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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吻里的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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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吻里的前尘,比酒更烈
沈灼从小就知道,他最讨厌的事情有两件。
一是在他最饿的时候,有人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端走。二是在他做好准备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等一会儿”。
而今天,他两样都占了。
晚饭很丰盛,丰盛到沈灼怀疑谢临渊是不是把他爱吃的菜全列了张单子。清蒸鲈鱼、糖醋小排、干煸豆角、一盅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松茸汤,还有一碟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糖藕。他坐在桌前,手边是一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鬼侍女,每隔几分钟就帮他把茶杯续满。
可沈灼没吃几口。
不是不好吃。好吃。好吃到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但他越是吃,心里就越不踏实。这饭菜太合口味了,合到让人发毛。就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连他七岁那年偷吃师父供桌上的桂花糖藕、被罚跪两个时辰的事都翻了出来。
“沈公子,菜不合胃口?”鬼侍女小声问。
“没有。”沈灼夹了一筷子鲈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挺好吃的。”
“那您多吃点。”鬼侍女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王上说了,今晚消耗大,让您吃饱些。”
沈灼差点被鱼刺卡住。
什么叫“今晚消耗大”?谢临渊这个王八蛋,到底跟手下人说了些什么?他猛地抬头,正想解释几句,却见那鬼侍女已经识趣地退到了三丈之外,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端菜的”的模样。
沈灼憋着一肚子火,匆匆扒完饭,把碗一推就出了偏厅。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在鬼王殿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用走路来消解心里的烦躁。可越走越烦,越烦走得越快,最后他干脆在一条幽暗的长廊里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仰头望天。
幽冥地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几盏不知疲倦的引魂灯在远处忽明忽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泥土,又像是燃尽的香灰,久了之后竟有点说不出的安宁。
沈灼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临渊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颗泪痣,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他那句“只是想接吻,也能双修”。
接吻。
他沈灼活了二十四年,前二十三年半都在跟鬼怪打架,唯一一次跟人接吻,就是三天前被谢临渊按在床上的那次。然后就是昨晚,再然后就是刚才书房里那个不算吻的挑逗。他活了二十四年,恋爱经验为零,接吻经验为二,其中一次还是意识模糊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清醒状态下的接吻经验,只有昨晚那一次。
而且感觉……居然还不坏。
沈灼猛地睁开眼,用力拍了自己的脸一下:“沈灼!你在想什么!那是死对头!那是鬼王!那是你师父给你找的‘药’!你不能对他有别的想法!三个月,做完九次,拍拍屁股走人!”
他说得掷地有声,可空荡荡的长廊里,只有几团鬼火跳了跳,像是在嘲笑他。
“沈公子。”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灼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回过头,就见范无咎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淡青色的液体,袅袅冒着冷气。
“王上让我给您送杯安神露。”范无咎把托盘递过来,“说是让您先喝下,有助于双修时稳定神魂。”
沈灼盯着那杯液体,没有接。
“这又是什么东西?”
“地府特产,千年寒潭水兑忘忧草汁。”范无咎说,“王上说,您第一次正式双修,神魂可能会受到阴煞之气的冲击,喝下这个能减轻不适。”
沈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清凉,带着点微苦的回甘。喝下去之后,像是有一道冰线从喉咙滑入腹中,在丹田处散开,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他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也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替我谢过你们王上。”沈灼把杯子放回托盘,声音轻了几分。
范无咎微微躬身:“王上说了,不用谢,反正今晚还是要还的。”
沈灼:“……”
他就知道,从谢临渊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句能听。
半个时辰后,沈灼站在了谢临渊的寝殿门口。
这间寝殿比他昨天醒来的那间更加幽深。殿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三丈高的青铜鬼像,面目狰狞,眼珠子里却燃着幽蓝的鬼火,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门缝里渗出丝丝寒意,那股阴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让沈灼体内的阳气不自觉地开始活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殿门。
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灼走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他原以为鬼王的寝殿会是那种阴森恐怖、鬼气森森的地方,却没想到入眼竟是一派素净。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床,床边一盏长明灯,灯色暖黄,将整个寝殿照得柔和而安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大片彼岸花,花海尽头隐约有一个人影,白衣胜雪,负手而立,面目却模糊不清。
谢临渊就坐在床边。
他换了件白色的里衣,外罩一件薄薄的玄色外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他闭着眼,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沈灼看不懂的法印。殿内的阴气以他为中心缓缓流转,像是一团黑色的水波,安静而深沉。
沈灼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过来坐。”谢临渊没有睁眼,只淡淡说了一句。
沈灼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在谢临渊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清楚地闻到谢临渊身上那股冷香,像是雪后松枝的味道,又像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暗夜里绽放。
“双修开始之后,我的阴煞之气会进入你的经脉,与你的九阳真火在丹田处交融。”谢临渊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上头。你要做的,就是放空思绪,跟着我的节奏走。不要反抗,不要抗拒。你越紧张,阳火越盛,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
“谁紧张了。”沈灼嘴硬,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谢临渊看着他,没有戳穿,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覆上沈灼的手背,一根根地将他攥紧的手指掰开,展平。
“放松。”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灼僵硬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谢临渊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背,缓缓移到他的手腕内侧,按住了他的脉搏。沈灼的心跳漏了一拍,因为谢临渊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无数遍。
“心跳很快。”谢临渊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你那手冰得跟死人一样,换谁不心跳快?”沈灼瞪着他说。
谢临渊没跟他拌嘴,只是用另一只手捏住沈灼的下巴,微微抬高。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一个炙热,一个清冷,像是火与冰的对峙。
“我开始了。”谢临渊说。
沈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谢临渊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吻带着渡气的急迫和强势,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人来不及思考就被淋得透湿。而今晚的吻,很轻、很慢,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化成了水。
谢临渊的唇很凉,带着忘忧草和寒潭水的清苦味道。他轻轻含着沈灼的下唇,慢慢地、耐心地摩挲,等沈灼适应了,才用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探了进去。
沈灼脑子里“嗡”了一声,空白一片。他能感觉到谢临渊的舌尖很凉,带着一股精纯的阴煞之气,顺着两人交缠的唇齿,缓缓渡入他的口中。那阴气进入体内后,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与阳火激烈对抗,反而像一条温柔的小溪,安静地流进他的经脉,朝着丹田的方向缓缓汇聚。
与此同时,谢临渊按在他手腕内侧的那只手微微一沉,一股更加浓郁的阴气从那里涌入,沿着任脉一路向下。
沈灼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自己都没想到的轻哼。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半点都动弹不得。更让他崩溃的是,他的阳气非但没有排斥这股阴气,反而像是迎客的主人,热情地扑上去与之纠缠。
“别分心。”谢临渊的声音从唇齿间传来,带着点沙哑。
沈灼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他闭上眼,按照谢临渊说的,放空思绪,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体内的阴阳二气在丹田处相遇了。
那一瞬间,沈灼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谢临渊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对方舌尖的每一次轻颤,甚至能闻到他发间那缕极淡的檀香。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丹田处爆发,沿着任督二脉奔涌开来,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他在这股强烈的感觉中几乎喘不过气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谢临渊的肩膀,手指深深嵌入对方单薄的衣料,像是要在这铺天盖地的快意中找到唯一的支点。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战场。
天穹低垂,血月当空。满地尸骸,分不清是人是鬼。一个白衣青年站在战场的中央,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剑已经断了一半,却仍死死地指向天际。青年长着一张让沈灼无比熟悉的脸——眉如远山,眼尾一点泪痣,正是谢临渊。
可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决绝。
“此身为祭,此魂为引,以吾千年道行,封此鬼门。自此之后,人间幽冥,再不相通。”
青年低低地念出这段话,声音清越而悲凉。然后,他松开手中的断剑,转身,一步踏入了身后那道漆黑如墨的鬼门裂缝之中。
裂缝轰然闭合。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袭白衣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缓缓吞没。
“谢临渊!”
沈灼不知道自己是在幻境里喊了出来,还是在现实中。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谢临渊的寝殿里了。四周全是虚无的黑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他下意识地朝着那光跑去,跑着跑着,画面又变了。
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道观,一个老道士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漫天星光下。老道士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娃儿,师父对不住你。你这九世童身、九阳圣体,注定命犯孤煞,若不遇阴煞至强之人调和,活不过二十五岁。师父倾尽半生,才找到那个人。可那人……他不肯。他说他若应了,会害了你。你说,他一个鬼王,怎么比老道我还要婆妈?”
婴儿在襁褓中沉睡,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人写了一笔。
老道士抬头望天,星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道深刻的皱纹。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罢了。老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若不肯,老道就再等等。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后,老道把你送上门去,看那鬼王还能不能坐得住。”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灼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拉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睁开眼,视线里是谢临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已经松开了他的唇,正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你看到了什么?”谢临渊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
沈灼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些画面,也不知道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我看到了……”沈灼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千年前的你。”
谢临渊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沈灼,坐直了身体。长明灯的暖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
“那些都是过去了。”谢临渊说,语气淡得像是随口提起,“你应该也看到了你师父吧。”
沈灼一怔:“你怎么知道?”
“双修之时,神魂交融,彼此的记忆会有一定程度的互通。”谢临渊拨了拨散落的头发,重新将外袍拉好,“你看到了我的前尘,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很公平。”
沈灼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你看到了我什么?”
谢临渊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你七岁偷吃供品被罚跪,还看到了你十五岁修炼时把裤子烧了半条。挺精彩的。”
沈灼:“…………”
“谢临渊!你他妈——”
“放心,我不说出去。”谢临渊打断他,笑得意有所指,“不过你七岁那会儿,挺可爱的。胖乎乎的,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沈灼的脚趾已经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幽冥地府。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谢临渊的嘴缝起来,或者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但更让他羞耻的是,他心里竟然对谢临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这件事,没那么排斥。
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说不出口的高兴。
“行了。”谢临渊站起身,走到长明灯前,挑了一下灯芯,“今晚的第一次双修,已经完成了。你的阳气暂时稳定了,回去休息吧。”
沈灼还坐在原地,双腿有些发软。他抬头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忽然说:“谢临渊,那个千年前的你……”
谢临渊的动作停住了。
“很孤勇。”沈灼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很让人心疼。”
谢临渊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逆着长明灯的光,看着沈灼。
“小九阳,”他笑着说,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在可怜我?”
“不是。”沈灼这次没有躲,也没有嘴硬,他仰着头,直直地看进谢临渊的眼睛里,“是敬佩。千年前以一己之力封鬼门,护住人间。这样的谢临渊,值得沈灼敬一声。”
谢临渊没有说话。
他看了沈灼很久,久到沈灼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沈灼面前蹲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呀……”谢临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对我太好。我会舍不得放你走的。”
沈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临渊已经站了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早点休息。明晚继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留下沈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心跳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谢临渊刚才的温度,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完了。”沈灼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骂了一句,“沈灼,你他妈好像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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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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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双修,远比沈灼预想中更加震撼。他看到了谢临渊千年前封鬼门的画面,也看到了师父周玄真二十年前的筹谋。那些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谢临渊那句“我会舍不得放你走的”,像一根刺,扎进了沈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接下来,沈灼将发现,谢临渊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沉重。*
*而阳间,沈家与楚家的联姻,也即将正式登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