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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护食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临江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响。体育馆那边训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回走,说话都带着白汽。

      顾临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刚好九点差五分。他拢了拢大衣,站在楼门口等——程屿发消息说马上到,要给他送明天比赛用的资料。

      晚上九点,东区三号楼楼下,顾临从程屿手里接过那袋资料,道了声谢。

      “明天程序设计竞赛,别紧张。”程屿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笑得很温和,“你上次问我的那个模型题,我又整理了一版思路,在U盘里。”

      “谢谢程学长。”

      “顺路的事。”程屿说,“反正我实验室也在东区这边。”

      顾临没接话。程屿的实验室在理科楼,南区,和东区隔着大半个校园,打车都要起步价——这“顺路”,顺得有点远。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三号楼门口那盏灯是这学期新换的,亮得过分,把整片空地都照得清清楚楚。顾临有时候觉得,这盏灯像是专门为某个人装的——好让他每次走到这儿,都能看清那个从体育馆方向走来的人。

      今晚,那盏灯下面站着程屿。

      程屿,大四,学生会主席,保研名额也已经定了。毕业论文交得早,剩下的日子闲得能数落叶。顾临报名了程序设计竞赛的省级选拔赛,程屿听说后,隔三差五就来"指导"他——他确实懂,讲题条理清晰,笔记比教科书还工整,U盘里的资料分门别类,连参考文献都标好了页码。

      ——工商管理学院的大四学长,学生会的账目在他手里管了两年,没出过一分钱差错。

      顾临跟他学了一个月,受益匪浅。

      学归学,顾临心里有一杆秤。

      程屿看他的眼神,从“学长看学弟”变成“男人看男人”,用了不到两个星期。顾临没躲,也没接。程屿约他吃饭,他说要自习;程屿给他买奶茶,他说谢谢;程屿说顺路送他回宿舍,他就让他送。

      林昭那天从实验室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等程屿走了,他才问:“你让他送,图什么?”

      顾临说:“图他替我走那段路。”

      “哪段路?”

      “沈聿训练完回宿舍,必经的那段路。”

      林昭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真能算计。”

      顾临没否认。

      顾临其实没打算跟程屿走得太近。他时间宝贵,课表排得满,还要腾出晚上那段时间去体育馆看沈聿训练——那是他一天里最不能省的事。所以程屿的邀约,他拒绝得干净利落。

      但他不讨厌程屿,甚至有点欣赏。程屿被他拒了这么多次,从不恼,下次见面还是笑眯眯的,该讲题讲题,该指路指路,分寸拿捏得极好。这种体面,让顾临反而没法对他冷脸。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程屿误会。他借程屿的“顺路”钓沈聿,已经是用过程屿了。等沈聿上了钩,他得找个机会,把话跟程屿说清楚。

      他确实是算计的。程屿这个人光明磊落,不藏着掖着,追人追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送到他宿舍楼下,早晚有一天,会被某个刚从训练馆出来的人撞见。

      顾临等的,就是那一天。

      这一个月,沈聿其实也没闲着。他不知道从哪天起,开始频繁地“顺路”出现在顾临身边:自习室门口,食堂窗口,图书馆一楼。每次都有理由——“我来找本书”“我正好路过”“陈旭让我给你带句话”。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人却一次都没缺席。

      顾临都看在眼里。

      他想,程屿就像一阵风,吹皱了水面。而他要等的,是沈聿这只猫,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把那片水面按在自己身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亮堂堂的,一直铺到体育馆的方向。沈聿今天训练结束得晚,算算时间,该回来了。

      程屿还在说:“对了,比赛用的那套模板——”

      “程学长。”顾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今天送到这儿就行。”

      程屿一愣:“……嗯?”

      “雪大了。”顾临说,“你也早点回去。”

      程屿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学弟发话了。”他把手里的U盘递过来,语气依然温和,“那这个你拿着,明天加油。”

      “谢谢。”

      程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我明天……”

      “明天我自己能走。”顾临说。

      程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愣了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坚持,笑了笑:“好,那你注意安全。”

      他刚转过身,顾临就听见了身后那道脚步声。

      很重,很快,带着雪地上特有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沈聿训练完走路的动静,顾临隔着一百米都认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沈聿的脚步声。沈聿走路跟别人不一样,步子沉,落地重,像是在地上砸钉子,带着一股训练完的疲惫劲儿,又带着一股不肯歇的气。顾临第一次听出这串脚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什么时候,把一个人的脚步声记得这么清楚的?

      他数着那串脚步:快到头了,快到头了。

      沈聿的脚步在他身后顿了一瞬。

      然后是运动包落地的声音,啪嗒一声,砸在雪地里。

      顾临这才转过身。

      沈聿站在路灯下,肩膀上一层薄雪。校队外套敞着,里面是深色的训练服,胳膊上还戴着护肘。他显然是刚从训练馆出来的,后脖颈冒着热气,头发被雪打湿了一小片。

      他看看程屿,又看看顾临,再看看程屿手里的U盘,表情一点点地,结了冰。

      顾临见过沈聿很多种脸色:训练时凶巴巴的,被李教练训了不服气的,被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时眉开眼笑的,被他一句话撩得耳朵通红还要硬撑着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他站在两步开外,没有立刻过来。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从看见程屿的茫然,到认出他是谁的警觉,再到“他为什么又送他回来”的冰冷,最后落定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护食的劲儿。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在自己的地盘上,闻见了别的气味。

      顾临忽然很想笑。

      但他忍住了。

      沈聿没说话。他几步走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带,自己则挡在顾临和程屿中间。

      他站得笔直,像一面墙。

      没有人知道,沈聿这一路走过来的几步,心里翻了多少个来回。

      他今晚在训练馆加练到九点,手都冻僵了,一路小跑着回来。自从上回在楼门口说了"我也能送",他这半个月训练完都绕路走三号楼这边,绕着绕着,今晚还真让他撞上了。

      结果一拐弯,就看见了路灯下的那两个人。

      程屿站在灯底下,笑吟吟地跟顾临说话,手里还拎着个U盘,不知道的以为他在交作业——可沈聿当然知道。他上周三亲眼看见程屿往顾临手里塞奶茶,当时他端着餐盘站在隔壁窗口,差点把餐盘捏扁。

      火气是一下子冲到嗓子眼的。他沈阎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当时想的是,走过去,把程屿拎起来,告诉他沈阎王的人别碰。

      可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顾临。

      顾临站在雪地里,围巾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见他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就那一眼,沈聿心里的火,忽然就熄了,熄得干干净净。他舍不得凶顾临,更看不得顾临被别的人惦记。那些到了嘴边的狠话,最后全咽回去,变成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挡。

      ——他这辈子最凶的宣示,全藏在这一挡里了。

      “程学长。”沈聿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住东区。”

      程屿愣了一下:“……对。”

      “你实验室在理科楼。”沈聿说,“理科楼在南区。”

      “是。”

      “南区到东区,绕了小半个学校。”沈聿看着他,一字一句,“不顺路吧?”

      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听得见。

      程屿先笑了。他脾气好,被堵成这样也不恼,只是把目光转向顾临,语气温和:“顾学弟,这位是……”

      顾临没接话。

      从沈聿攥住他手腕的那一秒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沈聿脸上,没有移开过。沈聿的耳朵尖冻得发红,后脖颈还冒着训练完的热气,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滚烫,力气大得像生怕他跑了。

      顾临想:他这算不算,开窍了。

      沈聿“哼”了一声,下巴绷得紧紧的,又补了一句:“程学长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找他——”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组织语言:“——找我!我、我转达!”

      “……转达?”程屿忍笑忍得很辛苦。

      “对!转达!”沈聿梗着脖子,“反正、反正别大晚上送他!”

      程屿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还高半头、凶得能吓哭大一新生、偏偏眼神乱飘的学弟,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看了顾临一眼——顾临站在沈聿身后,安安静静的,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程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追顾临追了快三个月,顾临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像一潭温水,怎么都烧不开。今晚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水烧不开,是这壶水,早就有人看着了。

      他笑了笑,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反而松了下来。

      程屿等了两秒,没等到顾临的介绍,也不勉强。他看了看沈聿,收起玩笑,认真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沈学弟说得对,是不顺路。”

      沈聿绷着脸:“……嗯。”

      “顾学弟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好事。”程屿说完,又看向顾临,语气坦然,“那我先走了。以后你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微信也行。”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笑着走了。

      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的脚步才慢下来,停了一瞬。

      路灯下,那个凶巴巴的学弟还攥着顾临的手腕,攥得死紧。顾临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程屿认识他三个月以来,从没见过的。

      程屿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他喜欢顾临,喜欢得堂堂正正;可他也看明白了,顾临看沈聿的眼神,他这辈子大概都等不来。输给这样一个护食护得笨拙、又护得认真的人,他不冤。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没再回头。

      路灯下就剩两个人。

      沈聿还攥着顾临的手腕,攥得死紧。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只是说:“他走了。”

      沈聿“哦”了一声,手却没松开,反而又紧了紧。

      顾临:“……可以放手了。”

      “谁、谁抓着你了!”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撒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了,“我是怕他、怕他大晚上对你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虚了,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我看他就不像好人。”

      “他是我学长,帮我备赛的。”

      “备赛用得着送到楼下?”沈聿一下子又硬气了,“备赛用得着买奶茶?备赛用得着大晚上绕半个学校‘顺路’?”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顾临看着他,慢慢地重复:“——买奶茶?”

      “……”

      “你怎么知道他买奶茶?”

      沈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一把拽住顾临的胳膊,转身就往楼门口走:“走了走了!雪越下越大了!冻死人了!”

      他拽得又急又猛,顾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沈聿的手劲大,攥得他腕骨发疼,却又不肯换只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跑了。顾临被他拽着,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挣,由着他拽。

      “我、我上周三在食堂正好看见的!”沈聿边走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谁稀罕看你们!我是、我是去打饭!顺路!”

      顾临弯了弯嘴角。他知道沈聿记性好——上周三他在食堂排队,远远看见程屿递给他一杯奶茶的时候,沈聿正端着餐盘站在隔壁窗口,脸拉得老长,连食堂阿姨问他打什么菜都没听见。

      这件事,顾临当时就看见了。

      “嗯。”顾临被他拽着,走得磕磕绊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顺路。”

      “你、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

      “你就有!你刚才那个笑,就是阴阳怪气!”

      “我没有笑。”

      “你嘴角都翘上天了!”

      “那是冻的。”

      沈聿气得不行,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闷头拽着他往前走,步子大得顾临得小跑才跟得上。

      走到一半,沈聿忽然开口:“他、他总送你?”

      “偶尔。”

      “偶尔是几次?”

      “这个月,四次。”

      沈聿吸了一口凉气,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又闷闷地说:“……他送你,你就让送?”

      “嗯。有人送,省得自己走。”

      沈聿又不说话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快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我也能送。”

      顾临脚步一顿。

      “我是说!”沈聿立刻炸毛,“反正我训练完也没事!走那条路也是走!你、你别多想!”

      “嗯。”顾临说,“不想多。”

      “……你明明就想了!”

      一路黑脸,到三号楼门口。

      沈聿放开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

      他说完那句“别让他送”,自己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打好腹稿又嫌太直白,删了,重新想了一句,又觉得太凶,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他闷了半天,才闷声开口:“……你、你以后别让他送。”

      顾临:“好。”

      沈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猛地抬头看他:“……真的?”

      “嗯。”顾临说,“你不让送,我就不让他送。”

      顾临看着他:“好,那谁来接我?”

      “……我、我顺路!”沈聿一咬牙,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我是说!我训练完反正也走这条路!回我们一号楼,正好经过你们三号楼!顺路!不是特意接你!”

      “嗯。”顾临说,“我知道。”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嘴快,又有点庆幸自己说了出来。这种又丢脸又高兴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体会。

      “你、你知道就好!”

      “那明天九点。”顾临说完,越过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在这等你。”

      沈聿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谁、谁要等你!”他冲着顾临的背影喊,“我、我自己顺路!不用等!”

      “嗯,不等。”顾临头也不回,“我就站这儿,顺路碰见你。”

      “……”

      沈聿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泄了气似的,对着三号楼门口那盏灯喊了一句:“……顾临!你、你别想太多!”

      灯没理他。楼里倒是有扇窗户开了条缝,又飞快地关上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楼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怀里抱着一袋热乎的烤红薯,显然已经看完全程。他笑得直抽抽,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哎妈呀——队长,你俩这是搁这儿拍偶像剧呢?”

      “滚!”沈聿炸了。

      “滚不了,我住这楼……隔壁那楼。”陈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美滋滋地咬了一口红薯,“不过你放心,刚才那出‘阎王护食’,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算你识相!”

      “——除非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老子一个月饭钱全给你!你给我闭嘴!”

      “那我可记下了啊!”

      沈聿:“……你一个月饭钱多少?”

      “也没多少,三百八!”

      “行,记你账上!”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今天的事,你、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连你下个月的饭钱都扣了!”

      “哎哟,我还指着这三百八过年呢!”

      沈聿哼了一声,转身上楼。身后传来陈旭美滋滋的声音:“队长大气!回头我请顾美人喝奶茶,就说是你买的!”

      “陈旭!!你闭嘴!!”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周凯探出半个脑袋,嗓门比陈旭还大:“沈哥!够可以的啊!为了护顾美人,跟大四的学长都干上了?全东区都传开了!”

      “传、传什么传!”沈聿仰头冲楼上吼,“都给我睡觉去!”

      “哎——行行行,这就睡。”周凯缩回去,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顾美人!我们沈哥人傻钱少,但心眼实诚!你考虑考虑啊!”

      “……周凯!!”

      三号楼和一号楼之间的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几个出来看热闹的。有胆大的冲沈聿喊:"沈队长!顾美人住三号楼啊?以后咱们东区是不是天天有糖吃?"

      这边的动静,把半个东区都惊动了。

      三号楼门口那盏新装的路灯,今晚像戏台子上的追光灯,把一出"阎王护食"照得明明白白。路过的学生越聚越多:下自习回来的女生抱着书,站在花坛边上,认出灯下那个凶巴巴的人是沈阎王,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打热水回来的男生提着暖壶,站在原地忘了走;隔壁四号楼有人推开窗,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下一秒,整扇窗都拉开了。

      三号楼值班室里,宿管阿姨嗑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瓜子皮磕了一窗台。她在这儿干了八年,头一回见体育学院那个大名鼎鼎的沈阎王脸红成这样。

      "哎哟,"阿姨扭头跟路过的保洁大姐说,"那不是沈阎王吗?平时见他都是黑着个脸,走路都带风,今儿这是咋了?"

      "你没听见吗?"保洁大姐也凑到窗口,"他护着计算机系那个小顾呢,不许程主席送人回家。"

      "程主席?工商管理那个小伙子?"阿姨嗑了一颗瓜子,"啧啧,这沈阎王护食的样儿,跟他妈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阿姨,老母鸡这词儿,您可别让他听见。"

      "听见咋了?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阿姨说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嘿,别说,这小伙子平时凶是凶,脸一红还挺招人疼。"

      围观的人里,有个胆子大的掏出手机,隔着老远拍了张照片,传上了校园论坛。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顶到了首页,标题一行大字:

      "报!东区三号楼楼下名场面:沈阎王当众截胡程主席,顾美人站他身后笑!"

      底下回帖刷得飞快:

      "什么?沈阎王和顾美人?!"

      "他不是体育学院那个谁都不敢惹的阎王吗,他、他也会护人?"

      "楼上你醒醒,他护的就是顾美人本人。"

      "这糖我先磕为敬了。"

      "顾美人笑了……我作证,他真笑了,我亲眼看见的!"

      "前排出售瓜子,东区三号楼门口,蹲点必看。"

      沈聿还不知道,他已经在论坛上出了名。

      沈聿:“……都、都给我回去!”

      “队长,别害羞!整个东区都支持你!”

      沈聿满脸通红,一把抄起地上的运动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一号楼。身后传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整栋楼的笑声此起彼伏。沈聿在楼下跳脚,气得连耳根都红了,最后也没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三号楼的门,一甩袖子——没甩动,袖子被人轻轻拽住了。

      “干什么!”他低头,看见顾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就站在他面前。

      顾临松开他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进他手心:“甜的。压压火。”

      沈聿捏着那块糖,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顾临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楼下,就着路灯看了看手里的糖——草莓味的,是他训练完爱吃的那个牌子。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聿把糖攥紧,揣进兜里,没舍得吃。

      他往一号楼走,路过陈旭和周凯那间宿舍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陈旭的大嗓门:“我跟你们说,今天楼下那一出,绝了!沈阎王那护食的劲儿,跟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陈旭!!你给我开门!”

      门里传来锁门声,和此起彼伏的狂笑声。

      沈聿气得在门口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回自己屋了。

      沈聿回屋没两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周凯端着两杯热水挤进来,陈旭跟在后面,四仰八叉地往沈聿床上一躺:"你们聊,我听着。"

      "沈哥,今晚这事儿,你办得不漂亮。"周凯把热水塞进他手里,一脸"哥来拯救你"的表情。

      "……滚。"

      "你看,你光会把人拽走有啥用?"周凯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全是他的"恋爱宝典",《追人三十六计》《拿捏男人的一百个细节》,光标题就列了五行,"爱情讲究一个节奏。顾美人这种清冷系的,你天天堵门,那叫莽夫;你得温水煮青蛙,天天送,准时送,送到他习惯为止——等哪天你不送了,他就得自己来找你。"

      "……你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书上看来的,加我自己的总结。"周凯推了推眼镜,一脸高深,"哥是理论派,理论派懂吗?"

      沈聿半信半疑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刚想说什么,床上传来一声闷响——陈旭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瓮声瓮气地说:"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凯皱眉:"你睡你的,我跟沈哥说正事呢。"

      "你那叫正事?"陈旭闷在被子里,"净是馊主意。还三十六计,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教人谈恋爱?"

      "谁、谁说我没谈过!"

      "你上回教的壁咚,人家顾美人躲了沈哥三天;你再支招,他怕是要被拉黑。"

      "……那是沈哥执行得有问题!"周凯脸涨红了,"我的理论没有问题!"

      "理论理论理论,"陈旭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嗓门比周凯还大,"你就知道理论!明天我还得加练呢,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凯被吼得愣住了,半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闷声道:"……行,我不说了,你睡吧。"

      他端着另一杯没送出去的热水走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沈聿坐在床上,看看门口,又看看陈旭,忽然说:“你冲他吼啥?人家好心给咱出主意呢。”

      陈旭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道:"……我、我那是困的。"

      "困了还吼那么大声?"

      "……睡、睡觉!"

      陈旭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吭声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股无名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听见周凯给沈聿出主意,他心里头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不上不下,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数着明天的圈数,睡了。

      顾临回到宿舍,林昭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头也没回:“程屿又送你了?”

      “嗯。”

      “沈聿看见了?”

      “嗯。”

      “然后呢?”

      顾临没答。他把大衣挂好,又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一楼门口的灯亮着,两行脚印从三号楼门口一路延伸回一号楼,歪歪扭扭的,踩得乱七八糟——像是边走边回头。

      林昭打完一局,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吧。”

      顾临没否认。

      “程屿再送下去,沈聿那醋坛子早晚得炸。”林昭说,“你就不怕他真炸了?”

      “他今天已经炸了。”

      林昭沉默两秒,由衷地评价:“……行,你是真会钓鱼。”

      “那程屿呢?”林昭又问,“你准备晾他到什么时候?”

      “晾到他把话说出口。”

      “他说出口呢?”

      “我会跟他说清楚。”顾临说,“不会让他等很久。”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看着最温和,其实最狠。”

      顾临:“嗯。”

      “不过——”林昭顿了顿,“狠得挺讲道理。”

      顾临没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顾临没接这话,把手机日历打开又关上,锁了屏。

      林昭:“你翻日历干什么?”

      “没什么。”

      “……你越说没什么,就越有什么。”

      顾临:“嗯。”

      林昭:“……”

      林昭:“算了,不问了,反正问了你也只会说嗯。”

      “嗯。”

      顾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拆封的针线盒,放在桌上。

      林昭路过,看了一眼那个针线盒,又看了一眼顾临,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别告诉我,你要绣东西。”

      “嗯。”

      “……你一个年级第一,学人家绣花?”

      “嗯。”

      林昭沉默了半晌:“……行,你开心就好。”

      顾临:“嗯。”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看着十二月,目光落在24号上。

      还有六天。

      顾临把针线盒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放在灯下最亮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路灯底下,沈聿那两行脚印正被新雪慢慢盖住——但明天,还会踩出新的一行来。

      他想了想,给沈聿发了条消息:

      “明天九点,三号楼门口。说好的。”

      发完,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等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两条未读。

      沈聿:“……嗯。”

      沈聿:“我、我是顺路!你别多想!”

      顾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他回了个:“嗯,知道。顺路。”

      对面秒回:“……你睡吧!”

      过了两秒,又弹出一条,字数明显少了,别扭味儿却一点没少:

      “晚安。”

      顾临看着那个“晚安”,把手机按在心口,躺下了。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顾临推开三号楼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沈聿穿着校队外套,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他,目光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我、我晨跑路过!”

      “晨跑?”顾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新运动鞋,“跑完步,鞋上一点泥都没有?”

      “……”

      “嗯?”

      “我、我洗了!”

      顾临接过他递来的那杯豆浆——温的,加了两勺糖,是他喝惯的甜度。

      两勺糖这个细节,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沈聿第一次给他带豆浆是十一月初,那杯加了三勺糖,甜得齁嗓子。顾临没说,第二天那杯就变成了两勺——沈聿这个人在别的地方粗枝大叶,偏偏在他这儿,细心得不像是他。他又看了看沈聿手里另一杯,也是两勺糖。

      “你那杯,也加了两勺。”

      “我、我爱吃甜!”

      “嗯。”顾临喝了一口,“挺好。”

      沈聿闷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闷在围巾里:“……明天还、还顺路吗?”

      “嗯。”顾临说,“明天也等你。”

      沈聿“哦”了一声,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大步走了。

      他走的方向,和顾临上课的方向,正好相反。

      三号楼门口这会儿人来人往。有早起上课的学生认出沈聿,压着嗓子互相咬耳朵。

      "那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吗?他大早上拎着两杯豆浆站这儿干啥?"

      "给顾美人送豆浆!我亲眼看见的!"

      "沈阎王??送豆浆??他不是一瞪眼能吓哭大一的吗?"

      "嘘——他还没走远呢!"

      几个学生缩着脖子,看着那个背影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又扭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顾临,面面相觑。

      ——说好的沈阎王罩着顾美人呢?这怎么看,怎么像……反过来了。

      顾临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豆浆,弯了弯嘴角。

      走了七八步,沈聿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围巾传过来,闷闷的:“……你、你明天比赛,好好考。”

      说完,他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快步走了。走得太急,还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又稳住,装模作样地继续走。

      顾临看着他那个一颠一颠的背影,把那句“好好考”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轻声应了一句:“嗯。考好了,给你看奖状。”

      顾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忽然觉得,临江今年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下午,程序设计竞赛选拔赛的成绩出来了。顾临拿了省赛一等奖,顺利晋级。

      他第一时间把结果截图发给了沈聿,配文:“奖状先欠着,回头给你看。”

      沈聿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行!”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今晚还、还顺路吗?”

      顾临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嗯,顺路。”

      晚上八点,顾临收到一条消息。

      沈聿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窗口,两杯豆浆并排放在一起,旁边还搁着一块草莓味的糖。配文:“明早七点五十,三号楼门口。爱来不来。”

      顾临看着那个比约定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七点五十”,又看了看自己说的“九点”,慢悠悠地回了个:“嗯,来。”

      对面秒回:“……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只有一个字:

      “好。”

      顾临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有盼头的一个冬天。

      他想起昨晚沈聿那句“我、我顺路!”,弯了弯嘴角。

      还有那句:“……我、我顺路!”

      顾临弯了弯嘴角。

      顾临站在原地,把那句“爱来不来”又看了一遍。他知道沈聿这个人,嘴上越凶,心里越软。明天七点五十,他一定会到——不,以沈聿的性子,他七点半就会到,然后在路灯下来回踱步,假装晨跑。

      顾临想,他得早一点起来。

      不能让他等。

      ——沈聿,你以为是你护着我。

      其实是我在等你,把这句话,亲口说给我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护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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