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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枚簪子 九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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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个傍晚,苏晚柠收到了一份礼物。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修复室,推开门的时候,沈砚之不在工作台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怎么了?”苏晚柠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她能感觉到他今天不一样——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酝酿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晚柠认识他快半年了,她已经学会了从他微小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的情绪。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下颌线绷着,手指握锦盒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他在紧张。
“给你。”他把锦盒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杯水。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在松开锦盒的那一刻,像是在做某种告别。
苏晚柠接过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很小,巴掌大。她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银簪。
簪头是一朵玉兰花,雕工极精细,花瓣薄得透光,连花蕊的细丝都根根分明。银色的簪身在盒底的丝绒上微微泛光,簪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不是裂纹,是修补过的痕迹。如果不用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裂过。
“这是……”
“我曾祖父留下的,清代的老物件。”沈砚之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我修了大半个月,补上了裂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玉兰花。和你来的那个春天,门口开的那棵玉兰,是同一个品种。望春玉兰。”
苏晚柠捧着锦盒,半天说不出话。
她把簪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银簪比想象中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簪头的玉兰花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的弧度和门口那棵玉兰树上的花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桂花酿的夜晚,她偷偷拍下的他捧着诗册的手。修长的手指,指尖沾着糨糊,灯光把指节照得微微透明。
那双手修了这枚簪子。一点一点,补上裂纹,打磨,抛光,直到天衣无缝。
花了大半个月。
“你修的?”她问,声音有些发哑。
“嗯。”
“送我?”
“嗯。”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砚之有些慌:“怎么了?不喜欢?”
“沈砚之,”苏晚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道送女孩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结发。”苏晚柠一字一顿,“送簪子,就是要和她结发为夫妻的意思。”
沈砚之彻底愣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典故。他只是觉得那朵玉兰花像她——望春玉兰,先花后叶,白得纯粹,开得热烈,和她推开那扇门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他修好了簪子,想送给她,仅此而已。
他没想过什么“结发”,没想过什么“求婚”。他只是——
“那个,我——”
“所以,”苏晚柠打断他,举着簪子,又哭又笑,“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我……”
“笨死了,哪有你这么求婚的。”苏晚柠把簪子塞回他手里,转过身去,把散着的头发拢起来,露出后颈,“帮我戴上。”
沈砚之握着簪子,手有些抖。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拢起的头发,露出纤细的后颈和耳垂。夕阳照在她耳边,把细小的绒毛照得发金。
他抬起手,把簪子小心地靠近她的发髻。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柔软而顺滑,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他的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都没插正。第一次歪了,拔出来重插;第二次角度不对,簪头卡在发髻外面。
苏晚柠一动不动地站着,耐心地等。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微微发颤,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让她想笑,又想哭。
第三次,他终于把簪子插正了。玉兰花正好落在她耳际,和她的人一样,明亮又温柔。
“好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苏晚柠转过身来,对着手机屏幕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簪头的玉兰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映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弯弯的嘴角。
“好看吗?”
“……好看。”
“那你还不快求婚?”
“……”
那天到最后,沈砚之也没能说出那句话。
他把那枚簪子戴到了她头上,却没能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嘴张不开。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候说。等他更确定自己能给她未来的时候,等他确认自己不会成为她负担的时候。
可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更好的时候”,可能永远不会来。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从她头上取下来、被她还回来的簪子。
“先放你这里保管。”苏晚柠临走的时候说,“等你想好了,再给我戴上。”
她看出来了。看出来他还没准备好,看出来他还有顾虑。她没有逼他,只是笑着踮脚亲了亲他的脸。
“不着急。”她说,“我等你。”
沈砚之握着簪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簪上的玉兰花在月色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摩挲着簪身,摸到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纹的位置——现在已经光滑如初,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痕。他以为自己修补好了,以为自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可它一直在那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裂开一点,再裂开一点。
然后他起身,打开抽屉,取出最里面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上个月体检的复查通知。
他还没去。
他不敢去。
复查通知的日期已经过了两周。信封被他拆开过,又合上,再拆开,再合上。每一次拆开,他都想给自己找一个不去的理由——太忙了,最近用眼过度不算什么,也许只是近视加深了。
但他是学过医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近视。
他坐在黑暗里,左手握着簪子,右手握着复查通知。
一枚是爱,一纸是命。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