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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时得以赴黄泉 长安城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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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秋日午后,街面上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来往的马蹄踩得沙沙响。
顾懿这款的,在长安城当然是有口皆碑了。十七岁的年纪,那张脸生得极其精致,娃娃脸配小虎牙,笑起来那双桃花眼最是要命,弯弯的满是笑意,看着简直就是全世界最纯良、最无辜的少年。哦,如果忽略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刻薄句子的话。
大理寺的案子他办得利落,查案时越是血污狼藉的场面越兴致盎然,翘着腿嗑瓜子扔骰子,三两句就把人绕进去了。朝堂上有人骂他离经叛道,转头他笑眯眯地拱手行礼,嘴皮子一翻,歪理讲得有理有据,把人噎得半死。
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脸,自然特别招女孩喜欢。前两天他去西市买东西,卖花的小姑娘多塞了他一支桂花,红着脸说"少卿大人办案辛苦"。他笑眯眯地接了,说声"多谢",小姑娘跑回去跟同伴叽叽喳喳了半条街。
大理寺门口的茶摊上,经常有世家小姐路过假装歇脚,眼睛往衙门里瞟。有时候顾懿出来,她们就装作刚看见,福一福身,声音细得像蚊子。他笑眯眯地应了,骰子耳坠晃一下,叮当,那群姑娘能回头议论一整天。
就连弘文馆时期,学堂外面偶尔也有别馆的姑娘路过,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宁夏每次看见都要翻白眼,说"顾狗你招蜂引蝶能不能别在学堂门口",他说"宁小夏你吃醋",宁夏理都懒得理他,自顾自看她的书。
顾懿靠在大理寺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抛着他的象牙骰子玩,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小吏从廊下经过,看见他靠在树下,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大人,门外又有……”
"又有姑娘找我?"顾懿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小吏点头。顾懿站起来,骰子耳坠晃了晃:"让她们回去吧,"他懒洋洋地说, "我今天没空。"
小吏愣了一下:"大人,她们说——"
"说我什么?"
"说……说少卿大人笑起来好看。"
顾懿笑了,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袖子里那截天青色滑出来一点。
"哎呀,"他拍拍小吏的肩膀,"好看不能当饭吃哪。干活吧干活吧。"
他转身往院里走,院墙外隐约传来姑娘们失望的嘀咕声,被风一吹,散在秋日的午后里,什么都没留下。
好看有什么用。她又不喜欢。她从来都不。
每次他笑眯眯地凑过去,她第一反应不是脸红,是翻白眼。他露着小虎牙、眉眼弯弯地看她,她直接别过脸去,说"顾狗你笑得恶心死了"。他故意凑得更近,说"宁小夏你怕什么",她抬手就推他肩膀:"离我远点,你那张脸看得我眼睛疼,还会拉低智商。"
她从来不爱看他笑。她爱看的是他犯蠢的时候——比如他翻窗被卡住,比如他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比如他扔骰子扔到桌子底下要趴地上找。那时候她才会笑,嘴角弯着很浅的一下,转瞬即逝。
她喜欢的是那个丢脸的、狼狈的、不那么游刃有余的他。不是这张笑起来精致漂亮的脸。
廊下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檐角上,叽叽喳喳的。日头又偏了些,他脸上的光斑挪了位置,从眉骨滑到下颌,继而沿着喉结滑下去。
好烦她啊。活着的时候烦,死了更烦。活着的时候天天跟他掐,嘴毒得要命,画个王八嘲笑他字丑,射箭射到草垛里还嘴硬。死了倒好,什么都不用管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这儿,对着一块刻着星斗的破石头发呆。
烦得要死,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宁小夏,"他对着玉佩说,"你死了倒是清净了,我呢?"
廊下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真是清净了。她什么都不用管了,不用咳了,不用冬天手冷得握不住笔了,不用画完画抖得线条都歪了。她什么都不用管了,留他一个人——
他猛地把玉佩塞了回去,大步穿过廊下,日头从格窗里斜切进来,一道一道地打在身上,晃得人眼晕。
催他姻缘更烦。家里但凡连续呆上超过三天,必定会被催。今天说哪家小姐才貌双全,明天说哪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爹每次叫他过去,话还没开口,先叹三口气。他娘更直接,把画像往他桌上一摊,说"你看看,不看也行,反正下个月相看的人已经约好了"。他每次都笑眯眯地说好啊,然后转头就跑。
他根本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他不是不想成家,他是成不了家了。
催催催。
催什么催。
再催就干脆把她从坟里刨出来成亲。
想挖她的坟这个念头哪止一次。把那抔土挖开,把棺材撬了,亲眼看看里面是空的还是满的。如果是空的,那她就还活着,那些极端的念头就都不是幻想,她只是躲起来了,躲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画她的画,编她的花环,嘴还是毒得要命,随时准备跳出来骂他。如果是满的,那他就亲眼看看那张脸。苍白的也好,冷的也好,他要看一眼。他要看完那一眼,然后——
然后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又把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一颗星一颗星地摸。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膝头,他没拂开,任由它停在那儿。
挖不动的。挖开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膝头上那片半黄的叶子,指腹还在摩挲玉佩上的星斗,一遍一遍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其实只是太恨她了。
恨她嘴那么毒,活着的时候天天呛他,画个王八嘲笑他字丑,他笑一下她说恶心,他靠近一步她说眼睛疼。恨她身体那么差还天天逞强,冬天手冷得握不住笔还要画,咳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跟他吵。恨她明明那么聪明,观星观得比谁都准,画也画得好,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偏偏算不到自己活不长。
恨她死了倒清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这儿,对着破石头发呆,想挖她的坟,想听她骂,想看她翻白眼。
……是恨吧?
如果不是恨,怎么会这么想她。恨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恨不得她出现在面前,恨不得她再骂一句,恨不得她活着,哪怕继续跟他吵,继续翻白眼,继续说他笑得恶心。
"宁小夏,"他他死死地攥着玉佩,"你要是活着,我非得掐死你。"
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反正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