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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眷侣   我没追 ...

  •   我没追问。我低下头,看溪水从脚背上流过。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银光,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我把手伸进水里,想捞那把碎银,手一碰水,银光便散了,从指缝间溜走。我捞了一把空,笑了起来。

      “捞不着。”我说。也不知是在说月亮,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溪边的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我眨了眨眼,伸出手去,一只萤火虫落在我的指尖上歇脚。那光极近地照着我一截手指,把指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根手指,生怕一口气吹灭了它。

      过了片刻,萤火虫振了振翅膀,飞走了。我目送它飞进芦苇丛,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只是它了。

      我在旁边笑着。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月光是无意的,均匀地洒在所有人身上;他的目光是有意的,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鱼水之欢原来是这种滋味,叫人浑身的骨头都化了,连魂也跟着软成一摊水,恨不得就这么黏在他身上一辈子不起来。

      月光底下,他的侧脸像一幅工笔画,轮廓分明,冷白如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开一合,像两只小蝴蝶在扑扇翅膀。我从前怎么没注意过他的睫毛这么长呢?

      他的耳尖泛着粉,像一朵没开透的桃花苞,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我看着他觉得分外满足,心里好像有一口暖锅,呼呼地烧起来了。烧得我浑身暖洋洋的,连泡在凉水里都不觉得冷了。

      我的额角蹭着他的肩头,月光照在我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溪边的石头上叠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

      月亮从头顶慢慢往西沉,溪水哗哗地流,芦苇花轻轻地飘,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过溪面,吹过我们的发梢。

      我忽然说:“清晓。”

      “嗯?”

      “有你在,真好。”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背在背上,正沿着回城的小路走。他的背很宽,感觉到我醒了,就说,“夜深露重,会着凉。”我“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后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他大约是真的逃不掉了。

      我觉得这世上的路真长。路越长,他便背我背得越久;背得越久,我便靠他靠得越近。近到他的心跳声成了我的催眠曲,近到他的气息成了我入梦的引子。

      那夜之后,我们黏黏糊糊地过了两日,老吴直说没眼看。有一回阿婆瞧见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说:“你俩这是吃饭呢还是喂饭呢?我老太婆活了七十年,还没见过两个大男人吃饭吃到碗都分不清的。”

      我老脸一红,赶紧低头扒饭。清晓倒是没什么反应,面不改色地夹了最后一块饼子放进我碗里,说:“吃完。”

      我从前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如此平淡,却如此甜蜜。

      城外有一片花田,铺了半亩地。这一年的秋暖得格外久,灵花便也格外命长,开得满坡都是。我躺在花丛里冲他笑,伸手摘了一朵,举到他面前:“给你。”

      我高兴极了,从花丛里一骨碌爬起来,又开始追蝴蝶。蝴蝶往东我往东,蝴蝶往西我往西。追了半天没追上,蝴蝶飞走了。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一看,清晓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了花田里,正在采花。

      我跑过去,陪他一起,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攒成一束。然后我掰了几根草茎,把它们编在一起。走到清晓跟前,踮起脚,把花环往他头上戴。

      我退后一步欣赏我的杰作,越看越满意,拍手笑道:“好看!”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环,大约想摘下来。

      “别摘!”我赶紧拦住他,“戴着好看。”

      我们一起猎兽,总有些低阶的凶兽会跑到灵药田里偷吃灵草,让吴掌柜分外头疼;一起看日出,城东有一座小山丘,爬上去能看见东边很远的地方,万道金光铺下来的时候格外震撼;一起逛街,十指相扣,在集市里走走停停,品尝各种美食。

      我把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上,感受到了他滚烫的爱意。我像喝了半壶灵酒,微醺着,迷蒙着,觉得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清晓向来不会说太过肉麻的话,但是他的动作比什么情话都撩人,每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恰到好处,体贴得让人从骨头缝里酥到心尖上。

      我这人旁的本事没有,贪心倒是有一些的,只贪他。

      我把脸埋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笑了。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记得有没有被人这样握着手。可那有什么要紧呢?从前的事记不得了,眼前的人却实实在在的。我恨不得把命都给了他,往后天长地久,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做一对谁都羡慕不来的眷侣。

      那日的天色,起先并无半分异样。晨光自东边城墙的垛口漏进来,我倚在窗棂上发了一会儿呆,看檐下的风铃被晨风拨弄,叮叮当当地响。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结了满枝的小枣,青里泛红,圆滚滚的,风一吹便你挨我我挨你地挤来挤去。

      清晓在院子里煮茶。一袭白衣映着初阳,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些露水也不在意。水汽从茶壶嘴里冒出来,弯弯绕绕地升上去,被风一吹便散了。我心里分外柔软,又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毛茸茸地蹬着腿,痒在心口,欢喜在骨头缝里。

      “看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缩了缩脑袋,没料到他背后长了眼睛,讪讪道:“看……看那棵枣树。”

      “嗯。”他似乎笑了一下,侧过脸来,眉目映着茶汤的热气,朦胧地好似画中人,“枣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脸上一热,正要嘴硬反驳,话还没出口,忽然一阵风从城北刮来。里面裹着一股腐朽的甜腥气,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里便像一条湿滑的蛇,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得人胃里翻涌。我下意识捂住口鼻,干呕了一下,眼眶被那股气呛得发酸。

      清晓手中的茶盏搁下了。瓷盏碰在石桌上,发出“叮”的一声,却比平日响了许多,大约是因为院子里太静了。方才还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不知何时全哑了声,扑棱棱地飞走了,一只也不剩。

      “怎么了?”我问。

      他没答话,只抬手在身前一划。半空中凝出一面水镜,映出城北的景象,我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从窗棂上栽下去。

      旷野上,不知何时涌来了一片浓稠的黑雾。不是死物,它翻滚着、涌动着、蠕动着,正缓缓朝小城的方向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飞鸟坠落,连泥土都变成了灰白的死色。墙头上值守的灵修被吓着了,跌跌撞撞地往城里一边跑一边喊。

      细看之下,发现黑雾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一团一团地纠结在一起,慢慢长出了四肢、长出了头颅、长出了獠牙,形成凶手的样子。

      一头、两头、五头……不断有凶兽成形,它们通体漆黑,眼眶中燃着幽绿色的鬼火,两点两点地在黑雾里亮起来,像坟地里的磷火。它们的身形似狼非狼、似虎非虎,每一头都有半间屋子那么大,肩胛处的骨节高高耸起,脊背上生着一排倒刺,刺尖上挂着黏稠的黑液,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仰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酸,牙根发软。

      城中已乱作一团。灵修们纷纷从屋中跑出来,有人祭出法器,有人布下阵法,有人惊惶地喊着“快去禀报城主大人”。

      “明煦。”清晓唤我。

      我收回目光,他已经换了一副神情,方才煮茶时的慵懒温柔全然褪去,眉目间是一种清冽的肃杀之意。“城南和城西各有一段城墙较为薄弱,我去城北主战场,你——”

      “我去城南。”我抢着说。

      他抿了抿唇,我们都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我冲他笑了笑。

      来不及细想,我足尖一点,朝城南掠去。

      城南的城墙果然已经被攻破了第一道防线。三四头凶兽正轮番撞着城墙,墙砖碎裂、灰泥簌落,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守城的灵修们虽在奋力抵抗,刀光剑影地砍在凶兽身上,可那些凶兽身上的黑雾太浓,灵力打上去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点涟漪便被吞没了。有个年轻修士被凶兽一爪子扫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呕出一口黑血,旁人赶紧拖着他在后撤。

      “让开!”我喝了一声,从城墙上纵身跃下,一掌拍向最近的那头凶兽。打在凶兽背上,炸出一片金色的火星。那凶兽吃痛,转身朝我扑来,獠牙间喷出一股黑雾。

      黑雾有很强的侵蚀性,我能感觉到它吸食我的灵力,甚至影响了我的灵台,恶心的同时又有一种被一点一点吞噬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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