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又是一年秋 宫宴那日, ...
-
宫宴那日,大殿四角的宫灯全亮了,百盏灯笼悬在梁下,绢纱灯罩上描着团花鸾鸟,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殿外回廊植着一簇簇金桂,开得正好,拂过来满袖的桂香。
陆川那身红色大老远晃得人眼睛瞎。绯色襦裙,裙摆绣着大片大片粉雕玉琢的牡丹,每一朵的边沿都勾勒着金线,缀着珍珠,腰间束着玉带,粉发高高挽起,插着那支金步摇,在宫灯底下晃出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明艳得人挪不开眼。她走进来时,周围好几个人的视线都跟着转过去了。
顾懿今天一身月白色广袖,衣摆、袖口均是墨染的渐变,几只水墨勾出的鹤振翅欲飞,钴蓝色的玛瑙项链、象牙骰子耳坠响起来就叮叮当当。他靠在殿西侧的柱子上,手里端着酒,看着那团火从殿门口一路烧过来。"哎哟喂大小姐,"他直起身,冲陆川挑眉,"您这是,这是,我已经想不到形容词了,太国色天香,太雍容华贵,太——"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顾狗。”陆川没好气地打断他,迅速地往他身后扫,又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向他凑近了些:"咳!那什么,那个谁呢?没跟你来吗?"
“谁?”顾懿眨眨眼,装傻。
陆川咬了咬牙,粉发上的步摇跟着颤了一下:"你少给我装。"
"哦,他啊。"顾懿拖长音调,目光往殿角扫了一圈,“没、看、见~”
陆川眉头皱起来,狐疑地看着他。
“没骗你呀,”顾懿抿了口酒,耸肩,"小林嘛,又不爱凑热闹,他跟我来干嘛呢,再说了,他那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消失。”
"行,不告诉我是吧,我自己找。"陆川省得跟他在这浪费时间,转头继续找人去了。
顾懿冲她不咸不淡地喊:“您玉体尊贵悠着点哪~”陆川头都没回,顾懿撇了撇嘴。
林野是什么身份,满长安知道的不多。陆川可能猜得到他不简单。小时候在寺庙长大的身世,加上那身武功,那种高深莫测的淡漠,还有那张漂亮得过分、分不清性别的脸,红色流苏耳坠,腕间的红绳,偶尔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露出来长命锁的一角,谁都觉得这人不一般。但她未必猜得准。陆川是少数知道他本名的人,但她到底有没有猜过那个"宸"字意味着什么,顾懿也懒得深究。
至于林野本人,他完全有任何理由不出现在这里。他本来就怕麻烦,宫宴这种场合,满殿的世家子弟、朝臣家眷、外邦使节,人人都长着一张打量的脸,穿红的穿紫的,互相寒暄着,打量着,盘算着。林野来了,万一被人多问两句,万一有人认出什么,麻烦就大了。对他来说,躲清闲比什么都重要,睡觉比赴宴重要,坐在屋檐上吹风比坐在殿里听人寒暄重要。起初得知陆川小时候认识林野这件事,他倒是稍感惊讶。陆川大小姐,明艳大气、气场逼人,但碰到林野的事就变得又别扭又执着。林野怕麻烦,陆川就是最大的麻烦。
而顾懿和林野的初识大约起于林野刚回京那会,顾懿刚好遇到个极其棘手的连环案件,一路追查到京郊的树林,打斗的时候惊醒了附近的林野。后来又交手过几次,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对外有人问起林野的身份,顾懿随口敷衍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我远房表哥”“我捡来的”“他是我赌骰子赢来的跟班”“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大理寺的人问,街坊问,贾偲霆他爹问,他每次说的都不一样,听得人一头雾水。后来他自己都记混了,上次小吏问他,他脱口而出“他是我斗蛐蛐换的”,小吏愣了半天,回去跟同僚说少卿大人疯了。
其实远房表哥好像还真没错,顾懿他爹是尚书省右仆射,他娘是县主,他外祖父是王爷,要这么说来林野还真是他表哥。不过最后他还是挑了一个比较满意省心的,统一了口径:“他是我结拜兄弟。现在是我侍卫。”
理由简单,经得起推敲,又堵得住所有人的嘴。结拜兄弟嘛,不用查家世,不用问来路,不用走任何流程,也能跟着他到处去。问多了他就笑眯眯地说"兄弟之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骰子耳坠晃一下,叮当,话题就过去了。
反正,那货现在可能在哪里睡觉呢。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酒是温的,甜得发腻。空杯搁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侧头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她那年中秋站过的位置,现在围了几个女孩子。
陈昭时今天穿着她那天挑的软烟罗,鹅黄色,软软地垂下来,袖口绣着桂花。棕色的头发微卷,用一根缎带挽着,扎了两个小发髻,上面插着步摇,缀着金丝鸟雀,还有几支桂花状的掐丝发饰。她在一堆世家小姐中间,叽叽喳喳的。
"昭昭,你这匹软烟罗料子真好呀!"
"你这珠花配得太好看了!"
陈昭时正说得热闹,余光一瞟,发现那堆姑娘里有好几个人的视线不在她身上,而是往殿西侧的方向飘。
陈昭时顺着她们的视线看,顾懿靠在柱子后面,手里端着空杯子,衣摆上水墨的鹤纹随着他的动作舒展。他正跟旁边路过的贾偲霆说着什么,修长的指节正在戳他,小虎牙明晃晃的。那几个姑娘凑在一起,捂着嘴窃窃私语,眼睛还往那边瞟,有人甚至拿绢花挡着脸偷看,看了又看。
陈昭时十分郁闷地叹了口气,凑到离她最近的那个李家小姐耳边:“别看了,别招惹他。”
李家小姐脸一红,扇子挡着半张脸,眼睛还往那边飘:“可他笑起来……”
“笑起来更要命,”陈昭时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他那是纯良?那是陷阱,谁靠近谁倒霉。”
旁边另一个王家小姐也凑过来,小声说:“可是他长得真的好看……”
“哎我真是——”陈昭时咬牙切齿的,“他嘴欠起来能气死你,查案的时候比鬼还精,平时比猴还皮。你们真招惹他,他能把你们绕得团团转,然后还要笑嘻嘻地问你没事吧!”
那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了,但还有几个眼睛亮晶晶的,根本没听进去。
陈昭时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殿西侧那边,顾懿还在笑,那几个姑娘的视线又飘过去了,一个两个三个……陈昭时数了数,今天往顾懿那边飘视线的少说五六个,还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小姐。
她内心疯狂呐喊:非要撞南墙吗你们!顾懿心里装着一个人,装得满满当当的,连个缝都没给别人留,还往前凑什么呢!那颗心,早就跟着那个人一起下葬了。
那些姑娘不知道玉佩的事,只看见那张脸,那颗小虎牙,那个笑起来让人心慌的顾少卿。她们看不见他藏在骰子耳坠后面的东西。
陈昭时正在无力摇头,余光就瞥见一道人影从旁边晃过去。那几个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姐里,有一个姓赵的姑娘,此刻她正端着酒杯,脸红红的,步子迈得又轻又飘,直直地往殿西侧走。
陈昭时手里的蜜饯差点掉了。不是吧??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赵小姐走到顾懿面前,福了福身,头低着,耳根红得发亮,声音细得像蚊子:"顾……顾少卿,我敬您一杯。"
顾懿正跟贾偲霆说话,骰子吊坠甩得叮叮当当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在柱子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切过他的下颌,像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在别的地方。他闻声低头,冲着来人笑,桃花眼眯起来:"好啊。"
他随意端起桌上一杯没动过的酒,跟人家碰了一下。瓷杯相撞,一声脆响。他仰头抿了一口,小虎牙露出来,带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赵小姐脸更红了,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旁边那几个姑娘在远处看着,有人捂着嘴,有人推搡着。而陈昭时,目瞪口呆。
她今天真真是开眼了。刚才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结果人家直接上阵了?!这跟她刚才说的别招惹他隔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吧?!陈昭时看看赵小姐,看看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再看看顾懿,这个狗东西正笑眯眯地跟赵小姐说话,赵小姐头更低了,脸上一大片红晕,差点把脸埋进胸口。
贾偲霆在旁边看得直乐,那头红发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冲陈昭时的方向挑了挑眉,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赵小姐的脚像钉在地毯上了似的,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顾懿,他倒好,笑眯眯地又说了句什么,赵小姐"噗"地笑出声来,手里的绢花差点掉地上。远处那几个姑娘已经炸了,互相推搡着,有人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
陈昭时跟顾懿旁边的贾偲霆大眼瞪小眼。我的妈呀,撩上了,服了。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别招惹他?那是陷阱?谁靠近谁倒霉?结果人家赵小姐听都没听她的,顾懿三两句就把人绕进去了,笑得人姑娘花枝乱颤,脸红到脖子根。
陈昭时摇摇头,转头看向远处,陆川的绯色露出一角,在灯光下烧得正旺,得,这位还在找人呢。一个顾懿在撩人,一个陆川找人,一个贾偲霆在看热闹,三个人都忙得很。陈昭时深吸一口气,这都啥朋友啊,反倒是衬得她有点太闲了。
赵小姐又喝了一杯酒,低头掩面笑,说着:“哎呀哪有,少卿大人说笑了”,凑得又更近了,瞥见他袖口垂下来的那截天青色:“咦,这个是什么呀?”
她的指尖往前探,轻轻揪了一下。
就一下。顾懿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像刀一样,唰地一声干脆利落,从根上被切得干干净净。流苏被揪得滑出来更多,露出了那枚玉佩的一角。星斗的纹路在宫灯底下泛着温润的玉色。他抬手就攥住了那只手腕。
“我什么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惯常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给了你可以碰我东西的错觉?”
赵小姐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手往后缩。顾懿松开手,把那截流苏拎起来,仔仔细细地梳理好,把玉佩彻底藏回袖子深处。
"赵小姐,"他懒散地往柱子上靠,“酒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赵小姐手攥着帕子,脸白一阵红一阵,福了个身,转身往殿外走了。远处那几个姑娘全安静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贾偲霆在旁边拍了拍顾懿的肩膀,顾懿又冲他笑起来。
陈昭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头揉了揉眉心。那可不是什么好玩意,那东西是雷区。
那枚玉佩,那些星斗,碰了就是踩线,踩了就是找死。他平时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似的,规矩可以搅,人可以被绕得团团转,但那枚玉佩不行。那是他的底线,是他那层壳底下唯一不让人碰的东西。
那个名字没人在他面前提。他不会发脾气,只是会突然安静下来,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又空又散,魂已经不知道跑到了黄泉下几里。然后他会回过神来,岔开话题,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宁夏。
连她喜欢的东西都是他的雷。宁夏喜欢观星,喜欢蓝色,喜欢蝴蝶,喜欢画画,喜欢看书,喜欢看他在学堂里出丑。那些东西全成了他的禁区。他从来没提,却用行动一点一点地划了出来,把自己圈死在里面。路过书画铺走神,看见蓝色发呆,看见雏菊停下来,蝴蝶飞过要送很久,宁和夏两个字拆开听见单字都要顿一下。
他们几个好朋友,谁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贾偲霆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宁夏的名字,最多用个名称代词带过。陆川本就耿耿于怀,每次涉及宁夏的事,她都会去看顾懿的脸色。陈昭时更不用说了,她自己都还远远没有走出来,看见顾懿的样子她自己的心也能跟着疼一下。
林野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顾懿袖子里藏着什么,知道他底下压着什么,知道那枚玉佩上的星斗对应着天上的哪几颗。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碰,顾懿兴许和他说得最多,也最深。
但赵小姐是无辜的,今晚的事只是无心。陈昭时循着她的背影,跟着往殿外去。夜风一吹,陈昭时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比殿里的酒气和脂粉味清爽多了。
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拐过一道朱红柱子,沿着抽泣声找去。赵小姐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攥着帕子,眼睛红了一圈。
陈昭时踟躇了一小会,踱步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哎,你、你别往心里去。”
赵小姐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陈昭时斟酌着用词,“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不是针对你。”
赵小姐攥着帕子,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没忍住。"她说,声音越来越小,"他笑起来太……"
"太好看,是吧。"陈昭时接了话,嘴角轻轻一扯,“顾家小公子声名在外嘛,长安城一半的姑娘都这么想。"
赵小姐的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她赶紧拿起帕子来擦。“别哭啦别哭啦,"陈昭时堆起来一个笑,从袖子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擦擦吧。他这人不好招惹,不是你的问题。你要是单纯跟他聊天,他还能和你多说两句。不要往心里去哈。"
赵小姐接过她递过来的干净手帕:“……谢谢。”
“哎呀客气什么呢,快回去吧快回去吧,人家看了说不定要说闲话呢。”陈昭时摆摆手,赶紧转身往回廊深处走。
赵小姐还靠在柱子上,手帕按在眼睛上,宫灯从廊下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一枚。陈昭时没再看了,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把嫩黄色裙摆吹得贴到腿上,和边上的桂花们夹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空中还是那一轮清月,从古到今都没有变过,低低地垂在朱阁旁。
"宁宁啊,"她对着月亮说,"……我想你了。"
月亮爱答不理地挂着,她鼻子一酸,赶紧抬手抹了下眼角。手帕已经给赵小姐了,她只好用袖子蹭,那些桂花纹样便凝上秋露了。
"你这一直都这么任性,"她咬着嘴唇,"说走就走了,什么都不管了……"
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裙摆铺在冰凉的石板上:“你倒是……回来看看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什么。”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顾懿走到柱子旁边,靠着另一面墙,手里端着杯不知从哪倒的酒,“她心就是冷的,死了更冷,死了谁都清净,你替她哭?”
陈昭时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她瞪着他,嘴唇颤抖:“顾狗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每天这样有意思吗?!”
“我说错了吗?"顾懿抿了口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她活着的时候嘴那么毒,谁都呛,你哭她干嘛?"
“你闭嘴!”陈昭时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不准说她!你凭什么说她心冷?!”
“我哪一句话有问题?"顾懿打断她,"她就是冷的。冷的人死了就是冷的,不会因为你哭就变热。"
陈昭时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嫩黄色的裙摆上,那些桂花上挂着的秋露更多了,枝头被压得不堪重负。"……你也冷。"陈昭时哑着嗓子说,“你心更冷。”
“我冷不冷,”顾懿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只有她最清楚。"
陈昭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仰起脸来,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袖口:“把那个给我摸一下。”
顾懿不为所动,只盯着她看。
“那是宁宁的东西!你凭什么一个人藏着!”她看到他那个态度就火大,但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就一下。"陈昭时声音哑着,向他伸出手,“你给我摸一下。”
夜风从回廊底下灌上来,吹得宫灯晃了一下,光斑碎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远处殿里的鼓点还在响,闷闷地响。
"你要是摔了,"顾懿瞥了她一眼,"就去地下陪她吧。"
然后他慢吞吞地把那枚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陈昭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接过来。
玉质温凉,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星斗的刻痕硌着指腹,一颗一颗的,凹下去的纹路清晰得扎人。坠子的线是天青色的,系着一颗小巧玲珑得近乎透明的琉璃珠,光一照,里面的纹路像浮着碎冰。玉坠不大,握在手心也小小的,玉质是透白的青白玉,刻的不是常规传统纹路,而是星宿的连线。流苏长长地垂下来一簇,扫得人手心痒。
"宁宁就喜欢这些,"她吸了吸鼻子,拇指摩挲着玉面上的星子,"从小她就……"
“你眼泪别滴上面了,”顾懿冷冷地说,“对我玉不好。”
陈昭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他一句话堵得,手攥着玉佩攥得紧紧的:“你!”她猛地压下火气,低头去看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坠,星斗的连线一颗一颗的,天青色的丝线垂下来,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光,静默无声。
"……算了,不跟你计较,省得我摔了宁宁的东西。"陈昭时哼了一声,"她以前可喜欢观星了,大半夜不睡觉,趴在屋顶上看天,冻得手都紫了,还非说昭昭你不懂,这颗星叫什么什么,那颗星叫什么什么,虽然我一颗都没记住。"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这枚玉佩的星图是她亲手画的,工匠刻完那天她可高兴了,冲我笑说昭昭你看,星星被我摘下来了……”
顾懿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抬头看着月亮。
"……还你。”陈昭时最后摸了一下,把玉佩递回去。
顾懿接过,重新塞进袖子深处。玉佩被袖口遮住,琉璃珠也看不见了,彻底地黯淡无光。"回见,"他转身就走,袍角扫过回廊的石板,"你自己在这哭吧。"
陈昭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喂。”是贾偲霆的声音。他大概是出来找顾懿的,红发在月光下暗了一层,看见陈昭时眼睛红红的,走过来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我没事。”陈昭时连忙抬手抹眼睛,抬头问他,“很明显吗?"
"没瞎都看得出来。"贾偲霆上下打量她,把酒杯往旁边栏杆上一搁,"顾狗人呢?刚刚我爹说有事找他聊来着。”
"刚刚走了。"陈昭时吸了吸鼻子,"他把玉佩给我摸了一下。"
贾偲霆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那狗东西不护食了?看来你哭得有够惨的。”
“你才哭得惨!”陈昭时推了他一下,“那本来就是宁宁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让我摸!要是宁宁还在,她肯定会说,顾狗你他妈连太阳在哪边都不知道还管人昭昭摸不摸玉佩呢,骂死他!"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白色的,照着两个人。
"她肯定会的。"贾偲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陈昭时没说话,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板缝。远处殿里的鼓点终于停了,胡旋舞跳完了。叫好声稀稀拉拉的,像潮水退下去,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沙滩。
"走吧,"贾偲霆直起身,手搭上陈昭时的肩,"进去吧,宫宴还没散。"陈昭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跟着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