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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 家里的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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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灯还亮着,夜已经深了。
灶台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像是特意为他留的,灯光只照亮了灶台和周围一小片地面。
卫烬推开门的时候,粥的热气还在往上升,锅盖沿压着一块叠好的抹布,水汽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灶台、粥锅、碗筷摆好了、桌面上那碟咸菜还用碟子扣着,怕落灰。
一样都没有变过,一样都没有少。
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灶台上摆着一个碗,碗里盛着面条,已经结住了,面条和面汤之间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等了他很久。他正想转头看看里屋的灯是不是亮着,余光就扫到了门框边蜷着的一个影子。
她靠着门框坐在地上,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后脑勺抵着门框,歪着头睡着了。她的头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松松地垂着。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弓着背缩在那一小片没有灯光的暗处,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卫烬站在灶台前,手里还端着那碗面,看着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她抱起来或者叫醒她让她去床上睡,但他刚走近两步,她的眼皮就动了一下,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她醒了之后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看到卫烬的时候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脸上的表情从没睡醒的不清醒变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火气。
“你几点了才回来。”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又哑又干,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攒了一整个晚上的力气就等着说这一句。
“你知不知道几点了?我面下了一锅你不见人,又下一锅还是不见人。锅里温着粥等你,从冒热气等到凉,又从凉热回冒热气。你倒好,现在才想起回来。”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咳了两声,咳完撑着门框站起来,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一把,露出被压出红印的半边脸颊——那是靠着门框睡太久压出来的。
“面坨了。”她说,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面,语气里那股火气忽然消了一半,叹了口气,像是一口气没发完又舍不得再发了,“别吃那个了,粥还热着,你喝粥。”
“妈,”卫烬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坐这儿等了多久?”
她没接话,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粥锅的盖子看了一眼,白气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盛了一碗放到桌上:“没多久。就坐了一会儿。”
“你坐门口?”
“凉快。”她说,然后瞥了卫烬一眼,“你管我躺哪儿,你先把你那碗粥喝了,别浪费我熬半天的工夫。”
卫烬把手里那碗坨了的面放下,走过去端起粥碗,热乎乎的白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软烂,熬出了淡淡的甜味,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又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她坐到了他旁边的矮凳上。
她坐在那儿看他喝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正是他左肩那片暗褐色污渍的位置。卫烬被戳得一缩,粥碗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疼?”她问。
“不疼,”卫烬把碗端稳了,“你干什么,妈。”
“你衣服上那是血?”她凑近了一点看,眉头又皱起来,“你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
“卫烬。”她喊了全名,声音不高,带着些心疼,“你当我瞎?那一片都是暗的,你糊弄谁呢。”
“那是蹭的。”卫烬低下头喝粥,企图把脸埋进碗里。
“你蹭哪儿能蹭出这一大片?”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肩膀的位置,“你是不是又跟黄竟那个……”
“妈,”他打断她,“粥要凉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一串话跟在后面等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叹了一口气,把那碟咸菜的盖子揭开,往他碗边推了推:“吃吧吃吧,先填肚子。”
卫烬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咸菜脆脆的,嚼起来咯吱响,他嚼了几口,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她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瘦瘦小小的,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塌下去露出一截锁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妈。”他咽下那口粥,“你以后别在门口等了。”
“谁等你了。”她说,“我就是坐在那儿……透透气。”
“你靠着门框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脸上有印子。”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浅浅地浮在皮肤上。她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认栽的意味:“那你以后早点回来,省得我‘透完气’就睡着了。”
“嗯。”他说。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粥锅盖子盖好,又把那碟咸菜重新扣上盘子。她在灶台前站了两秒,又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很轻,眼睛里却亮闪闪的。
“今天辛苦了吧。生日快乐,臭小子。
她站在灶台边,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塌下去露出瘦削的锁骨。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她的脸颊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那缕头发吹动了一下,她的眼尾跟着弯了弯,露出一点细碎的纹路。屋内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薄薄的,淡淡的,就如同他们的生活。
“谢谢妈。”
卫烬也笑了,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今天一整天的疲惫都盖住了。
她就站在那儿,垂着眼看他,嘴角也弯着,而两个人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她先收住了笑,走上前去抬起手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又往下压了压,指尖在他耳廓边上擦过,凉凉的。
他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喝完之后觉得整个人都暖过来了,像是那一整天的冷都被这碗粥一点一点焐热了。她伸手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往下压了压,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凉凉的。
“傻不傻。”她说,声音里带笑,尾音往上飘了一下,飘到一半又落回来了,“行了,快去睡吧。明天红薯买回来晚了可不给你煮。”
“嗯。”卫烬站起来,把碗拿去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把手上。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还没有回里屋,还站在灶台旁边的暗处,双手拢在身前,歪着头看他。
“行了,我去睡了。碗放着,明天我洗。”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面坨了就倒掉,别偷吃。”
“……我没那么傻。”
她没回头,摆了一下手。里屋的门被带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他听见里屋传来她躺下去的声音,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被窝里暖烘烘的鼻音:“红薯……别忘了买。”
“忘不了。”
“那睡吧。”
“晚安,妈。”
“晚安。”
他靠着灶台,头顶那一小圈昏黄的灯光把他缩在角落里的影子照得很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了眼。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