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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醉酒 图书馆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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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九点四十分闭馆。顾临把最后一道高数题的笔记拍进手机相册,刚收起耳机,屏幕就亮了。
陈旭的语音,连着三条,一条比一条声大。
“顾美人!救命!”
“你家沈阎王喝多了!抱着酒瓶子不撒手,谁劝跟谁急!”
“在东门老灶大排档!快点的!”
顾临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二。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又把第一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
背景音嘈杂,划拳声、颠勺声混在一起。沈聿的声音夹在里头,模模糊糊的,闷闷的,像是把整张脸埋进了胳膊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顾临没再犹豫,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快步出了图书馆。
澄川大学的图书馆在十一月下旬就已经一座难求。顾临占的位子靠窗,一抬头就能看见楼下东门那条路。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像一幅瘦瘦的剪影。
他今晚原本约了沈聿在这儿背四级单词——沈聿嚷嚷着要他监督,说体院生的英语再不抢救,四级就得交第二次报名费了。结果下午训练一结束,沈聿就被陈旭和周凯拉走了,临走还给他发消息,说“哥几个聚聚,晚上你自己吃”。顾临回了个“嗯”,还是来了图书馆,替他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单词书翻完了两章,又替他占了个位。
他翻了翻手机。沈聿的头像是一只竖着尾巴的橘猫,是他妈店门口养的。最新一条朋友圈停在下午四点,拍的是一盘烤肉,配文:“陈旭请客,不吃白不吃。”
十一月末的临江已经冷透了。风从东门一路灌过来,直往领口里钻。顾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步子却没有慢。
他想起下午训练馆里的事。
下午那会儿,他照例去体育馆等沈聿训练完一起吃饭。这是这两个月来养成的、一个算不上习惯的习惯——沈聿训练结束得晚,食堂就剩残羹冷饭,他就先占好座,等沈聿过来。
体育馆是体育学院的地盘。沈聿是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的,从入学起就是校队主力,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泡在这儿——顾临摸清这套作息,用了不到半个月。
那天沈聿迟到了。他到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半场,他换了衣服就上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隔着半个球场看他。
训练到一半,沈聿放在长凳上的手机震了。他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走远了几步。
体育馆里吵,顾临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沈聿的背影。他一直沉默地听着,忽然把手机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贴回耳边,说了句什么,才挂断。
再回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发球的时候,把球在地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整个球馆都跟着响。
沈聿今天不对劲。
投篮连丢了四个,有一个空位三分都弹了出来。防守慢了半拍,被大一的替补从侧边溜过去一个。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在场边看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下去,哨子一响:“沈聿!你今天梦游呢?!状态不行就下来歇着!”
沈聿没顶嘴。平时他多少要回两句的,今天却只是把球往地上一拍,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他下来,坐在看台前排的长凳上,把外套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窝进去,一动不动。
顾临坐了一会儿,去买了两瓶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拧开一瓶递过去。
沈聿从外套底下伸出手接了,闷声道谢。
顾临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沉默。体育馆里哨声、球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都显得格外远。
过了很久,沈聿才从外套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我妈腰扭了。”
顾临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在店里搬面袋子,闪了一下。她跟我说没事,歇两天就好。”沈聿盯着手里的水瓶,“……店就她一个人,歇两天,谁看店?”
“你打电话回去了?”
“打了。她说不用我管,让我好好训练。”沈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每次都说不用我管。”
顾临看着他的侧脸。沈聿平时凶名在外,一张脸冷下来能让大一的学弟绕道走,可这会儿他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看起来莫名地……委屈。
“云溪镇离这儿远吗?”
“大巴四个钟头。”沈聿说,“周末还有两场训练,下礼拜有体能测试。”
他没说“我想回去”,但顾临听出来了。
顾临“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把水递到他手里:“先训练。周末的事,周末再说。”
沈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闷声说:“……行。”
傍晚,陈旭就来了这一出。
顾临到大排档的时候,塑料棚子里正吵得厉害。老灶大排档在东门外的巷子里,靠墙支着几张折叠桌,头顶拉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白汽滚滚,全是火锅和烤串的味儿。
陈旭和周凯蹲在门口,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俩人都窜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陈旭嗓门大得压过了整条巷子,“队长今儿不知道咋了,我说哥几个聚一聚,他一来就闷头喝,拦都拦不住!”
“他从下午就不对劲,训练完跟丢了魂似的。”周凯压低声音,“来了也不说话,就喝酒。我们俩都不敢劝,我寻思着这不行,赶紧偷偷给你发消息了。”
“开始还好好的。”陈旭蹲在门口,拿手比划,“我说‘队长,来,走一个’,他端起来就干了。我寻思他平时能喝,就没拦。结果他一个人闷头喝了五瓶,烤串一口没动。周凯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就盯着酒瓶子看,眼神吓人。”
周凯在旁边点头:“他平时三瓶就上脸了,今天跟灌凉白开似的。我合计不对劲,才给你发的消息。”
“是我发的。”陈旭纠正,“我一寻思,这种事儿还得你来,我们整不了。”
顾临没接这个话茬,绕过他们,掀开塑料帘子走了进去。
棚子里比外面还吵。靠门口那桌坐着几个下晚自习的计算机系学生,一人一碗砂锅面,围着手机看视频;中间一桌是体育学院的学弟,啤酒瓶摆了半桌,划拳划得震天响;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数签子,数着数着,往最里面那桌瞟了一眼,又低下去。
顾临一进门,计算机系那桌就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嗓子喊了句"顾美人",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体院那桌有两个篮球队的替补学弟,看见顾临往最里头走,互相捅了捅胳膊肘:"那是沈队吧?他怎么喝成这样了?""沈阎王?沈阎王也会喝多?""嘘——别看了,他明天要是知道咱俩瞧见他这德行,还不得让咱俩去跑圈。"
话是这么说,几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老板娘数完签子,犹豫了一下,端了壶热水过去,搁在沈聿那桌桌角,没敢出声,又退回柜台后头。
沈阎王在体育馆里的名声,连东门外的排档老板都知道。他往常往这儿一坐,背脊挺直,眼神一压,隔壁桌说话都自觉小两个调。可今晚,那个人趴在最里面的桌上,搂着一个空酒瓶,像只淋了雨的、谁都能捡走的大狗。
没人敢上去搭话。老板娘摇了摇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回肩上,压低声音跟后厨说了句:"今儿最里头那桌,多看着点。"
棚子最里面那张桌上,七零八落地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一盘烤串几乎没动过。沈聿趴在桌上,怀里搂着一个空瓶子,像搂着什么宝贝。
他穿着那件校队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后脑勺的头发还带着训练完没干的潮气,翘起来一撮,看起来有点傻。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把冰凉的酒瓶从他手边拿开:“沈聿。”
沈聿没动。
顾临又叫了一声:“沈聿。”
这回他动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瞳孔有点散,好半天才聚焦,看清面前的人,然后愣了愣,含糊地叫:“……顾临?”
“嗯。”顾临说,“我来接你回去。”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把脸又埋回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不回去。”
“……他不要我们了。”
顾临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他不要我们了……”沈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含混,带着很重的鼻音,“他走的时候说,说过完年就回来……我妈等了他三年……三年,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陈旭刚端着新烤的串进来,一听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扣地上。他跟周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沈聿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察觉了。他抱着那个空瓶子,像要把攒了很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妈一个人……”他说,“她每天早上三点半就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才关店门。她腰不好,站一天,回家都得扶着墙……她才四十二,白头发比我奶奶还多……”
“她那天在电话里还说,让我别省着花,天冷了买件厚棉袄。”沈聿吸了吸鼻子,“可我去年冬天那件,还好好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就想,我要是能早点长大就好了。早点长大,早点挣钱,她就不用天天半夜起来和面……”
棚子外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热气一阵一阵地掀着塑料帘子。只有这一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复读那一年,学费是她跟亲戚借的。她跟我说,儿子,你放心读,妈供得起你。”沈聿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供得起我……可谁供得起她啊……”
“我小时候,她背着我炸油条。”沈聿的声音越来越轻,“灶台高,油锅溅起来,她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有一回油点子溅到我脸上,她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找人把灶台砌矮了一截……我说不疼,她不信。”
陈旭背过身去,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终于没力气逞凶的、淋了雨的大狗。
顾临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沈聿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沈聿的手很凉,指尖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指节上有两道新蹭破的皮。顾临握住他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就不挣了。
他低着头,安静了几秒,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小心地,扣进了顾临的指缝里。
陈旭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张了张嘴,被周凯一把捂住嘴,拖到了门外。
门外传来陈旭压低了但依然震天响的声音:“我操,他牵他手了!他牵他手了!”
顾临充耳不闻,只低头看着沈聿。他轻声说:“我们回去。”
沈聿没说话。过了很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账是顾临结的。沈聿醉得坐都坐不稳,还惦记着这个,扒着桌子要起来:"我、我来!老子有钱!"
老板娘把找零递过来,看了眼趴在他肩上不省人事的沈聿,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同学喝成这样,回去给他灌点蜂蜜水,明早起来头不疼。"
"嗯,谢谢。"
老板娘又看了沈聿一眼,欲言又止:"他……没事吧?我瞧他哭得怪伤心的。"
"没事。"顾临说,"有我呢。"
老板娘点点头,把找零和两包纸巾一起塞进他手里:"去吧,路上慢点。"
“嗯,你有钱。”顾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手扶住他的腰,“下次你请。”
沈聿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神迷蒙,像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行,下次我请,一顿……两顿都行。”
顾临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陈旭跟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顾美人,队长家里那事儿,他平时从来不提。今儿是喝多了……你、你上点心。”
顾临回头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
陈旭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没再贫嘴:“……行,交给你了。”
陈旭想上来搭把手:“要不我背着?我劲儿大!”
“不用。”顾临说,“你们回去早点睡。”
陈旭还想说什么,周凯一把把他拽走了,边走边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人家两个人,有你啥事儿?啊?你上去掺和啥?”
陈旭:"我就搭把手!"
"你搭的是手吗?你搭的是电灯泡,五百瓦的!"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顾临扶着沈聿,沿着东门外的马路往宿舍走。
那边厢,陈旭和周凯走出十几步,陈旭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喝酒上头,这会儿脖子红到领口,嗓门比清醒时还大两倍,走着走着脚下一绊,一把搂住周凯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压:"周凯……我跟你说……"
"说啥?"周凯被压得一个趔趄,伸手去推他的脸,"你先撒手,你脑袋沉死了。"
"不撒。"陈旭搂得更紧了,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鼻音,"我就搂会儿……"
周凯推了两下没推开,没辙了,任他挂着,嘴上还嫌弃:"你咋的了?饭是你请的,酒是你喝的,你还有啥难受的?"
"我咋不难受……"陈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的,"我进校队两个多月了,还在替补名单上打转。我爸妈还指着我出人头地呢,可我连主力名单都进不去,我拿啥出人头地……"
周凯愣了一下,推他的手顿在半空,放了下来。他想了想,说:"你今儿不是防住了大一那个替补吗?教练都看在眼里呢。"
"那是夸聿哥!"陈旭闷声道,"教练说的是'你看沈聿怎么防的',那是夸我?那是点我呢!"
"……那你明天加练,练到教练夸你为止。"
陈旭吸了吸鼻子,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安静了,手却没撒,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周凯肩上。
周凯被他压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掏钥匙开门,脚下却放慢了,让他靠得更稳些。
"……你就是嘴硬心软。"陈旭含含糊糊地说。
周凯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闭嘴吧你,醉话不算数。"
十一月末的夜风很冷,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地掉。
路过东门小广场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天。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层很厚,只透出一小片灰蒙蒙的亮,根本看不见月亮。
“我妈说,云溪镇的月亮比城里亮。”沈聿含含糊糊地说,“她说等我毕业了,就在县城给我买个小房子,把月亮也捎上……”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又低下头,小声说,“其实哪用买房啊,我在哪儿,月亮就在哪儿……”
他说完这句,又像觉得太丢人了,赶紧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闷声催促:"走、走了走了。"
顾临扶着他往前走。没走几步,沈聿又开口,声音含混得像隔着一层水:"顾临……你说,我爸他……还记不记得我长啥样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难看:"算了,别问了,问了也没人答。"
顾临的指尖在围巾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沈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走了几步,沈聿又含含糊糊地开口,像是在说梦话:"小时候过年……我搬个小板凳,坐门口等他回来吃饺子……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妈把我抱回屋,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回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往顾临肩上软下去,彻底没了声。
沈聿被他半扶半架着,脚步发飘,走得东倒西歪,但还倔强地要自己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我妈……生日……我连她生日都没回去……她生日那天,一个人给自己下了碗长寿面……”
顾临没接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走了一段,沈聿又小声说:“顾临。”
“嗯。”
“你别把我今天的事说出去……”他含糊地说,“我、我沈阎王,在学生会有头有脸的……让他们知道我哭鼻子,多、多没面子……”
顾临被他气笑了:“你管这叫有头有脸?”
“老子这叫、这叫威严!”沈聿理直气壮,声音大了一瞬,又矮下去,嘟嘟囔囔,“反正……别、别说……”
“嗯。”顾临说,“我知道了。”
沈聿满意地点了点头,安分了两分钟,又开口:“……顾临。”
“嗯。”
“你、你真好……”
他说完这句,就彻底没了动静,脑袋一歪,靠在顾临肩膀上,睡过去了。
顾临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夜风把校队外套吹得鼓起来,沈聿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攒着很多心事。
半晌,顾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了沈聿脖子上。
顾临住东区三号楼,四楼。他跟林昭一间。
林昭是他计算机学院同班的室友,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一间屋住了两个多月,倒也相安无事。
他扶着沈聿上楼的时候,林昭刚洗完澡,正靠在门框上擦头发。看见他扶着一米八五、醉得人事不省、脖子上还缠着他那条米白色围巾的沈阎王,林昭动作停了一瞬,挑了挑眉。
“……你把人弄回来了?”
“嗯。”
“他睡哪儿?”
“我床上。”顾临说,“你去陈旭那儿睡一晚,明天回来。”
林昭没多问。他进屋拿了枕头和被子,经过顾临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他吐你床上,你收拾。”
顾临:“嗯。”
林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俩挺配的。”
“……”
林昭在走廊那头停住脚,没回头:“他明天起来,还能记得自己说了啥不?”
“记不记得,无所谓。”
“……也是。”林昭这次回头了,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反正你会替他记着。”
门关上了。
顾临把沈聿放到自己床上。沈聿一沾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顾临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拧干,出来给他擦脸。
沈聿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弄。毛巾擦到他眼皮上的时候,他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妈也这么给我擦脸……”
顾临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应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又给他擦了擦手,然后帮他把鞋脱了,外套脱了,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去倒杯水,床上的沈聿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准确地、牢牢地,攥住了顾临的衣角。
顾临低头看他。
沈聿没醒。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声音含混,带着一点哀求的尾音:“……别走。”
顾临站在床边,没动。
“别走……”沈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时永远说不出的话,“……别不要我。”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沈聿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不设防,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是沈阎王,一个眼神能吓退大半个体育系,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最凶的那个;可这会儿他缩在被子里,攥着别人的衣角说“别不要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顾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被攥住的衣角抽出来,换成自己的手,塞进了沈聿的掌心。
沈聿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
“嗯。”顾临说,声音很轻,“不走。”
沈聿像是听懂了,皱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攥着顾临的手,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顾临想,沈聿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可喝醉了,攥着他的衣角,说得那么小声,那么小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又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说出口。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里,沈聿无数次地出现在他面前:训练完大汗淋漓地跑来看他一眼,食堂里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下晚自习“顺路”把他送回宿舍楼门口。每一次都凶巴巴的,每一次都别别扭扭的,像一只不肯承认自己黏人的大狗。
可原来这只大狗,心里装着一个这么大的窟窿。
顾临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校园论坛上有人发过一张照片:沈聿站在训练馆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方向,旁边配了四个字——"阎王点卯"。那张照片被顶了几百楼,底下全是"吓人""体育学院的阎王""看他一眼都做噩梦"。
全校都这么看他。
顾临也看过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和此刻攥着他手指、缩在被子里的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白天的沈聿,背脊挺直,眼神一压能止住整个体育馆的吵闹;傍晚的沈聿,会蹲在体育馆后门,把省下来的鸡腿掰碎了喂猫;而深夜的沈聿,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说"别不要我"。
这三副样子,全校只看得见第一副。
顾临想,他大概是全校唯一一个见过另外两副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沈聿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上还带着白天训练蹭破的皮,指缝里夹着一点护腕的绒线。他忽然想,如果今晚他没来,沈聿会怎么办?陈旭和周凯会把他扛回去,扔在床上,第二天他还是沈阎王,谁也不知道他哭过。他会把那晚的事咽进肚子里,继续一个人扛。
就像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一样。
顾临的指腹轻轻蹭过沈聿手背上的那道旧疤。他不知道沈聿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要让这个人明白,有些路,不用一个人走。
"嗯。"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应谁,"我在。"
后半夜暖气烧得不旺,宿舍里有点凉。顾临起来,把自己的毯子也搭到沈聿身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重新坐下。
沈聿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攥着他,掌心热乎乎的,像攥着一个暖水袋。
顾临在床边坐下,就这样让他攥着,坐了一夜。
后半夜沈聿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撑着身子要吐。顾临扶他去洗手间,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又拿温水给他漱口,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
沈聿靠在他身上,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吐你……”
“嗯。”顾临说,“回头你请我吃饭。”
“我、我请……”沈聿大着舌头,还惦记着这句,“老子……老子请得起……”
“嗯,你请得起。”
沈聿满意了,又被扶回床上,三秒钟睡死过去。这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了。
凌晨五点多的宿舍楼很安静。顾临坐了一夜,腰背发僵,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他撑不住,把胳膊叠在床沿上,脸埋进臂弯,打算眯一会儿。
他没睡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床上的动静——沈聿醒了。
顾临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沈聿的呼吸顿住了,像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肩上。
是沈聿的外套。
那个动作很轻,笨拙得完全不像能把人撞出两米远的沈阎王。他像是怕吵醒他,一点一点地把外套展开,小心翼翼地搭在顾临肩上,又掖了掖边角,动作生涩得近乎虔诚。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顾临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落了好久。
久到他以为沈聿又要哭了。
然后他听见沈聿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顾临。”
脚步声轻得像猫,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门被带上了。
顾临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肩上搭着沈聿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洗衣液的味儿。他的床铺被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回原位,连拖鞋都摆正了——沈聿走之前,把一切能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昨晚那个脆弱的自己一并藏起来。
顾临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沈聿正从三号楼门口走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有点急,走到路灯底下,忽然停住,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到底没回头,大步走了。
初冬的早晨,他穿着一件不算厚的卫衣,背影却挺得笔直。
——刚才给他披外套的时候,沈聿的手指抖得那么厉害,可走出这栋楼,他又变回了那个谁都惹不起的沈阎王。
顾临把外套拿下来,没有挂回去,而是折好,放进了自己衣柜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聿的微信,六点四十三分:
“昨晚谢了。就当我欠你一顿饭。还有,昨天那些话,你当没听见。我沈阎王,从来不需要人可怜。”
顾临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沈聿攥着他的衣角,说“别不要我”。
他想起下午,沈聿说“她每次都说不用我管”。
他想起沈聿的报名表——当初在学生会帮忙整理新生材料的时候,他扫过一眼。沈聿的那一栏,写着“无”。
顾临垂下眼,慢慢打字:
“嗯,我知道了。”
他顺手点开沈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早六点五十发的,就一句话:“昨晚有点丢人,谢了。”配图是一碗白粥,粥碗旁边,露着那只橘猫的一截尾巴。
顾临再刷新的时候,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
他看了会儿那个空荡荡的页面,把手机收起来。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早饭在东区食堂一楼,豆浆和煎饼。来晚了就凉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看向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队外套。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置顶:
“12月24日——生日。”
八点零七分,东区食堂一楼。
顾临端着豆浆刚坐下,对面就重重砸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四个蛋的,加了双倍里脊。
他抬起头。
沈聿戴着卫衣帽子,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冲了个澡就赶过来了。他别开脸,不看顾临,声音闷闷的:“……食堂今天煎饼果子搞活动,买一送一,我、我一个人吃不完。”
顾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碗煎饼:“你碗里的蛋,比我的多。”
“那、那是老板手抖!”沈聿的耳朵尖可疑地红了,他三两口把煎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话题,“你、你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顾临没戳穿他。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明明自己都难过成那样了,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惦记着昨天那句“早饭来晚了就凉了”。
“嗯。”顾临说,“谢谢。”
沈聿“哦”了一声,闷头扒煎饼。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个,昨晚的事,我记着你的好。”
“嗯,我知道。”
沈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最后只把煎饼推过来一半:"……你也吃。"
他们这桌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东区食堂这个点正是高峰期,隔壁桌坐着两个体育学院的学生,看见沈阎王亲自端着一碗加蛋的煎饼果子,坐在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对面,还把自己碗里的煎饼往人家那边推,惊得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那是沈队?""……是、是吧。""他、他给人推煎饼?""沈阎王也会给人推煎饼?"
"他上周还因为食堂插队的事,把一个大一的骂哭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那一桌。沈聿正梗着脖子说"那是老板手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隔壁桌安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人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照片,发进了体育学院的小群。
小群里瞬间炸了锅。
顾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天光大亮。十一月末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顾临想,沈聿不需要把话说出口。
他自己会去弄明白。
他想起沈聿那句“他走的时候说,过完年就回来”。他想起沈聿说“我妈等了他三年”时,攥着酒瓶的指节。
顾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沈聿不需要再等了。
——沈聿,你怕被丢下。
那我就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