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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诺,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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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是残酷的,3周的训练,使这些新兵身上仿佛脱了一层皮,新兵们在梦里都在跑步,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淋漓的汗水,徒手跑、越野跑、负重跑……没有终点,只有无止境地跑。
一天的训练下来,新兵们都会瘫软在床上,瞪着俩大眼睛无神地看着床板,怀疑自己的腿究竟还有没有连接着自己身体的神经。
只有薛冷,不管多累,都会拼了命从床上爬起,再做上100个俯卧撑,就算咬碎了牙齿,动作也绝不变形。然后洗澡,重新瘫倒在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这大强度超负荷的训练,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往往会使身体透支,就像一台超速运转的机器,时间一场就容易发生故障是一个道理。
这几天,薛冷总是感觉两条腿酸麻无力,小腿前侧,确切来说应该是骨头特别疼,尤其是跑步时,这种症状体现得更为明显。
她刚来到军营的时候,就听班长说过,新兵经常出现的问题就是骨膜炎,俗称“新兵腿”,是训练过度导致的,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自己多半就是得了“新兵腿”了。
判断的理由很简单,这不是一时运动过后的肌肉酸痛,是胫骨骨面那种沉钝的刺痛。
从最初训练结束才隐隐作痛,慢慢变成只要大幅度蹬地、翻越土沙岗,就顺着小腿往骨头缝里钻的钻心刺骨的疼。
但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队列里、战术奔袭、负重越野、格斗训练等,她始终维持着和往日一模一样的节奏,该冲就冲,该跑就跑,该额外给自己加的训练一次不落。
不仅动作标准绝不变形,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仿佛她的身体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队伍面前,她站姿挺拔,迈步利落,若是不细看,完全察觉不出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脚掌重重砸在沙砾地上,那处痛点就会狠狠被扯动。
跑步的时候她刻意调整发力,把痛感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既不拖队伍后腿,也不流露半分示弱。沈知予偶尔投过来的目光,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白日里所有的不适,全都被她死死封在军装底下。
疼痛真正翻涌上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同屋的新兵全都沉沉睡熟。夜色透过窗缝渗进来,屋内一片昏暗。
等到确认周遭人都睡沉,薛冷才小心翼翼侧过身子,动作放得极轻,悄悄坐起身。
她怕动作幅度太大惊动旁人,微微弓着背,伸手撩开作训裤的裤管。
月光淡淡的落下来,小腿皮肤完好,没有淤青,看不出半点伤痕。
可只要手指按压上胫骨靠前的位置,尖锐的酸胀刺痛便即刻袭来。
她抿紧唇,咬着一点呼吸,掌心用力,缓慢而反复地揉按那一片骨面。力道时轻时重,试图缓解骨膜翻涌上来的钝痛。
不敢发出声响,膝盖微微屈起,整个人缩在自己的床位角落。有时揉得久了,额角会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若是揉完稍微舒服些,她便悄悄躺回去。可常常刚躺下没多久,一翻身,骨头底下又传来闷闷的疼,搅得人睡不踏实。
她本就难以入睡,此刻更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就连从身体四处涌上来的疲惫感都不能让她意识模糊,反而越来越清醒。
好几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半睡半醒熬过去。
每当她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抽烟的念头便会被无限放大,有好几次她的手都抓住了烟盒,但停滞片刻,还是放下了。
沈知予说过,她不喜欢烟味。
虽然说,这盒烟是她用自己本就不多的津贴买的,还是她最喜爱的八度,除了刚买的时候抽了一根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枕头底下。
算了,用它垫着枕头其实睡得挺好的。
她将手中的烟盒放了回去,拿了一颗糖出来,拨开吃了。是很普通的薄荷糖,她总是喜欢一切带有凉感的东西,八度也是,此刻在嘴里的糖也是。
薄荷味,她总不能在挑刺了。
第二天破晓吹哨,集合号一响,她又会如常起床,把昨夜夜里的煎熬尽数藏起。
扎紧绑腿,束好装具,站进队列,神情冷淡,仿佛夜里悄悄揉腿的那个人不是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腿已经疼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沈知予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她很早就感觉到,薛冷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走神的情况比以往要多了很多,话也比之前要少了,连她都不怎么乐意搭理。
尤其是跑步的时候,少年的眼里总是会出现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虽然一闪而逝,但却被沈知予精确捕捉到了。
说不上是畏惧,但却有一丝抗拒的意味在里面。
她也问过,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事,不用管,放心。
况且,薛冷日常所表现出来的动作真的没有任何异样,至少她找不出来任何问题。
除了话比之前少,性子比之前更冷之外,她可以说是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的体能训练,又是一个5公里越野活动身体,薛冷的腿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了,但被她死死忍住。
就这点儿疼都要打报告休息,算什么?
她薛冷就算是把两条腿跑废了,也绝不会退缩。
她摸了一下腕骨,下颔绷得死紧,琥珀色的眸子里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沈知予和之前一样,一开始就跑在了十班的最前面,按照之前的情况,此时薛冷应该紧跟在自己的身后,甚至大有一举将自己超越的势头。
但今天,她居然落在了王可儿的后面,和谢桐雨、黄鹊铃她们几个体能中等偏上的跑成了一堆,这不正常。
沈知予琢磨着,正要放慢脚步,陆媛的喊声久传了过来:“沈知予,你墨迹什么呢?这速度都可以去和80岁老太太比肩了,给我赶紧跑!”
该死,陆媛怎么早不陪跑晚不陪跑,偏偏今天陪跑啊!
沈知予无奈,只好拼命往前冲。
薛冷跟在队伍中段,起步的时候,她刻意压住呼吸,调整步态,尽量把重心挪到脚掌外侧,刻意避开胫骨那一处痛点。
几天来夜里反复的隐痛,她已经习惯无视,她以为自己还能像往常一样咬着牙扛完全程。
可今天不一样。
长距离持续的蹬踏、爬坡下坡,反复不断冲击着早已发炎的骨膜。
一开始还只是熟悉的钝痛,跑过两公里之后,那股痛感骤然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表面反复撕扯。
不是肌肉脱力,是骨头传来的刺痛,顺着小腿一直窜到膝盖。
她努力控制着身体,让自己的脚步没有踉跄,脸上也维持着冷淡的表情。
她明白,自己绝不能摔倒,今天从队伍的前列掉到队伍的中段部分已经够丢人的了,如果还摔倒,别说脸面还在不在,自己腿伤的这件事肯定是瞒不过去的,那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都将会打了水漂。
少年心气在胸腔里死死憋着,她咬着牙往前跑,只是步子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薛冷死死抿住唇,下颌绷得发紧,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沙尘顺着下颌往下淌。
明明心里在逼自己再加快一点,双腿却不听使唤,每一次抬脚都要忍受一阵钻心的疼。
她拼命维持姿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佝偻,不肯露出半点痛苦的神态。
可速度骗不了人。
身边的新兵一个个从她身侧超过,侦察连的老兵也陆续向前掠去。
她就这么一点点,无声无息地落到队伍的最后。
远远望去,旁人只看见她落在末尾,大多只当她体力到了极限,耐力跟不上高强度的训练,没有人知道,拖垮她的不是体力耗尽,是骨膜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劳损。
薛冷目光盯着前方远去的队伍背影,心口压着一股屈辱。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不用摔倒,仅仅是落在最后,就已经足够刺伤她极强的自尊心。
她瞒了这么多个夜晚,夜里独自忍受剧痛揉腿,就是不想变成队伍里拖后腿的那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加了一把力,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小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的脸色愈加苍白。
她不肯停下,依旧在跑,只是步伐沉重,再也追不上前面的人群。
只有一直略微留意着她的沈知予,跑到快到终点的时候,回头望过来。
隔着漫天飞扬的沙土,看见那个孤零零落在队尾的身影,看见她跑动时那一处极细微、刻意掩饰的跛态。
沈知予的心里一沉。
她终于确定,薛冷不是单纯的体力不支。
终点线就在眼前,大部队陆续冲过,呐喊与喘气声搅混在风里。
沈知予咬着牙,提速率先撞线,却没有跟着其余人就地休整,而是转身,目光牢牢钉住最后方那个缓慢靠近的身影。
许久,薛冷才跨过终点。
冲线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凭着意志撑住的身体。
小腿骨的刺痛一阵一阵翻涌上来,脚掌落地时,痛感顺着骨骼直往上窜。
但少年的脊背依旧绷得挺直,不肯有半分佝偻,只是那张清冷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面色苍白得近乎泛青,薄唇被自己咬出浅浅齿痕。
每一次脚掌砸在地面,小腿深处尖锐的刺痛便往上窜一阵。
她不动声色悄悄偏移重心,尽量少把重量压到伤腿上,外人粗看只当她是力竭脱力。
谢桐雨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冷,你怎么了,怎么今天跑最后一名去啊?”
薛冷摇摇头,没说话,只短促地喘着气,装作只是透支过度。厚厚的绑腿将小腿裹得严实,把骨膜发炎带来的隐痛,一并死死掩藏在军装底下。
十班的新兵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很是关切地询问。
面对这些带着善意的关心,薛冷露出一个笑来,“没事了,只是今天有点累,大家放心。”
陆媛在场边高声吆喝集合整队。
薛冷迈步归列,每挪动一步都要暗自咬牙。
站定之后,她依旧努力维持标准站姿,脊背笔挺,可那层挥之不去的苍白,早已出卖了她。
沈知予站在她的左侧,看得一清二楚。
薛冷会趁着教官视线移开的间隙,极轻极快地交换双腿承重,指尖在裤缝边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将所有剧痛全部向内吞咽。
沈知予抿了抿唇,没有动,立在队列之中,不能出声,也不能上前。
少女那一双眼瞳黑得像沉敛的潭水,深不见底,偏偏潭心又透着一层清亮的透色。
方才奔跑时的光亮淡下去,那片幽深的黑色里面,沉沉盛着旁人看不见的忧忡。
她静静望着身侧人竭力伪装出来的平稳站姿,把薛冷每一次不易察觉的换脚、绷起的下颌、毫无血色的侧脸,尽数收进眼底。
表面上她眉眼平和,看不出太大波澜,可那汪漆黑透亮的潭水里,已经漾开一层无力的涟漪。
心疼不能表露,担忧不能言说,所有情绪全都沉在幽深瞳底,只安静地注视着少年独自硬扛这份煎熬。
短短几分钟的整队讲评,于薛冷如同煎熬。
□□的疼尚且可以忍耐,她最怕的是齐湘宁或者陆媛留意到自己反常的脸色。
一旦伤情暴露,便会被暂停这次与侦察连老兵的合练,被当做伤员照顾。
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局。
“好了,休息10分钟,之后操场上集合!”齐湘宁说道,战士们纷纷散开。
薛冷低着头,头一次没有和沈知予一起,而是强忍住腿上传来的刺痛,往厕所快步走去。
“薛冷。”
沈知予冲了几步,直接拦在她面前。
周围还有来往的战友,薛冷抬眼,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难堪,明明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还是疏离冷淡:“嗯?”
沈知予没有多言,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一处少有人来的角落。
薛冷跟在身后,能察觉出来,沈知予看着走得急,手上却并没有用蛮力,步子放得缓,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她能不能跟上。
她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的伤被发现了?
沈知予把她拉到了台阶上坐下,随即蹲下身来就开始解腿上的绑腿。
薛冷反应极快,连忙按住了沈知予的手,“你干什么?”
沈知予抬头,对上了那双略显慌乱的眸子,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腿疼?”
少年睫毛猛地剧烈一颤,眸子里流露出一些惊讶。
她下意识地将腿往后缩了缩,本能地想要否认:“没,今天有点累。”
她觉得,肯定是自己跑最后一名让沈知予起疑心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办了,编几个理由就过去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累,那就不会是那样的跑姿,更不会一连好多天夜里爬起来揉腿。”沈知予压根儿没管薛冷怎么说的,眼神沉静而笃定,“不是今天才痛的,对不对?”
这句话砸过来,薛冷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些她以为只有夜色见证、独自熬过去的深夜,原来早就被人尽收眼底。
原来自己的嘴硬与倔强不是无人察觉。
小腿下的隐痛还在一阵阵传来,可此刻占据她心绪的不是疼痛,是这份小秘密被最熟悉的人拆穿之后,那点无措与心虚。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冷硬要强的新兵薛冷,唯独在沈知予面前,才会漏出这样不加伪装的模样。
少年的心麻麻的,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
其实她想问的是,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动作放得很轻了,为什么往常打雷都吵不醒的沈知予会察觉到。
究竟是她碰巧没睡着,还是早就发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
好吧,不可能是碰巧。
哪儿有人每次碰巧没睡着都能刚好撞着她爬起来揉腿的?她揉腿的频率可不低!
薛冷这样想着,撇了撇嘴,算是默认了。
对于沈知予,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沈知予的眼里,心疼之色仿佛快要溢出来。她解下了绑腿,开始轻轻揉着薛冷的小腿。
薛冷任由着她动作,痛感传来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缩了一下,没有挣脱开来。
沈知予揉了几下,大概知道薛冷疼的是哪里,道:“骨膜炎啊。你太要强了,身体直接透支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吧,训练就别参加了。”
少年的眼睛忽闪了几下,都不用猜沈知予就知道她肯定不同意。
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听话。你现在的状况已经不适合高强度的训练了,尤其是跑步和格斗,再这么硬撑下去,你的骨膜炎会越来越严重,变成疲劳性骨裂。那可比现在要严重多了,要直接停训的。”
薛冷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不想被沈知予看出来。
“那你就别管啦,反正你听我的准没错,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什么问题了。”沈知予笑道。
“不开心啦?”她直起了腰,看进那双如同盛着琥珀酒的眸子里,此刻在阳光的折射下变得剔透温润。
薛冷抿了抿唇,“没有。”
沈知予笑出声,捏了捏薛冷的手,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来,放在掌心递到了薛冷面前。
“诺,吃吧,吃了糖可就不能不开心了。”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垂了垂,长睫轻颤,眸底还残留着几分闷闷的情绪,看向那颗薄荷糖时,悄悄泛起一点微光。
她伸手拿了过来,拨开丢进嘴里,清亮感在嘴里炸开,将仅剩的一点烦闷驱散。
薛冷眯起了眼睛,眼神向下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你偷我糖了?”
沈知予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她明白了,薛冷现在心情不错,已经有精力和她开玩笑了。
这变脸还真是快啊。
沈知予暗暗咬牙,坐到了薛冷旁边,也拨开一颗薄荷糖吃了,含糊不清地道:“拿你几颗又怎么样,不能分我吗?”
薛冷把糖咬碎,哼了一声。
沈知予被薛冷难得露出的孩子气逗乐了,“咋,你还是6岁小孩儿啊?连糖都死死护着不给人吃,藏在枕头底下,还蛮隐蔽的嘛。”
薛冷斜了她一眼,“分你可以,给钱。”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曾想沈知予竟然点了点头,道:“没问题,我现在身上没钱,回宿舍了给你,价格你定。”
少年呆呆地看着沈知予。这剧情走向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啊!此刻沈知予不应该给自己翻白眼,然后拒绝并骂自己是小气鬼吗?
沈知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薛冷的头发,笑道:“好了,走吧,休息时间快到了。回去我帮你跟连长说一声,接下来的训练你就别参加了。”
薛冷顾不上去扒拉开沈知予在自己头上揉来揉去的手,刚想拒绝又听沈知予说道:“你别急啊,下肢训练不行,你可以在旁边练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曲臂悬垂这些不需要用腿的训练嘛!”
少年这才满意,不说话了。
沈知予无奈地笑了,摩挲了几下薛冷左手腕的腕骨,就牵着少年往连队集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