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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复查通知 十一月,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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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沈砚之终究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视力下降得太明显了。
以前他能在自然光下看清书页上的小字,现在需要放大镜,而且是高倍放大镜。以前他能在傍晚时分不点灯就整理书架,现在天一暗就必须开灯,不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有一次他倒水喝,杯子明明就在手边,他却伸手摸了个空——不是杯子不在,是他的空间感知出了问题。
还有一次更可怕的。他去修复室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递过来找零,他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收银员以为他没看清,又递了一次,他这次接到了,但手指的位置偏了整整两厘米。
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检查做了一整天。各种仪器,各种药水滴眼睛,各种表格填写。视力测试、视野检查、眼底照相、OCT扫描、色觉测试……每一项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划一道口子。
沈清和全程陪着,脸色比他还凝重。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每次护士叫沈砚之的名字,他都会猛地抬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你放松点。”沈砚之甚至反过来安慰兄长,“可能是最近用眼过度。”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知道弟弟在说谎。他也知道弟弟知道他在说谎。但两个学过医的人,在医院的走廊里互相说谎,是因为真相太重了,谁都扛不住。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沈砚之独自去取的报告。沈清和要陪,被他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他说,“你下午还有会。”
沈清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心全是汗。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同情——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但足以让接收者心凉。
“沈先生,情况不太乐观。”医生的声音平静而残忍,“视神经萎缩的速度在加快。现有医疗手段无法逆转,只能尽量延缓。”
沈砚之盯着报告上那些数字和术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视神经纤维层厚度:右眼58μm,左眼52μm。正常值是90-100μm。他的视神经已经在以远超正常速度的速度萎缩。
视野检查的结果更触目惊心——他的周边视野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损,像一幅被人从边缘撕掉一圈的画。中心视力还勉强维持,但已经下降到0.3以下。
“还有多久?”他问。
“这个很难说。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快三年,最慢五年,您会失去全部视力。”
三年。
五年。
沈砚之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年,他能修完那套明代县志。五年,他能把曾祖父的手稿整理完。但三年或五年之后呢?
之后就是黑暗。
像祖父那样的黑暗。在黑暗里坐三十年,用手摸那些看不见的书脊,一遍一遍地摸,像在抚摸自己已逝的岁月。
“国外呢?有没有什么——”
“目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根治的方法。”医生说,“不过德国有一家眼科中心,在做基因治疗方向的临床试验。如果您愿意,可以尝试一下。但效果……只能说延缓,无法根治。”
“费用呢?”
“临床试验阶段是免费的,但您需要在德国长期居住,生活费用和往返交通需要自理。”
沈砚之点点头,把报告叠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叠一页古籍。
整个过程,他冷静得不像话。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甚至对护士说了声“谢谢”。
沈清和在走廊尽头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视神经萎缩加速。”沈砚之的声音平稳,“三到五年。德国有临床试验,可以试试。”
沈清和的脸一下子白了。
“砚之……”
“哥,”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先别告诉爸妈。”
“那苏小姐呢?”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来了又走了三拨人,久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久到他的影子在地砖上移动了一寸。
“也别说。”
“你瞒不住的——”
“能瞒多久是多久。”
沈清和想说什么,被沈砚之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个眼神不是恳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他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别人来改。
那天晚上,沈砚之在修复室坐了一整夜。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一点点移动。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像一页摊开的古籍。远处的猫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唱一首不成调的安魂曲。
他感受着自己的世界正在被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拖入黑暗。
他想起祖父。
沈鹤年,四十岁那年彻底失明。在那之前,他是苏州城最有名的修书人。他的手稳得能在米粒上刻字,他的眼力好得能在一堆碎纸里找到唯一匹配的两片。失明之后,他再也没碰过镊子。
之后的三十年,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用手摸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藏书。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抚摸自己已逝的岁月。有时候他会摸到某一页的某个字,突然停下来,用指尖反复描那个字的笔画,嘴里念念有词。
沈砚之小时候问过祖父在念什么。
祖父说:“我在念书上的字。我看不到它们了,但我还记得它们的样子。我摸一遍,就在脑子里描一遍。这样就不会忘。”
沈砚之那时候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后来学了医,知道这是家族遗传,他才开始恐惧。
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才三十一岁。他还没修完那套明代县志,还没整理完曾祖父的手稿,还没把那枚簪子重新戴到她头上——
还没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他想起前几天在修复室,苏晚柠窝在沙发上看他修书,突然说了一句:“砚之,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你还会拍照,我还在修书。”
修书。
他还能修多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修剪得极短的指甲,指尖沾着糨糊。这双手修过宋版书、明刻本、清代的写本、民国的信件。它们稳得能夹起比蝉翼还薄的补纸,轻得能在虫洞里填入丝线般的纤维。
再过三年——也许五年——这双手就再也看不见要修的东西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沈砚之拿起手机,翻到苏晚柠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拍的一张照片,逆光的玉兰花瓣,白得透亮。
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他在想,如果现在打给她,说什么?
“晚柠,我可能要失明了。”——说不出口。
“晚柠,我生病了,需要去德国。”——说不出口。
“晚柠,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更说不出口。
她一定会说:那我来陪你。她一定会说:我陪你一起去德国。她一定会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在。
他知道她会这样说。正因为他知道,他才不能告诉她。
因为她会放弃一切来陪他。她的摄影事业,她的纪录片梦想,她刚刚起步的独立摄影师之路——全部会停下来,变成围着一个病人转的日子。
他不能让她变成那样。
他宁可她恨他。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做了另外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