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云溪镇 沈聿开始“ ...

  •   沈聿开始“晾”顾临了。

      这是周凯的馊主意。那天晚上沈聿宣布“老子喜欢他”之后,周凯连夜给他制定了一套“恋爱兵法”:第一,不主动找他;第二,他要是不来找你,你也不许去找他;第三,以上两条,坚持三天。

      沈聿严格执行了一天,就快疯了。

      第一天训练间隙,他看见顾临坐在场边记数据,目光从顾临的头发扫到顾临的侧脸,再扫到顾临敲键盘的手指,全程没超过三分钟,他就抓心挠肝地想去递水。被赵凯一把拉住:“聿哥,你干啥?”

      “送、送水!”

      “顾临哥那儿有水。”

      “那他渴了呢!”

      “……他桌上有三瓶。”

      沈聿:“……”

      顾临坐在场边,余光里看见,沈聿投完一个球,就飞快地往他这边瞟一眼,像做贼。他假装没看见,等沈聿第五次瞟过来的时候,忽然抬头——两道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

      沈聿手一抖,球砸在自己脚背上,弹出去老远。

      “……”顾临看着他,“你的球掉了。”

      “我、我在练接球!”沈聿弯腰捡球,耳朵红得滴血,“练接球就是这样的!”

      “嗯。”顾临说,“接球掉脚背上,练得挺好。”

      “你——”沈聿气得想说点什么,又不敢真说,最后抱着球,闷头扎回球场,再也没敢往他那边看一眼。

      第二天,沈聿在训练馆门口蹲了十分钟,愣是没等到顾临路过。他黑着脸回去,陈旭问他:“聿哥,你蹲门口干啥呢?”

      “数蚂蚁!”

      “……训练馆门口有蚂蚁?”

      “现在有了!”

      而与此同时,顾临的宿舍里,林昭看着正坐在桌边看书、稳如泰山的顾临,问了一句:“他晾你两天了,你真不去找他?”

      “嗯,不去。”

      “你不怕他真不来了?”

      “不怕。”顾临翻了一页书,“他憋不过三天。”

      “你怎么知道?”

      顾临没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林昭看着那个笑容,默默地把“腹黑”两个字在顾临的名字后面又描了一遍。

      第三天中午,沈聿果然憋不住了。

      周凯宣布战术调整:“算了,你这么晾下去,顾临没急,你先急死了。这样,周末咱们去大学城商业广场吃火锅,我组局,把他叫上,你俩自然相处,懂不懂?”

      沈聿:“谁、谁要跟他自然相处!”

      “那你别去。”

      “……几点?”

      “十一点。”

      “……我十点半到。”

      周凯:“…………”

      周六早上,沈聿在宿舍试了三件T恤。

      “哪件好看?”他站在镜子前,问陈旭。

      陈旭正趴在床上吃薯片,头也不抬:“你哪件都好看,沈阎王穿麻袋都好看。”

      “认真点!”

      “……”陈旭翻了个身,上下打量他,“聿哥,我就问你,你是去吃饭还是去相亲?”

      “吃饭!”

      “吃饭你挑啥衣服?平时你穿拖鞋都敢上街。”

      “……”沈聿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有外人在吗!”

      “顾美人又不是外人!”陈旭咬了一口薯片,“他不是天天坐场边看你训练吗,你穿啥他没看过!”

      “你闭嘴!”

      最后沈聿还是穿了那件白色的——因为他记得,顾临穿浅色好看,两个人站一起,应该……应该挺搭的。他这么想着,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出门。

      出发前,沈聿又问了一遍:“他真能来?”

      “我,周凯,人称恋爱军师,直觉什么时候错过!”周凯拍着胸脯,“你就说上回你堵教室门,是不是他答应的?”

      “那是我自己堵的!”

      “所以你更要信我!这次他要是来,说明他对你有意思;他要是不来——”

      “不来咋办?”

      “不来,我就把自己从‘情圣’降级为‘半圣’!”

      “……你这军师,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你信我!”

      沈聿将信将疑地出门了。十点二十九分,他站在商业广场门口,看见顾临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心口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周末,大学城商业广场人挤人。

      广场中间新支起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红底黄字,写着“XX高复班,圆你名校梦”,下面配了一张图: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一脸灿烂。

      周凯仰头看了一眼广告牌,随口就说:“哎,聿哥,你复读那会儿,是不是也上过这种班?我表弟今年高考砸了,正纠结要不要复读呢,你给我说说,复读啥感觉?”

      话说出口,空气就静了一瞬。

      沈聿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地没了。他没接话,也没看周凯,只是盯着地面,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周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张了张嘴,慌了:“聿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沈聿说,“没事。”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们先逛,我去买杯水。”

      他转身就走,背影直直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不是生周凯的气。他比谁都清楚,周凯那张嘴,向来是有口无心。他是怕——怕这个话题再往下多聊一句,他那点藏了两年的事,就要在太阳底下摊开了。镇上那些人说闲话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他妈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嘴上一个字不落人后,回家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加快了脚步,像是走慢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对周凯说:“你先去火锅店排队。”

      “啊?哦、哦!”周凯如蒙大赦,拉着陈旭跑得飞快。

      顾临沿着沈聿离开的方向,穿过人群,在广场边的喷泉池旁找到了他。沈聿坐在花坛沿上,弓着背,看着池子里的水,一动不动。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喷泉的水声哗哗的,广场上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沈聿闷闷地开口:“你跟着来干吗。”

      “周凯那话,你别往心里去。”顾临说,“复读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没说丢人。”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聿沉默了。他盯着池子里被风吹皱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不高兴。我就是……觉得那一年的事,不想被人当笑话提。”

      “他不是笑话你。”

      “我知道。”沈聿说,“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可——”他顿了顿,“可我妈的那一年,不是一句‘复读啥感觉’能带过去的。她比我难多了。”

      顾临没再说话,安静地陪他坐着。

      “周凯嘴没把门的。”顾临说,“我替他道歉。”

      “关你什么事。”

      “你是因为我,才答应今天出来的。”顾临说,“你半路被人气走了,我得负责。”

      “谁、谁是因为你!”沈聿的耳朵红了,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不少,“我是——我是自己想出来吃火锅!”

      “嗯。”顾临说,“那你现在还想吃吗?”

      “……想。”

      “那走吧。”顾临站起来,向他伸出手,“火锅店在二楼,再不去,周凯该把菜单点完了。”

      沈聿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会儿,没有去握,自己撑着花坛站了起来:“老子自己会走!”

      但他站起来之后,没走,站在原地,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刚才,谢了。”

      两个人没直接去火锅店,而是在广场边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沈聿忽然问:“你呢?你为啥学计算机?”

      顾临想了想:“因为我爸不让我学。”

      “……啊?”

      “他让我学金融,说好就业。”顾临说,“我就报了计算机。”

      “那、那你爸妈不生气啊?”

      “生气。”顾临语气很平静,“通知书都寄到家了,他们才知道。我妈气了一个暑假,开学送我到校门口,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沈聿挠了挠头,有点不太懂:“你这不就是……挺叛逆的吗?看着不像啊。”

      “像不像,是别人看。”顾临说,“我自己知道就行。”

      沈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你挺牛的。”

      “嗯?”

      “就、就那种,”沈聿比划了一下,“看着乖乖的,其实主意比谁都正。这种人就……就挺牛的。”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谢谢队长夸奖。”

      “谁、谁夸你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

      顾临忽然说:“我有点羡慕你。”

      沈聿一愣:“你羡慕我啥?你年级第一,家里——”他顿了顿,把“家里条件好”咽了回去,改口说,“你啥都不缺,你羡慕我?”

      “羡慕你,有人等你回家。”顾临说。

      沈聿怔住了。

      顾临没看他,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声音很轻:“我妈管我,我爸也管我,但他们管的是我的成绩单,是我的前程。我从小到大,没人在门口等过我放学。”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那你以后想回‘家’的时候,就跟我回云溪镇。”

      顾临转头看他。

      “我、我是说去我妈店里吃饭!”沈聿被他看得发毛,慌忙补充,“我妈做的饭管够!”

      “嗯。”顾临说,“那我记下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客气客气”,可看着顾临认真的侧脸,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嗯。”他说,“那你记好了。”

      他别过头去,耳朵尖烫得厉害。他没敢看顾临——他怕一看,就露馅。

      顾临没提复读的事。他只是把刚才在路上买的一杯热豆浆递过去,说:“喝点热的。”

      沈聿接过豆浆,握在手里,没喝。他盯着杯子上冒出来的白气,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妈,在云溪镇开早餐店。”

      顾临没说话,安静地听。

      “云溪镇你听说过吗?临江市底下一个小镇,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沈聿说,“镇上就一条主街,我妈的店在街尾,叫‘秀兰早餐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卖豆浆、油条、包子,早上五点开门,十点收摊。”

      “店不大,摆得下六张桌子,桌子腿底下垫着纸壳,一晃就摇。早上五点到七点那阵子最忙,学生赶着上学,上班的、赶集的,都在那儿买早饭。我妈一个人,和面、炸油条、舀豆浆、收钱,全靠一双手。街坊们吃了十几年,嘴都吃刁了,谁家炸的油条硬了,不用尝,闻味儿都知道。”

      “店门口常年蹲着一只橘猫,是街上野猫里最能抢的,别人喂它它不吃,就认我妈的包子。我妈嘴上骂它‘白吃白喝’,手里却没断过它的食。刘婶笑她,说你对猫比对儿子还上心。我妈说,儿子皮实,猫娇气。”

      沈聿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猫现在胖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沈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就帮她收钱。那时候店里还没有扫码,一碗豆浆五毛,一根油条三毛,收的都是零票,我得一张一张数清楚,数错了要挨骂。后来我个子高了,早上出门前就帮她搬面袋子,一袋五十斤,从门口搬到灶台边。她总说放着放着,我偏要搬——她一个人搬了那么多年,我多搬一袋,她就少弯一次腰。”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挠了挠头:“……算了,不说这些了,都是老黄历。”

      “我多读一年,她就多熬一年。”他说,“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五点开门,一站就是五个小时。我复读那年,她连油条都多炸了一锅,说‘儿子要补脑子’。”

      顾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起开学那天,沈聿凶着脸帮他拎行李的样子;想起沈聿在东门口那家早餐店系着围裙揉面的样子;想起沈聿在电话里说“妈,我钱够用,你别给我转了”的样子。

      顾临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起自己家。

      他妈是高中老师,他爸是大学教授。他从小到大,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被规划好的——选什么专业,进什么社团,考什么证,连高中分文理,都是家里开了三次家庭会议定下来的。他从没为钱发过愁,也从没在凌晨三点的店里,看过一盏为他亮的灯。

      他见过很多人家的活法,但沈聿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一个人,一间店,一锅一锅炸出来的二十年。

      他忽然发现,他其实早就拼出了沈聿的一半——拼出了他的嘴硬,他的凶,他的护短,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样子。但今天,沈聿把另一半也递了过来。

      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豆浆杯的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过要把打球当正经事。”

      顾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我从小个子就长得快,”沈聿说,“镇中学那个体育老师,一眼就相中了我,说我骨头架子好,胳膊长腿长,是个打球的料。那时候镇上就一个篮球场,在中学操场边上,水泥地裂得东一道西一道,篮筐还是歪的,投十个球能弹出八个。我就在那个破场子上,从初一打到高三。一开始就是觉得痛快——打球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考试,也不用想家里。”

      “我妈起先不乐意,说打球能当饭吃?可她拦不住我。她说:‘你既然喜欢,那就打出个名堂来,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体育老师跟她说,澄川大学的体育学院是全省数得着的,我要是能考进去,打球这条路就真能走通。我妈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和面的时候跟我说:‘那你就去考。考上了,妈供你。’”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其实早就打听过了,连学费多少、宿舍几人间,都问得一清二楚。”沈聿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所以我才报的运动训练系。你说巧不巧,我一个云溪镇出来的野路子,最后真跟‘运动员’三个字沾了边。”

      顾临看着他:“不巧。”

      “嗯?”

      “你打球的样子,不像是野路子。”顾临说,“你是真喜欢。”

      沈聿被他说得一愣,耳根又有点发烫,别过头去:“……废话。不喜欢能打这么多年。”

      他说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第一年,我考砸了。”沈聿说,“出分那天,我跟她说,我不读了,去打工。她没骂我,就问我一句:‘你想让妈的早餐店开一辈子吗?’我说不想。她说:‘那你就去复读。’”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求过人。镇上有人说闲话,说离了男人的女人,带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她听见了,也不跟人吵,就笑笑。”

      “复读班在县城,班里全是头一年失利的学生,有几个比我还大。老师姓周,头发花白,第一节课就站在讲台上说:‘复读不丢人,丢人的是再考一年,还是老样子。’这句话我记了一年。”

      “那一年我几乎没碰过篮球。球收在床底下,只有实在学不下去的时候,才抱出来,在宿舍楼下拍两下,再收回去。我怕我一打起来,就收不住心。”

      “我复读那一年,刷题刷到凌晨,困了就去操场跑圈。冬天教室没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揣在怀里捂一会儿再写。我妈怕我营养跟不上,每天晚上把炸好的油条用保温袋装着,送到学校门口,隔着铁门递给我。她说:‘沈聿,妈给你送的不是油条,是底气。’”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轻声问:“为什么复读?”

      沈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豆浆都不再冒热气。然后他说:

      “我不想让她再被人戳脊梁骨。我想考个像样的大学,让她挺直腰板。”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就这些。没什么好听的。”

      “很好听。”顾临说。

      沈聿一愣。

      顾临看着他,眼睛很亮,语气却很认真:“你妈把你养得很好。”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少来。”

      “我没少来。”顾临说,“你复读一年,考上澄川,你妈现在可以挺直腰板了。”

      “……还没呢。”沈聿嘟囔,“等我以后打职业赛,给她在镇上盖个大房子,那才叫挺直腰板。”

      “那你现在,已经做到了第一步。”顾临说,“剩下的,我陪你一起。”

      沈聿猛地抬头看他,像没听懂这句话。

      顾临没躲,也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现在做到了。”他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比顾临大了一圈,常年打球,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顾临的手握在上面,像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棍——烫得他心口发慌,但他没有挣开。

      顾临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腕在微微发烫,指节硌着他的手心——那是常年打球留下的茧。这个人啊,嘴比石头还硬,要是等他主动开口说软话,怕是等到毕业都等不到一句。

      “沈聿,”他忽然说,“你复读那一年,阿姨一个人撑过来的。”

      沈聿没懂他要说什么:“……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就是觉得,往后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撑了。”

      沈聿愣住,半天没接上话。他张了张嘴,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敢问,最后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

      “……少来。肉麻死了。”

      他说“肉麻死了”,耳朵却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

      顾临松开手,假装没看见他红透的耳朵,说:“走吧,火锅该上了。”

      沈聿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

      “嗯。”顾临没回头,“我记住了。”

      “记、记住什么!我是让你当没听见!”

      “嗯,当没听见,记住了。”

      沈聿:“……”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泄了气,闷头跟了上去。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些话说都说了,收是收不回来的。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好像……说给这个人听,也不是不行。

      复读那一年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周凯问过他两次,他岔开了;陈旭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他更不会说。他总觉得,那些事说出来,就成了示弱,成了讨可怜。他沈聿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可怜他。

      可刚才,那些话就跟长了脚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跑。他一边说一边后悔,又一边说一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化开。顾临没有打断他,没有露出那种让他讨厌的、同情的表情——他就那么听着,像听一件很平常、很重要的事。

      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沈聿活到十九岁,头一回尝到。烫的。他心里想。

      路过广场拐角那家烤红薯摊的时候,顾临停下来,买了一个烤红薯,递给沈聿。

      “干、干吗?”

      “尝尝。”顾临说,“这家排队的人多,应该不错。”

      “老子不爱吃甜的!”

      “那你不吃?”

      “……”沈聿瞪了他三秒,一把抢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烤红薯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一般般。”

      然后他三口两口,把一整个烤红薯吃完了。

      顾临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问:“一般般?”

      “……”沈聿抹了抹嘴,耳朵又红了,“老子说一般般就一般般!”

      “嗯。”顾临说,“那你刚才怎么还看人家的烤红薯看了三回?”

      “……你、你闭嘴!”

      火锅店里,周凯已经点满了半桌子的菜,一看见他俩进来,腾地站起来,期期艾艾地凑到沈聿面前:

      “聿哥……我、我嘴瓢,对不起。今晚这顿,我请,全算我的!”

      “滚。”沈聿说。

      “那、那我请顾美人也行!”

      “……你请个屁!”沈聿脱口而出,“他的我请——”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周凯也愣住了。顾临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嗯,他请。”

      “我没说!”沈聿炸毛,“我是说——我是说他请他自己!”

      “你刚才说的是‘他的我请’。”顾临说,“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听力很好。”

      沈聿:“…………”

      最后这顿火锅,还是顾临买的单。沈聿抢着付钱的时候,顾临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你下个月还要交训练费。”

      “我、我有钱!”

      “嗯,我知道。”顾临说,“但今天,我请。”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有点恍惚:明明他才是那个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怎么每次对上顾临,他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周凯为了赔罪,端着一杯酸梅汤自罚三杯,喝得直打嗝。沈聿在旁边冷眼看他:“行了,别表演了,你平时喝奶茶都醉。”

      “嗐,这不是诚心认错吗!”

      “你这叫诚心?你这是蹭吃蹭喝。”

      周凯“嘿嘿”一笑,也不恼。

      饭吃到一半,沈聿夹了一筷子虾滑,习惯性地往顾临碗里送——送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筷子硬生生拐了个弯,把虾滑放进了自己碗里,动作之僵硬,连陈旭都看傻了。

      顾临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问:“你刚才,是不是想给我夹?”

      “没有!”沈聿矢口否认,“我、我是在挑虾滑!挑个大的!”

      “那你挑的那个,现在在你碗里。”

      “我挑完了!”

      “嗯。”顾临说,“那你下次挑的时候,可以直接放我碗里。”

      “凭、凭什么!”

      “凭我听力好,看见你筷子拐弯了。”

      沈聿:“…………”

      他低头,恶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隔壁桌坐着一桌女生,其中一个频频往这边看,看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走过来,小声问:“请问……你是计算机系的顾临学长吗?”

      顾临放下筷子,礼貌地点头:“嗯。”

      “我、我同学让我来要个微信——”女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了对面沈聿那张凶脸。沈聿正低头涮肉,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女生一个激灵:“……打扰了!”

      她跑回自己那桌,一桌人压低声音笑作一团:“你怂什么呀!”“你没看见他旁边坐了个阎王吗!”

      “阎王”本人还在专心涮肉,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个眼神吓退了一桌人。顾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桌对面,陈旭正夹着一片毛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压低声音对周凯说:“我怎么觉得,这局面有点不对劲呢?”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旭挠了挠头,“就是觉得,聿哥怎么跟个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嗐,你懂什么!”周凯不以为然,“聿哥那是让着他!沈阎王让着顾美人,这叫什么?这叫宠!”

      “……是吗?”

      “听我的没错!”

      陈旭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临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沈聿碗里,沈聿别扭地吃了一口,耳朵又红了。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四个人沿着广场往学校走,周凯和陈旭走在前面斗嘴,沈聿和顾临落在后面。

      “聿哥!你俩在后面磨蹭啥呢!”陈旭在前面扯着嗓子喊,“走快点!回去还能打会儿游戏!”

      “你、你们先走!”沈聿喊回去,“我——我系鞋带!”

      “你穿的是运动鞋,没鞋带!”

      “……那我提鞋!”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一个“懂了”,一个“明白”,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沈聿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说的那些,你别跟别人说。”

      “嗯。”顾临说,“不跟别人说。”

      “我妈那人好面子,”沈聿又说,“她要是知道我到处跟人说家里的事,能念叨我半年。”

      “你妈在乎的不是面子。”顾临说,“她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沈聿又沉默了。他走了几步,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倒是挺懂她。”

      顾临没接话。

      沈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闷闷地说:“我妈那家店,招牌是红底黄字,‘秀兰早餐店’五个字,‘秀’字掉了漆,一直没补。我说妈,咱换个新招牌吧,她非说不用,说‘掉了漆的秀兰早餐店,那也是秀兰早餐店’。你听听,这嘴硬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妈跟你一个毛病,嘴硬。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在店里哭得跟什么似的,还非说是油锅的烟熏的。我走那天,她送我到汽车站,车开了她还在后面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转身就进站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躲进厕所里哭了一场。”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了城里,别学坏,钱不够跟妈说。’”沈聿顿了顿,“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想我’。但上个月我打电话回去,隔壁刘婶说漏嘴了,说她天天把我开学那天拍的照片擦了又擦。”

      顾临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一点。

      沈聿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多了,挠了挠头:“……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妈那个人,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刀子嘴豆腐心,比我还能犟。”

      “嗯。”顾临说,“那我等着。”

      “你等着啥!”沈聿猛地反应过来,脸又红了,“谁、谁让你见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临没拆穿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他走在沈聿身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他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妈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是大学教授,他从小到大,人生的每一步都被人规划好了:选什么专业,进什么社团,考什么证,毕业进什么公司。他从没为钱发过愁,也从没为一个人熬过夜,更从没在凌晨三点的店里,看过一盏为他亮的灯。

      沈聿的家,像一面他没见过镜子。镜子里的人,被他妈用一间早餐店,一天一天,硬生生撑大了。

      顾临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放在抽屉底层的计划,又多了一个理由。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那个……要是你寒假不忙,可以去云溪镇玩。我妈做的豆浆,比学校门口那家好喝多了。”

      说完他立刻补充:“不是邀请你!就是、就是客气客气!”

      “嗯。”顾临说,“知道了。”

      沈聿“哦”了一声,快步追上前面的陈旭和周凯,脚步有点乱。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声音远远的:

      “……寒假的事,寒假再说!”

      当晚九点半,东区宿舍楼。

      周凯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蹲在了沈聿床前,动作之标准,把正趴在床上打游戏的陈旭吓得手柄都差点掉了。

      “聿哥!”周凯双手合十,痛心疾首,“我错了!我今天那张破嘴,该打!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拿我当球投也行!”

      沈聿瞥了他一眼:“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那你就蹲着。”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蹲远点,别挡着我换鞋。”

      “……”周凯瘪着嘴,慢吞吞地爬起来,又蹭到他面前,“聿哥,我是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我表弟是真在纠结复读,我满脑子都是他,压根没往你身上想。我要是知道你那一年——”他说到这里,自知失言,赶紧改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聿打断他,“你那点脑子,我还不清楚?”

      周凯:“……”

      “行了。”沈聿弯腰系鞋带,声音平常得听不出情绪,“复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就是……不习惯别人提。”

      “那、那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发誓!”

      “嗯。”

      周凯站在原地,看着沈聿的背影,心里那股劲儿还是没过去。他嘴贱归嘴贱,可沈聿是谁啊——上个月他半夜急性肠胃炎,是沈聿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的校医院;开学第一周他被高年级的堵在食堂门口,是沈聿二话不说挡在他前面。这人平时凶,可他把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

      越是这种人,越不该拿人家的软肋开玩笑。周凯坐在床上,把今天在广场上说的那句混账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聿哥。”他忽然又开口。

      “又干啥?”

      “……明天我请你吃早饭。豆浆油条,管够。”

      沈聿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滚。你那点零花钱,留着给你自己买发胶吧。”

      陈旭在旁边看完全程,难得地没起哄,等周凯蔫头耷脑地爬上床,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也不算太傻。”

      “你说啥?!”

      “我说你发胶该换了!”

      周凯气得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那份《追人三十六计》的最前面,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计:兄弟的软肋,这辈子不许提。】

      写完,他合上手机,又翻了个身。隔壁床传来陈旭打游戏的声音,他听了两句,嘟囔了一声“吵死了”,却没真的堵上耳朵。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晚上十点,顾临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他点开那个加密文档,在“沈聿”的档案页上,慢慢地补写:

      【云溪镇人。单亲。母亲沈秀兰,经营早餐店“秀兰早餐店”,独自抚养长大。复读一年,为让母亲挺直腰板。怕被丢下,习惯一个人扛事。待补充:性格成因、其他家人。】

      光标停在“其他家人”四个字后面,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聿在长椅上说的话:“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一个人。

      从头到尾,沈聿讲了那么多,提到妈妈,提到早餐店,提到镇上的闲言碎语,却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父亲。讲到“离了男人的女人”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了下去,像那个位置原本有一个名字,被他咽了回去。

      顾临盯着“其他家人”四个字,很久,最终没有往下填。

      他把这一行改成了:【其他家人:待他说。】

      光标往下移,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寒假:云溪镇。】

      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他想起沈聿说“想考个像样的大学,让她挺直腰板”时,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么亮,又那么倔。

      顾临闭上眼,在心里说:

      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那一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凌晨的早餐店里和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旁边有个瘦高的少年,在帮她收钱,数着一张张皱巴巴的零票,数得格外认真。少年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出一颗虎牙,冲他喊:

      “哎,顾临!我妈说,明早给你留一锅豆浆!”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顾临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去一趟云溪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云溪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