈聿的脸。
陈旭关了灯,和周凯一起拍手唱生日歌,调子跑得没边。沈聿被他们按在桌前,一脸不情愿,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许愿!”周凯喊,“得许三个!”
沈聿被逼无奈,闭上眼。
他其实从来没认真许过愿。以前过生日,他妈会给他煮一碗面,卧一个蛋,说“我们小聿长大一岁,要平平安安的”。那时候他许愿,许的都是“考试及格”“长高一点”这种没出息的小愿望。
今年不一样。桌上的蛋糕是别人买的,蜡烛是别人点的,歌是别人唱的——跑调,但很大声。
他第一次觉得,生日好像是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火苗在睫毛前面一跳一跳的。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围着他,给他唱一首跑调的生日歌。
他许了三个愿。第一个,希望我妈腰快点好;第二个,希望寒假回家能多陪陪她;第三个——
他闭着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第三个愿望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敢说出口。
然后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噢——!”陈旭和周凯欢呼。
灯亮了。沈聿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临站在门边,没有凑到桌前。他看着沈聿被陈旭按着切蛋糕,看着沈聿把第一块蛋糕递过来——奶油最多的那块,上面还有那个裱歪了的“聿”字。
“……你吃。”沈聿别开脸,“你裱的字,你自己解决。”
顾临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好吃吗?”沈聿问,问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
“嗯。”顾临说,“好吃。”
沈聿“哦”了一声,又转身去应付陈旭周凯的起哄了。他切蛋糕的时候,右手腕上那只黑色的护腕,一直没摘下来。
晚上十点,陈旭周凯吃饱喝足,端着空盘子心满意足地走了。周凯走到门口还回头喊:“沈哥!护腕收好啊!那是你老婆的心意!”
“周凯!!你给我站住!!”
楼道里传来狂奔和狂笑的声音。
宿舍里安静下来。沈聿收拾桌上的残局,顾临站在门口,把围巾重新系好。
“我走了。”顾临说。
“……嗯。”沈聿的声音闷闷的,“那个、蛋糕钱,回头我给你。”
“不用。”
“那、那不行!”沈聿急了,“你又是蛋糕又是礼物又是……你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骗人。”沈聿嘟囔了一句,又说,“反正,等我发工资……”
“嗯。”顾临看着他,忽然说,“沈聿。”
“啊?”
“生日快乐。”
沈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他才小声说:“……谢了。真的。”
“嗯,我知道。”顾临说完,转身下楼了。
走廊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只护腕摘下来,看了看,又戴上去,再摘下来,再看,再戴。
最后他躺在床上,举着手腕,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那个“聿”字。
手机震了一下。
顾临的消息:“明天训练,戴着它来。”
沈聿盯着屏幕,心口又跳了一下,打字:“……谁要戴!”
“嗯,不戴也行。”
“……”
“但我明天会看。”
沈聿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半天,回了一句:
“……行吧。”
他关掉手机,把戴着护腕的那只手举在眼前,又看了两眼,才舍得放下。
窗外,平安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今天那个没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
——第三个愿望,他许的是顾临。
他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发烫。
他不知道的是,顾临此刻站在三号楼楼下,抬头看着他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打开备忘录,在那条“12月24日——生日”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愿望,实现了大半。”
顾临回到宿舍,林昭还没睡。他看了顾临一眼:“送完了?”
“嗯。”
“他收下了?”
“嗯。”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
“……行,睡吧。”
顾临“嗯”了一声。灯关了,宿舍里安静下来。他躺在黑暗里,想起沈聿戴着那只护腕,别扭地说“你、你送的,我当然得戴”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今夜,有人要失眠了。
这一夜,校园论坛也没消停。
有人发了条帖子:“报!顾美人今晚拎着蛋糕进了东区一号楼!蛋糕上好像还写了字!有没有人知道是给谁过生日?!”
底下回帖刷了一百多层:
“给谁?顾美人不是跟谁都不亲近吗?”
“楼上消息落后了,他最近天天跟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走一块儿。”
“沈阎王??那个一瞪眼能吓哭大一的沈阎王??”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沈阎王过生日,他自己都不记得,顾美人却记得?”
“我作证!今天早上沈阎王训练迟到,被教练罚跑二十圈,教练问他生日,他愣了半天说‘我忘了’。”
“顾美人记得他生日,他自己忘了……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磕到了,我先磕为敬。”
“前排提醒:沈阎王会逛论坛,各位保重。”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作业还没写完,先撤了!”
帖子瞬间安静了大半,但热度不减,一晚上顶在首页下不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顾临推开宿舍楼的门,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聿穿着校队外套,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干干净净地戴着。他看见顾临,目光闪了一下,然后凶巴巴地开口:“……我、我晨跑路过!”
“嗯。”顾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护腕好看。”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梗着脖子:“你、你送的,我当然得戴!不然白瞎了你那四天!”
“嗯。”顾临说,“明天也戴?”
“……看你表现。”
“那我争取,每天都表现好。”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你、你别想太多”,就大步往前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风传过来:“……今天的豆浆,加了两勺糖。”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他许的第三个愿望,顾临没有听到。
但顾临不用听,也知道答案。
——沈聿,你许的第三个愿望,我猜到了。
你不用说出口,我都知道。
顾临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已经停了,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明天,他还会站在楼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