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识 那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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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正在抄经，已经抄到第一百四十七遍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风，还伴随着一串放肆的笑声。我正趴在经卷上抄“灵修不可贪功冒进”这八个字，已经抄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听到笑声，手一抖，“进”字多了一横。
完了，这个字写错了算不算？
我正纠结，殿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大大咧咧，毫不客气。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说是“走”不太准确，他是“飘”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料子薄而轻，衣袂在身后飘了一地。头发是灰白色的，发尾微微透着一点银光。他面容……怎么说呢，非常温暖，眉眼舒展，嘴角带笑，看上去就让人想靠近。
但他太高了，他站在殿门口，我仰头看他，脖子差点折了。
“凌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殿内回荡，“老凌！你死哪去了？”
老凌？我在天境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人叫凌霁“老凌”。天境的修士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叫“殿主”或“凌霁大人”。这个人是谁？
“来人了。”我小声说了一句，提醒他殿内不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没看见我。
“嗯？凌霁不在？”他自言自语，然后大摇大摆地往殿内走，“不在也得等他，老子跑了大半个天境来找他，不能面都没见上。”
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被他坐得晃了晃。
我趴在经卷上，离他的胳膊大约一尺远。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已经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灵压了。我缩了缩身子，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他低头看见了经卷。“嗯？”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天境灵修戒律》？谁在抄经？”
他的目光顺着经卷移动，终于看见了我。
“……你是谁啊？”他问。
“我叫沙时钰。”我站起来，拱了拱手，“是凌霁的徒弟。”
他的眼睛瞪大了，“凌霁的徒弟？”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凌霁收徒弟了？”
“嗯。”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晃了晃，赶紧扶住经卷。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凌霁那个万年冰块居然收了徒弟！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凌霁收徒弟这件事有那么好笑吗？
他笑了好一阵，终于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东西，你叫什么来着？”
“沙时钰。”
“沙时钰。”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我叫风离，你师父的老朋友。”
老朋友。我打量了他一眼，风灵，破妄境初期，性格和凌霁完全相反。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成为老朋友的？
“风离前辈。”我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别叫前辈，叫风离就好。叫前辈显得我老。”他摆了摆手，又凑近看我，“你怎么这么小？”
“启灵中期，灵力不够，维持不了大的灵体。”
“启灵中期……”他咂了咂嘴，“你修了多久了？”
“三千多年。”
“三千多年才启灵中期？”
“大荒灵气稀薄。”
“哦——”他拖了个长音，“大荒，难怪。”
他没有追问，这点让我对他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少。有些修士一听我三千多年才启灵中期，不是嘲笑就是怜悯，两种都让我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被罚抄经？”他指了指经卷。
“贪功冒进，差点把灵体弄碎了。”
他“嘶”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啊。”
“我知道了，师父已经说过了。”我低声道。
“他怎么罚你的？”
“抄经三百遍。”
“三百遍？”风离瞪了瞪眼，“这也太狠了吧，我以前惹了事他最多罚我抄五十遍。”
“大概因为我是他的徒弟。”
“也是。”他点了点头，“他那个人，对朋友还算宽容，对徒弟……你自求多福。”
我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风离等了大约一刻钟，凌霁回来了，“你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风离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找你有事。“
“何事？”
“先不谈。”风离朝我努了努嘴，“你徒弟在这儿呢。”
凌霁看了我一眼，“你继续抄经。”
“是。”我低下头继续抄。
他们走到殿的另一头去说话，隐约听到：“……幽境裂隙……扩大了……”“……天穹会……商议……”“……你不出席……”
他们说了大约一刻钟，风离的表情从严肃变回轻松，又坐下来看我抄经。凌霁站在不远处，也在看。两个人一左一右，我被夹在中间，抄得格外认真，生怕写错一个字被罚加十遍。
“你徒弟抄得挺认真。”风离对凌霁说。
“嗯。”
“说实话，你怎么想起收徒弟了？还是个沙灵？”
“路过，顺手。”凌霁说。
“我看不顺手。”风离笑了一声，“你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资质好的。那个花灵，叫什么来着，凝真境的，求着拜你为师你都不收。怎么去大荒一趟还动了这个心思了？”
我竖着耳朵听。
“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风离忽然说。
我手中的笔一抖。
“胡说。”
“开玩笑开玩笑。”风离举起双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你对这小沙粒和别的修士不一样，你以前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你话多。”
“行行行，我不说了。”风离摊手，然后低头看我，“小沙——沙时钰对吧？你师父平时对你怎么样？”
我抬起头想了想，“挺好的。给我泡灵茶，给我做小桌子小椅子，教我功法，给我取名字。”
“取名字？”风离挑了挑眉，“沙时钰是你取的？”他问凌霁。
“嗯。”
我不知道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但风离看凌霁的眼神变了，从调侃变成了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风离摆了摆手，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师父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风离看了凌霁一眼，凌霁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这话我更听不懂了。
下午，风离没有走。他赖在浮云殿喝茶，和凌霁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我在旁边抄经，偶尔听他们说话。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拼凑出了一些事情。
风离和凌霁是几千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凌霁刚当上浮云殿殿主不久，风离是天穹会的座上客。天穹会是天境最高议事机构，凌霁身为殿主也是成员之一，但极少出席。风离替他跑腿传话，一来二去便熟了。
风离对我说，“你师父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奈何就是不近人情，天境的修士都叫他‘浮云殿的冰柱’。就是说你靠近他就跟靠近冰柱一样，能把自己冻感冒。”
我看了看凌霁，他坐在对面喝茶，面无表情，确实冷。但也不至于像冰柱，他对我还挺好的。
他却躲避了我的视线，他为什么不自在？我想不通。但风离似乎看出了什么，笑了笑，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风离又凑过来。他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或者说，对凌霁收我为徒这件事很感兴趣。
“沙时钰，”他拖着下巴看我，“你在大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来天境？”
“没有。”我摇头，“我根本就不晓得天境长什么样。”
“那你现在到了天境，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认真说，“什么都好，灵气多，吃的东西多，人也很和善。”
“你还挺实在。”
“实在不好吗？”
“好。比那些一上来就说要修成渡劫境、要飞升成仙的实在多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拜师之后，最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我说，“灵术、阵法、炼丹、御剑……但我师父说修为不够，这些暂时学不了。”
“那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我每天都在想，“想长大，和正常人一样。”
“你的愿望还真简单。”
“简单吗？人活着不就该有盼头吗？长大之后我就能自己走路了，不用师父每次出门都把我揣在掌心里。”
“你想离开你师父的掌心？”风离挑了挑眉。
“不是想离开。”我连忙摆手，“师父的掌心很舒服，但不能总让师父捧着我。他有他的事，不能总围着我转，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再找他。”
风离看了凌霁一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沙时钰，你师父这个人，万年来没收过徒弟，不是没人求过他，是他一个也看不上。不是嫌人家修为低，是嫌人家心思不正。他能为你破例，是因为你心性纯良。”
“心性纯良？”
“就是心里干净。不贪功、不图利、不慕虚名。”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说。
“等有了能力，去做就是了。”
这话说得我鼻子又酸了，风离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的，说话却挺戳人。
说完他冲凌霁摆了摆手，化为一阵风，飘走了。殿门口的云被他卷起来，转了个圈，散了。我站在桌上，看着殿门口空荡荡的云，心里在想风离的话。
凌霁走过来，把我的经卷翻开到今天该抄的那一页，“今天还差八遍。”
“哦。”我低下头继续抄。“灵修之道，贵在恒持”慢慢地，持久地，修下去。
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