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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经地义 卫烬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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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烬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只感觉血往头顶涌,眼眶发黑,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发不出声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攥着编织袋的手在发抖。半晌,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第一声没发出来,第二声才挤出一句:
"——卫峰。"
他没喊爸。三年前就没喊过了。
卫峰的目光落在卫烬的肩膀上。血已经渗了一大片,暗红色在灰色的T恤上洇开,边缘还在往外扩。
他的目光在那滩血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不值得多费心神。
卫峰蹲了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三年不见,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多了道疤,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什么都是打量,像是在估价。
卫峰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从肩膀上的血挪到他攥着编织袋的手上,又挪回他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半颗烟渍黄的牙。
“长这么大了。”
卫烬没说话。他靠着墙,强忍胃里的翻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卫峰没等他开口,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上,又摸了摸口袋,没找着打火机。他把烟夹到耳朵后面,从头到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蹲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面前。
卫烬盯着他。肩膀上的血还在渗,已经不太疼了,只有恶心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真的怕一张嘴就吐了。
卫峰蹲下来的时候,卫烬看见他脖子上挂了样东西。
一根红绳,串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那东西贴着卫峰的锁骨,在他弯腰的时候从领口滑出来,又被他若无其事地塞了回去。
卫烬盯着那颗珠子,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了上来。
卫峰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摸了摸领口,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透露着寒意,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
卫烬没说话。
卫峰把珠子从领子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给卫烬看。那珠子在暗处微微发亮,里面的金黄色像是在流动,一圈一圈地转,看久了让人头晕。
“我跟你讲个故事。”卫峰说,“真事儿。”
他靠着对面的墙坐下来,昏黄的路灯从侧边打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照的金黄,另一半则沉在墙根的暗里。
“三年前我走的那天,其实不是自己想走的。”他说。
卫烬低着头,没动。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走在江边上,脚滑,掉进去了。”卫峰看着那颗珠子,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水很冷,我不会水,往下沉的时候想的是——完了,这辈子完了。”
“然后呢?”卫烬问。声音很干。
“然后我看见一道光。”卫峰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巷口透进来的那点灯光,里面的金黄色翻涌得更厉害了。
“江底有人,不,那不是人——浑身发着光,祂是神!”卫峰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像一个疯狂的信徒,渴望神明的垂怜,就如同这世界的其他人一样。
但不是灵徒的他,连觐见神的资格都没有。
卫峰笑了一下,把珠子放下来,握在手心里攥紧。
“神说了会拯救我,代价是三年后把你带给祂。”
卫峰顿了顿,回头看着他。
“我怕死。”卫峰说,“我真的怕死。”
他把珠子缓缓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捏在手心里,像是讲完了故事最轻松的那部分。
“我答应了。”
卫烬不敢置信的盯着他,胸口开始起伏,呼吸变得很重
“那个光跟我说,三年后你把你儿子带到我面前,你这条命就是白捡的。”卫峰说,歪着头看卫烬,“我当时以为是个梦。我醒过来之后坐在江边上,浑身湿透了,酒也醒了,我觉得自己疯了——我居然见到了神明!我比那些一步登天的灵徒还要先见到伟大的神!”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诡异光芒弱了几分,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自我安慰“但我,我还是不想死.......”
“所以你现在回来了?”卫烬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想要我的命?”
卫峰没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卫烬看到了。
“上个月我又看见那道光了。”卫峰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在镜子里。半夜上厕所,一抬头,镜子里有个人影——不是我自己,浑身发着光,就站在我背后。”
他无措的绞着手指,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像是真的害怕极了。
“祂说,三之约还有一个礼拜到期,你要是没来,我就替你还。但是那个晚上我做梦了,梦见我掉进江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水,一模一样的冷,我好怕啊,我,我不想死!”
卫峰猛地抬起头看着卫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卫烬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恐惧。真实的、赤裸的、毫不遮掩的恐惧。
“我怕死。”卫峰说,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真怕死。”
卫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从卫烬脸上移开。
那双眼睛卫烬见过的,那些亡命之徒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浑浊的、充血的眼白裹着一颗发灰的瞳孔,瞳孔缩得很小,像是要把黑暗碾碎了吞进去。
卫峰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那层薄薄的死皮在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边缘翘起来,沾着一丝快要干涸的唾沫。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那条干涩的管道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摩擦的沙哑。
“我怕死。”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我真的怕死。”
他的手指重重的揉搓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要擦拭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嘴角上,面部的肌肉在微微痉挛,像是笑这个动作太用力,脸上那层皮快要撑不住了。
但那双眼睛没在笑。
那两粒发灰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卫烬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凝固的。卫峰眼睛里的是另一种东西,一层一层往外涌,那是——求生欲......
是赤裸的、脏的、连包装都懒得裹的求生欲,他想活,想得顾不上体面,顾不上脸面,顾不上面前这个人是他的亲儿子。
“所以你帮帮我呗。”他说,声音又变了,变成一种很软的、几乎是在哄人的调子,跟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你是我儿子,你救我一命——”
他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更顺口的说法。然后他找到了。
“——天经地义。”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卫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又滚了一下,那层像在哄人的调子忽然塌了,露出了埋藏心底的丑陋欲望。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卫峰的手终于从膝盖上松开了。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对面的墙,整个人像是一瞬间松弛了下来。他歪着头看着卫烬,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的电线上有只麻雀扑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了。
他好像觉得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等着卫烬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