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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告而别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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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苏州入了冬,平江路上的银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幕里。修复室门口的玉兰树也只剩一树枯枝,在朔风里微微摇晃,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
沈砚之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册还没修完的明代县志。竹签夹着一页残片,镊子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台灯的光打在书页上,他能看见纸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模糊。三个月前他还能在自然光下分辨出笔画末端最细微的飞白,现在连台灯底下都要凑得很近才行。
他把镊子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镜片上蹭了一层指纹,他重新戴上,视线依旧朦胧。不是因为镜片脏了,是他知道——这双眼睛正在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一天一天地暗下去。
上个月复查,医生说视力又下降了0.1。基因治疗的排期还没确定,德国那边的临床试验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入组。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三到四个月的空窗期。三到四个月,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等黑暗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像涨潮。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坐在老宅的天井里,祖父闭着眼睛晒太阳。他问祖父,你在看什么?祖父说,我在听。听风过天井的声音,听桂花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听日光移过青砖的声响。
他那时候不懂,觉得祖父在敷衍他。现在他懂了。
看不见的人,才会学着用耳朵去"看"世界。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柠发来一条微信:"砚之,明天我给你带蟹壳黄!城西那家老店刚出的,你上次说好吃。"
后面跟了一串小太阳的表情。
沈砚之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该怎么回?
回"好"?还是回"谢谢"?还是像过去几个月那样,假装一切如常,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忙碌的古籍修复师,假装那纸诊断报告不存在?
他已经装了两个月了。
从拿到报告的那天起,他就开始了一场精密的伪装。他调整了工作台的灯光,换了一盏更亮的台灯,借口说旧灯坏了。他开始更频繁地使用放大镜,理由是"这批宋版书字太小"。他有意减少夜晚出门的次数,说"冬天太冷不想动"。
每一条谎言都天衣无缝。
因为苏晚柠信他。
她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这份信任让他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
他最终回了两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那个文件袋上。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复查报告,德国眼科中心的临床试验确认函,和一张已经订好的单程机票。
机票是昨天订的。十二月十五日,上海浦东飞柏林。距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他还有十二天的时间,来决定怎么跟她说再见。
不——
他已经决定了。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把那个字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他把修复室里那些还没修完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每一册都写了详细的工作笔记,记录修复进度、纸张材质、破损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做。字迹比平时更工整,更慢,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写遗书的人。
他去了趟沈家老宅,把曾祖父的那批手稿重新归档,和沈清和交代了存放位置。
他把公寓的租约转到了沈清和名下,银行卡的密码写了一张纸条,夹在曾祖父手稿的第三册里。
他还做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
他去了趟平江路的花店,买了两袋玉兰花期的长效肥料,送到修复室门口。隔壁卖海棠糕的老伯认出了他,招呼他吃糕。他站在寒风里,接过一块热腾腾的海棠糕,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小沈啊,你那个女朋友呢?好些日子没见了。"老伯问。
"她忙。"沈砚之说。
"年轻人就是忙。"老伯笑着摇头,"要趁年轻多出去走走。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走不动了,就该后悔了。"
沈砚之咬了一口海棠糕。
豆沙馅是甜的,他吃在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十二月十四日,离开的前一天。
苏晚柠像往常一样,带着早餐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砚之!今天我买了生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是空的。
桌子上没有摊开的古籍,窗台上没有冒着热气的茶杯,那个永远伏在案前的人,不在了。
苏晚柠愣了愣,以为是来得太早,他还未到。她把生煎放在桌上,顺手把窗台上的栀子花浇了水,然后坐下来等。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他没有来。
她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关机。
发微信。
没有回复。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屋里有些不对劲——书架上少了几册他常用的工具书,窗台底下那盆栀子花不见了,衣架上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也不在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砚之?"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修复室安静得像一个被封存的旧梦。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那些细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一些找不到落点的念头。
苏晚柠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工作台擦得很干净,工具按类别归位,连镊子都擦得发亮——这不像是临时出门,更像是……告别。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字迹是沈砚之的,一笔一划,工整克制,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
"晚柠,对不起。
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家里的长辈安排了去德国深造的机会,我会在那里待很多年。前路不同,就此分开吧。
你不必等我,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沈砚之。"
苏晚柠把信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她完全看不懂。
什么叫"不合适"?
什么叫"前路不同"?
什么叫"不必等"?
昨天他们还在商量跨年去哪里过,昨天他还握着她的手说"你在这里就够了",昨天——
她忽然想起昨天的画面。他们坐在修复室的台阶上吃海棠糕,她说"明天给你带生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晚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她当时正在擦手上的油,随口答道:"什么不在?你去哪我去哪呗。"
他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巷子尽头,目光很远很远,远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砚之?"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吃糕吧。"
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像一片薄冰下面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苏晚柠掏出手机,疯狂地打他的电话。
关机。
关机。
还是关机。
她又翻出沈清和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沈大哥,砚之呢?砚之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德国。今天早上的飞机。"
苏晚柠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去送他?"
沈清和没有说话。
"沈大哥,他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合适'?什么叫'不必等'?昨天还好好的——"
"苏小姐,"沈清和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沉重到几乎压不住的疲惫,"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苏晚柠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他去哪了对不对?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对不对?沈清和,你告诉我!"
长长的沉默。
"他不想让你知道。"沈清和最终说,"对不起,苏小姐。这件事……我答应了他。"
电话挂断了。
苏晚柠站在空荡荡的修复室里,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冰冷得像刀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纸的边缘被她攥得起了皱褶。沈砚之的字迹从皱褶间露出来,一笔一划,工整克制——就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离开都安排得这样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可她不信。
她不信昨天还说"你在这里就够了"的人,今天就"不合适"了。她不信给她戴上簪子时手指发抖的人,会突然觉得"前路不同"。她不信那个在雨夜里握住她手腕的人,会写下"不必等"。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最近总是走神,叫他几声才反应过来。想起他越来越依赖放大镜,有时候明明是白天,也要开着台灯。想起前几天她无意间碰落桌上的文件袋,他飞快地夺了回去,神色慌张——那种慌张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被窥见秘密的恐惧。
她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全部涌上来,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可怕的轮廓。
她蹲下身,一把拉开书桌的抽屉。
最里面的那个抽屉,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