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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找 苏晚柠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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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柠找了沈砚之整整三个月。
头三天,她几乎没合眼。
她把修复室翻了个底朝天。书架上的每一册书、工作台的每一个抽屉、窗台下的每一格储物柜,全部翻了一遍。除了那把锁着的抽屉,其他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线索。沈砚之这个人,连离开都像修复古籍一样——先清理残页,再填补虫洞,最后压平、装订,不留一丝痕迹。
第四天,她带了一把螺丝刀去了修复室。
抽屉是木质的,锁是老式铜锁。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撬。铜锁很旧,螺丝锈住了,她的手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血渗进螺丝刀的握柄里,滑腻腻的,她擦了擦,继续拧。
锁终于"咔哒"一声弹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医疗报告。
白纸黑字。
"遗传性视神经萎缩。病变加速恶化。目前无法逆转。三年到五年内完全失明。"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德国眼科中心的临床试验确认函。日期是他失踪前两周。
苏晚柠握着那份报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抖,那些医学术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她的眼睛里——视神经纤维层变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凋亡、视野进行性缩小——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太阳穴的深处。
所有的疑问在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他为什么总是在走神——因为他在算,还能看见她多久。
他为什么越来越依赖灯光——因为天光已经不够用了。
他为什么要换更亮的台灯——不是因为旧灯坏了,是因为他的世界正在变暗。
他为什么那天碰落文件袋时会那么慌张——因为那里面装着他的判决书。
他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沈砚之……"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沈砚之,你这个傻子……"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要她了。
他是舍不得让她受苦。
她把报告贴在胸口,蜷缩在修复室的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窗外的冬阳冷冰冰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工作台,照着擦得发亮却再无人使用的镊子,照着窗台上那盆被她浇了水却终究没有人回来照看的栀子花。
三个月里,苏晚柠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她先是去了沈家老宅。在苏州城西,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住了好几房人。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两棵老槐树。她在门口等了三天,从清晨等到日暮,手指冻得通红。
第三天傍晚,沈清和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看到门口蹲着的苏晚柠,脚步顿了一下。
"苏小姐。"
"沈大哥,"苏晚柠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砚之真的走了?"
"他真的走了。"
"那您告诉我他在德国哪座城市,哪个学校?"
沈清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晚柠冻得发青的脸,看着她眼眶下一圈一圈的乌青,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他说,知道得越少,忘得越快。"
苏晚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沈清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修复室的钥匙。他让我交给你。"
苏晚柠没有接。
"我不要钥匙。"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他人。"
沈清和握着钥匙的手垂了下去。
"苏小姐,"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砚之决定了就不会改。他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凭什么——"
"他觉得这是为你好。"沈清和打断她,"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但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苏晚柠站在沈家老宅门口,看着沈清和走进那扇黑漆大门,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又冷又硬,像塞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苏晚柠开始了一场近乎偏执的搜索。
她查了所有她能查到的海外院校。沈砚之学的是古籍修复与文献学,她把欧洲、美国、日本所有开设相关专业的大学列了一张表,一家一家地查官网,一封一封地发邮件。她的英语不算好,就靠着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拼。
"Dear Sir/Madam, I am writing to inquire whether a scholar named Shen Yanzhi is currently affiliated with your institution..."
没有。全都查无此人。
她又找到他手机号的运营商。被告知号码已于十二月十五日注销。她翻出他所有的社交账号——微信、微博、豆瓣、知乎——全部注销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甚至去了趟浦东机场,想查十二月十五日飞往德国的航班旅客名单。当然,她没有权限查到。
她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玻璃前,看着一架架飞机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她在找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林知夏陪她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林知夏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她工作上的搭档。她做摄影,林知夏做制片。两个人搭档了五年,默契到不需要语言就能配合。
这三个月,林知夏几乎没有接活。她开着车,陪苏晚柠从苏州跑到上海,从上海跑到南京,去每一个沈砚之可能去过的地方。
在从南京回苏州的高速上,苏晚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开口:
"知夏,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林知夏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
"柠柠,"她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也许真的,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不可能。"苏晚柠斩钉截铁。
"你怎么——"
"我就是知道。"苏晚柠打断她,眼眶泛红,"他给我戴簪子那天,看我的眼神不是假的。他说'你在这里就够了'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不是假的。我亲他时他心跳快得要炸开,那也不是假的。"
"林知夏,我拍了那么多年人,真假我分得出来。"
林知夏沉默了。
她知道苏晚柠说的没错。一个摄影师的眼睛,比任何测谎仪都准。
"那他为什么——"
"他有事。"苏晚柠咬紧嘴唇,"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可是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苏晚柠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却异常坚定,"知夏,你信不信,有些人,就算他把全世界都挡在面前,你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真心。沈砚之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嘴可以说谎,他的字可以说谎,但他的眼睛不会。"
林知夏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伸手拍了拍苏晚柠的肩,"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柠靠回车窗,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我不信他不要我了。"
可是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这样决绝地离开?
苏晚柠想了三个月,想不出答案。
直到她撬开那把锁。
直到她看见那份报告。
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苏晚柠一个人坐在修复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台灯开着,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的结论。
"三年到五年内完全失明。"
她用手掌盖住这行字,好像盖住了,它就不存在了。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报告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起他每次走神时,眼睛里那种很远很远的神情。她以为他在想工作的事,原来他在算,自己还能看见多少个明天。
她想起他修书时凑得越来越近的姿势,以为是在仔细辨认字迹,原来是因为那些字正在从他的世界里一点点消失。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被冲走的东西。
"沈砚之……"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没有回答。
修复室空荡荡的,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猫叫。
她擦干眼泪,把报告重新放进文件袋,锁回抽屉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找他了。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不让她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不让她陪他走进那片黑暗——她给他。
但她不会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