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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篮球营 周四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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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傍晚,篮球馆的日常训练结束。
今天练的是分组对抗。最后一节,沈聿在底线接到球,晃开防守,三步上篮——球进了,但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眉头飞快地皱了一瞬,又松开。
他扛着球跑回半场,跟没事人一样。
顾临坐在记录台后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把那个皱眉记在了心里,又低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记录。
场边的替补席上,几个队员正看得起劲。“聿哥今天手感可以啊,”有人晃着水瓶说,“刚才那一步,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过的。”
“过的是陈旭,那能费什么劲!”有人接话,换来陈旭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滚!老子那是让着他!”
“让着他?你都被晃出二里地了!”
陈旭不搭理他们,叉着腰冲场上喊:“聿哥,你慢点!我这防守都快练出条件反射了——你晃我晃得比教练的哨还准!”
沈聿在场上头也不回:“你脚步虚,不晃你晃谁。就你这防守,教练怎么放心让你上主力。”
陈旭噎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上主力,上主力,我这不是在练吗。”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旭哥,加油,我看好你。”
“滚,用你说。”
另一边,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没说话,眼睛却一直钉在沈聿的右膝上。刚才那个落地,动作看着利落,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一声哨响,训练结束。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场边走,有人拿毛巾擦汗,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陈旭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队友念叨:“我刚才那个抢断,绝了,你们看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你被聿哥晃倒的那一下更绝。”
“滚!”
赵凯最后一个从场上下来,闷声不吭地走到场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憨憨地站着。有人问他:“凯哥,今天抢了几个板?”
“没数。”赵凯挠了挠头,“反正该抢的都抢了。”
“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嘿嘿。”
李建国教练站在场边,等队员集合完毕,挨个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聿身上:“沈聿。”
“到!”
“你最近膝盖怎么样?”
“没事!好得很!”沈聿拍了拍右膝,“能跳能跑能扣篮!”
“嗯。”李建国没再多问,一挥手,“回去拉伸,别偷懒。膝盖不舒服就说,别自己扛。”
“知道!”
沈聿应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外走。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他当了这么多年教练,见过太多小伤拖成大伤的苗子。沈聿这孩子,打球是块好料,就是太能扛。他打算再盯几天,要是那膝盖还不对劲,就得把人摁去检查检查。
他这么想着,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走了。
顾临坐在场边的记录台后面,合上笔记本电脑。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聿说“没事”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揉了一下右膝,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记住了。
“顾临!”
沈聿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凑到记录台前面,探头往他屏幕上看:“我、我看看我今天的数据。”
顾临把屏幕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今天十二投七中,三分五投三中。”
“真的假的?”沈聿眼睛一亮,又强撑着摆出一张凶脸,“……还行吧。正常发挥。”
“你本周三分命中率比上周高了两个百分点。”
“哦?那、那不是因为我投得好,是因为你记数据记得好!”
“……”顾临看着他,“你确定这两件事有关系?”
沈聿噎住了,憋了半天:“反正、反正就是都挺好!”
顾临没拆穿他,低头在记录板上又写了一行,嘴角压着一点弧度。他见过很多人夸自己,没见过有人拐着弯把功劳让给一个记数据的。沈聿这个人,连邀功都不会。
沈聿见他没接话,又有点不放心,探头往记录板上瞅:“……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顾临说,“都挺好。”
赵凯正好路过,听见这话,憨憨地补了一句:“聿哥,你上周三分命中率多少来着?我上周看你投丢了好几个——”
“你闭嘴!”
赵凯赶紧溜了。
队员们三三两两往休息区走。沈聿把训练服领口拽了拽,走到顾临旁边,从桌上抄起一瓶水——那瓶水是顾临放的,瓶身还带着冰柜的凉气。
顾临放了三瓶。一瓶在沈聿常坐的位置,一瓶在记录台边上,还有一瓶,赵凯拿走了。沈聿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想道谢,又觉得一瓶水谢来谢去的太矫情,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谢了。”沈聿别扭地说。
“嗯。”顾临说,“顺手带的。”
赵凯在旁边憨憨地笑:“聿哥,顾临哥对你可真好,天天来记数据,还给你带水。”
“他、他是工作!”沈聿的耳朵又红了,“计算机系的,懂不懂什么叫数据分析!”
“那咋不给我带水?”
“你手边有。”
“我手边有,那也是我自己买的!”
顾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下次训练前告诉我,我给你也带一瓶。”
赵凯受宠若惊:“那、那多不好意思……”
“你闭嘴吧!”沈聿一把把赵凯扒拉开,“人家客套话你听不出来啊!”
赵凯挠了挠头,也没恼。
旁边有队员起哄:“哟,聿哥有专属送水的了!沈阎王也有人疼了!”
“你们闭嘴!”沈聿凶回去,“他、他是数据员,照顾队员是工作!”
“那咋不照顾照顾我?我也要喝顾临哥的水!”
“你、你自己没长手啊!”
“聿哥你有长手,你还不是喝人家的!”
沈聿:“…………”
他辩不过,只能恶狠狠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灌完才反应过来这水是顾临买的,又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赵凯在长椅上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对了!你们暑假市里那个篮球训练营,去过的举手!”
几个队友应声举手,沈聿也懒洋洋地举了一下。
“哟,聿哥也去了?”有人惊讶,“你不是整天闷头练球吗,还能专门跑市里去参加营?”
“那营里训练狠着呢,”赵凯接过话头,“我头一天就差点跑吐了——”
“你天天都差点跑吐。”沈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休息区哄笑起来。赵凯也不恼,挠了挠头,接着往下讲。
“我跟你们说,那个训练营,绝了!”赵凯来了精神,“先不说别的,就说营长——营长是个退役的,凶得要命,大中午让我们在太阳底下折返跑,跑不完不许吃饭。有天半夜,有个小子偷吃泡面被抓了,营长罚他蛙跳绕操场两圈,跳完腿都软了,第二天比赛差点上场失败!”
“还有那伙食——”赵凯越说越来劲,“清汤寡水的,一大锅白菜炖粉条,连个肉星都看不见!咱们吃了一个星期,看见食堂阿姨都两眼放光!”
“那还不算啥,”有人接话,“有一回食堂阿姨打菜手抖,掉出去一块肉,我们一桌人盯着看了半天,愣是谁也没好意思捡。”
“丢人!”赵凯痛心疾首,“后来呢?”
“后来食堂阿姨自己捡起来,放我碗里了。”
“你就这么吃了?!”
“吃了!咋的!”
“那后来咋办的?”有队员问。
“后来?后来聿哥的救兵来了!”赵凯一拍沈聿的肩,“聿哥家就是云溪镇的!他妈知道他吃不好,天天早上拎着保温桶到训练营门口,豆浆油条包子,一样不落!那香味儿,隔着操场都能闻见!全营的人都馋哭了!”
“是不关我们的事,但你分我们吃的时候,可没说这话!”
“……”沈聿被他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不想浪费!”
“是是是,不想浪费。”赵凯嘿嘿笑。
顾临听到“云溪镇”三个字,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那个夏天——他确实在训练营门口见过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隔着铁门把保温桶递给沈聿。沈聿接过来,低头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是他在训练营见过的,沈聿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还有还有,”赵凯又来了精神,“有天晚上下暴雨停电,全营在教室里点蜡烛,有人讲鬼故事,讲到一半,营长推门进来,黑着脸说‘都闲得慌是吧,操场跑十圈’——大晚上的,暴雨,跑十圈!”
“跑了吗?”
“跑了!”旁边一个队员接过话,“我也在!那天我们整个营跑得鬼哭狼嚎的,跑完回宿舍,蜡烛都烧没了,谁也没敢再提鬼故事。”
“怕的不是鬼,”赵凯嘿嘿一笑,“是营长。”
“跑了!谁敢不跑!”赵凯说,“聿哥跑在最前面,边跑边骂营长,骂了十圈!”
“那是你听岔了。”沈聿面不改色,“我那是给他加油鼓劲。”
“你加油鼓劲是这么加的:‘营长你大爷的——’”
“闭嘴!”
赵凯笑完,自己也搭进去一个:“你们不知道,我头一回见营长,还以为他是食堂大叔——他穿着个白背心,蹲在操场边抽烟,我上去就问‘叔,饭几点开?’他看了我一眼,说:‘饭没有,跑圈管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营长!”
“那你不还是被罚了?”有队员问。
“罚了!”赵凯一拍大腿,“我来训练营第一天,就绕着操场跑了十圈!跑完我就想,完了,这营没法待了。结果第二天一早,营长拎着俩包子来找我,说‘小子,昨天饿着了吧。训练营的规矩是训练营的,饭管够’。我寻思这人还挺好——结果他给完包子,转头就加了半小时训练!”
“那营长到底是个啥人?”有人问。
“听说是退役的,”赵凯压低声音,“年轻时候差点进了省队,伤了腿才退的。所以他看不得人偷懒,说当年要是有人逼他一把,说不定就踢进省队了。”
“怪不得这么狠。”
“狠是狠,”赵凯挠了挠头,“可他记性也好。营里三十多号人,哪个镇子来的,打什么位置,他全记得。头一回他还问我,想不想家。”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想!”赵凯理直气壮,“后来夜里偷着哭了,没人看见。”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有人问他哪来的糖,他憨憨一笑:“兜里揣的,饿了垫吧。”
休息区笑成一片。沈聿在旁边补刀:“那营长就是个神经病。”
“聿哥你还好意思说!”赵凯指着他,“你那时候跟营长顶嘴,被罚加练三天,全营都看你表演!”
“那是他先找茬!”沈聿不服气,“大中午的,地面烫得能煎鸡蛋,他让我们跑!我不跟他顶嘴,他以为我们都好欺负呢!”
“后来呢后来呢?”有队员追问。
“后来营长让他当队长了。”赵凯说,“说‘这小子有骨气’,就把他拎去当对抗赛队长了。结果他带着我们打了一下午,三分球投得跟开了挂似的——”
“行了行了!”沈聿耳朵红得要滴血,“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那可不是陈年旧事!”赵凯越说越来劲,“聿哥你还记得吗,训练营最后一天那场对抗赛,你从底线接球,连过俩人,到三分线外就投——那球进的,全场都愣了!你自己还回头看了半天,跟傻了似的!”
“我那是看球进没进!”沈聿辩解,“三分球嘛,谁不回头看一眼!”
“你平时投三分从来不回头看!”赵凯说,“就那天看了!”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沈聿恼了,“你咋不去当数据员!”
“我这不是——”赵凯挠了挠头,忽然看见旁边安静坐着的顾临,一拍大腿,“对了!顾临哥你不是去训练营做过志愿者吗?你记性好,你给评评理,聿哥那天那个三分是不是绝了!”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顾临手里转着一瓶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训练营啊。我去做过志愿者,好像见过你。”
沈聿转过头来,满脸疑惑:“你去过?”
“嗯。”顾临说,“暑假社会实践,学校组织去云溪镇,我在镇中学帮了几天忙。训练营缺个记录的,我就去记了几天数据。”
“云溪镇?”赵凯一拍大腿,“对!训练营就办在云溪镇中学!聿哥你不就是云溪镇的嘛!”
“……”沈聿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不可能。我训练营都在闷头练球,吃饭都是最后一个去的,谁来谁走我根本记不住。”
顾临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庆幸。好笑的是,这个人对自己的事,迟钝得令人发指;庆幸的是,幸好他记不住——他要是真想起来,问一句“那你当时怎么不叫我”,顾临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顾临笑了笑,“毕竟我记的数据,也不一定都对得上人。”
其实没有记错。
顾临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训练营里三十多个学员,他唯独记得住一个人——记得住他每天第一个踏进馆里,记得住他投篮时微微抿着的嘴角,记得住他那天下午回头的那个瞬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大半年,一帧都没丢。
可他不能说“我记得你”,至少现在不能。说出来,这个人会吓得当场逃走;说出来,这场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就少了最要紧的那一味——等他自己想起来。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水,把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干干净净,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一派平静。
“你记的数据肯定对!”沈聿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补充道,“……我是说,你数据记得那么好,肯定没记错。就是我,我训练营天天跟个傻子似的练球,谁记得谁啊。”
“那你还挺谦虚。”顾临说。
“我这不是谦虚,我这是实话实说!”沈聿说完,又狐疑地看着他,“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记数据的志愿者,咋还记得学员长啥样?你们志愿者不是天天坐记分台吗?”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嗯。”顾临说,“我连你那天穿的背心上的号码都记得。”
“……几号?”
“七号。”
沈聿:“…………”
他还真穿的是七号。这人,记性真的好得过分了。
沈聿没看见的是,顾临在说出“七号”两个字之后,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七号。他记得那个号码在白色背心上一晃一晃的样子,记得那个号码的主人一次次从底线起跳的样子。
但他面上一点都没露,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记性好,是计算机系的职业素养。”
“你们计算机系还教这个?”
“嗯,”顾临说,“专业对口。”
赵凯在旁边打岔:“聿哥你别说,你那时候是真拼,营长说你一天能投五百个篮——”
“闭嘴!”
“真的!”赵凯对顾临说,“他那时候每天第一个到馆,最后一个走,擦汗的毛巾一天能拧出三回水!”
沈聿一把捂住赵凯的嘴:“你再说我就把你去年比赛投丢的球全抖出来!”
“唔唔唔——”
休息区笑成一团,话题很快又被别的事岔开了。没有人注意到,顾临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其实他没有记错。
顾临到训练营,比沈聿早三天。
社会实践队被安排在镇中学的宿舍里,训练营缺个记数据的,他就被老师塞了过去。第一天下午,他拿着记录板坐在场边,名单还没翻熟,就被一阵接一阵的“砰砰”声吸引——有人提前到了场地,一个人在底线练球。
是沈聿。
那时候的沈聿比现在瘦一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闷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投篮。没有人给他传球,他就自己捡,自己投,投完一个,往旁边看一眼,又继续。顾临坐在场边看了很久,他没注意到这个志愿者,顾临也没叫他。
后来顾临才知道,沈聿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那几天,他见过沈聿被营长罚加练,见过他大中午顶着太阳折返跑,见过他在对抗赛里被三个人包夹、摔在地上——没人扶他,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跑。
顾临还发现沈聿一个习惯:每投完一组球,他就会伸手扯一下球衣下摆,把汗湿的衣摆抻平,再继续。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意形象。
后来上了大学,这个习惯也没改。顾临坐在场边记数据的时候,见过无数次。
有一回沈聿摔得狠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场边的人都吸了口气。他跪在地上缓了两秒,撑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又跑起来了。
那天晚上,顾临翻着记录板,在沈聿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韧”字。
那是训练营最后一天的对抗赛。
下午的馆里闷热,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胶皮味。营长把两队人叫到场中间,黑着脸讲了五分钟“别给我丢人”,讲完一挥手,哨声就响了。顾临坐在记分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一页页翻着名单,对不上号。
前两节没什么好看的,两边你来我往,比分咬得死紧。他低着头,专心记数据,偶尔抬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白色背心的身影上。
沈聿今天打得格外凶。他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闷气都撒在了球场上,防守、抢板、快攻,一个都不落下。对面两个人包夹他,他就把球分出去,球到了队友手里,他又跑出空位,接球就投。
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比分还是平的。
然后,就是那个球。
底线位置,沈聿接到了球。
时间不多了,对面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他没有传,运了一步,后撤,拉开半个身位,在三分线外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得像练过一千遍。球离开手指的瞬间,他整个人滞在空中,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像早就量好了似的,“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他落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球已经稳稳地穿过了篮网。他穿着训练营发的白色背心,肤色是常年打球晒出来的深,汗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在阳光里亮了一瞬。
他落地之后,回了一下头。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漫天的灰尘和光,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顾临记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记分台那边有人正看着他。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转回头去,继续跑位防守。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顾临的笔尖一直停在记录板的同一行。他其实已经不需要记录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动作,记住了他投篮的弧度,记住他回头的那个瞬间。
那天晚上,他在镇中学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人。
不是想他的数据,不是想他的球技。是想他落地之后回头的那一眼,想他一个人在底线练球练到天黑的样子,想他摔倒了没人扶,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的样子。
他后来翻了名单,在“运动训练营学员”那一栏,找到了那个名字。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第三排中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结营那天,他把那块记录板带回了家。现在,它还在他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和那份加了密的文档放在一起。
后来他回到家,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名字,他想了一个晚上。
再后来,九月,澄川大学开学。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在宿舍楼下,看见那个穿着志愿者马甲、凶着一张脸帮新生拎行李的高个子——他隔着人潮,一眼就认出了他。
沈聿没有认出他。
他凶着脸问他去哪个楼,一把接过他手里最重的行李箱,指完路就走,全程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昭在旁边问:“那就是沈阎王?”
“嗯。”他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才能再见到这个人。结果开学第一天,他自己撞上来了。
那天晚上,顾临在宿舍里打开电脑,把那个想了一个晚上的文档,正式命名为“驯养计划”。
“……所以说那个营长,真的绝!”赵凯还在讲,“后来结营那天,他还让全营排队,挨个跟我们握手,说‘以后打球,别丢训练营的脸’。那话说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聿哥,营长跟你握手的时候说啥了?他好像跟你说的最长!”
沈聿想了想:“他说——”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营长的腔调,“‘沈聿,你是块好苗子,别把天赋糟蹋了。以后比赛,别让人看轻了。’”
“然后就没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还有,少跟教官顶嘴。’”
“营长跟我握手的时候,就说了俩字:‘多喝水。’”一个队员接话,“我寻思这是让我多喝热水少想家?”
“我比你好点,”另一个说,“他说‘练练罚球,别老想着扣篮’。我寻思我也没想着扣篮啊——我就是够得着。”
“够得着你就想扣,营长没说错你!”
休息区笑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顾临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那句话,他听见过。结营那天他站在队伍旁边,看着营长一个一个握手,握到沈聿的时候,营长多说了两句。他当时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沈聿在旁边嘟囔:“那是他怕我们出去丢他的人。”
“聿哥你嘴上能不能饶人一回!”
“不能。”
“……算了,你也就嘴硬。”
赵凯又转过头去跟别人聊天了。沈聿坐在长椅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临:
“哎。”
“嗯?”
“你说你去训练营记过数据——”沈聿挠了挠头,“那你怎么就记着我呢?营里那么多人。”
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你每天走得最晚。”
“……哦。”沈聿没多想,点了点头,“那倒是,我那时候跟营长较劲,练得狠。”
“嗯。”顾临说,“我记得。”
沈聿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上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记得我那时候打得咋样吗?”
顾临想了想:“记得。”
“咋样?”
“很好。”
“……哦。”
沈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有点失望:“就、就‘很好’啊?”
“你还要我夸你什么?”顾临看着他,“‘好’这个字,够我用一年了。”
“……”沈聿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你、你爱说不说!”
他起身去拿毛巾。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
“那、那你要是不忙的话,下次回云溪镇,我带你去我妈店里吃早饭。豆浆油条,比学校食堂好喝一百倍。”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
“……不是邀请你啊!就是、就是还你水钱!”
“嗯。”顾临说,“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
顾临看着他走得同手同脚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去”——云溪镇那三个字,他早就在心里记了一整个夏天。
“知道了。”他对自己说,“记下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闷闷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好像见过我’,到底是真记错了,还是——”
“你觉得呢?”
“……”沈聿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在骗我。”
“那你就当我在骗你。”
“你——”沈聿想凶他,又凶不起来,最后气呼呼地丢下一句,“你爱记错记错!反正、反正我寒假不带你去了!”
“嗯。”顾临说,“那我等你改主意。”
“……”
沈聿没接话,但也没说“不可能”。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加快脚步走了。
休息区的人渐渐散了,赵凯被队友拉走加练罚球,长椅上只剩两个人。
沈聿坐在顾临旁边,擦着汗,忽然问:“你坐一下午,累不累啊?”
“不累。”
“看数据有啥好看的……”沈聿嘟囔,“一堆数字。”
“数字会说话。”顾临说,“你投篮的弧度,脚步的节奏,都在数字里。”
“那数字说我啥了?”
“说你今天打得好。”
“……”沈聿别过头去,假装拧瓶盖,“那、那还不是废话。”
沉默了一会儿,顾临忽然开口:“你膝盖,是不是不太舒服?”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没有啊,好得很。”
“你刚才落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那是、那是太阳晃的!”
“篮球馆没太阳。”
“……”沈聿被他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有点酸,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你别跟教练说啊,说了他又要啰嗦。”
“嗯。”顾临说,“不说。”
“……谢了。”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沈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更衣室。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别老在馆里坐着。”
“嗯。”顾临说。
等那道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顾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忽然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笑——这个人,明明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却总能用一句最普通的话,把他的心口填得满满当当。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手,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汗水、三分球,和那个回头。
沈聿不记得他了。
但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三分球的弧度,记得那颗虎牙,记得他一个人把整支对抗赛的队伍带起来的样子。他记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我要了。
然后他就来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场他策划了很久的棋局。开学堵门,是第一步;烫伤药,是第二步;数据报告、图书馆、早餐店、夹克、感冒药——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现在,沈聿站在他的计划中间,毫无所觉地冲他笑,毫无所觉地邀请他去云溪镇吃早饭,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顾临低头,又喝了一口水。阳光从篮球馆高高的窗户里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底,有什么光一闪而过。
他轻声说:
“不急。你会想起来的。”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让他重新认识他。
而那个加密文档的最后一页,他早就写好了结尾。只是现在,还不是翻开的时候。
他的计划里,从来没有“错过”这两个字。
他起身,收拾好记录板,往门口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赵凯的大嗓门:
“聿哥,你说顾临哥说训练营见过你,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沈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那时候天天闷头打球,谁记得谁啊。”
“那你还挺没良心的,人家好歹给你记了好几天数据。”
“记数据是记数据——”沈聿说到一半,顿住了,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确定,“……不过说来也怪。”
“咋了?”
“我总觉得,他挺眼熟的。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顾临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更衣室里的沈聿还在自言自语:“可能是开学见过太多回了,都记串了。算了,不想了,洗澡!”
水声响起。
顾临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进去,继续往外走。
走出更衣室通道的时候,他听见赵凯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聿哥,你说,会不会是开学那天你帮他拎行李,把他认成别人了?”
“……”沈聿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有点失真,“可能吧。算了,不想了。”
顾临脚步没停,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一点。
不会认错的。他在心里说。第一眼就不会。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高高的窗户,能看见篮球馆里还有一道人影——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去,正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一球一球地练罚球。球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馆里“砰砰”地响。
顾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影子。
他在心里数了数——十个罚球,进了九个。
“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闷头练球。”
篮球馆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
【今日:他说我眼熟。计划照常。】
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哎你看,那不是顾美人吗?”“这么晚了,他怎么一个人在篮球馆门口站着?”“你管人家呢,好看的人想站哪儿站哪儿。”
顾临没回头,等她们说笑着走远了,才弯了一下嘴角。
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远处,宿舍楼的灯星星点点,有一盏,是沈聿的。
宿舍楼下,林昭正靠在门口啃苹果,看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篮球馆待了会儿。”
“沈聿又加练了?”
“嗯。”
林昭咬了一口苹果,忽然说:“你俩进度到哪了?”
顾临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林昭说,“你开学那天看他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
“……有吗?”
“有。”林昭说,“你自己没照镜子。”
顾临没接话,弯了一下嘴角,上楼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又咬了一口苹果。他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你开学那天看他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可你今天看他,好像又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但总归……不是坏事。
他把果核扔进垃圾桶,也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