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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生气 我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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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到洞底的头一刻,眼前一抹黑,什么都辨不清。清晓抬手凝了一团灵光在指尖,勉强照出方圆三步。这里的灵气异常驳杂,熏得我隐隐有些反胃。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小声问:“这地道,是修灵脉的人挖的么?”
“按理来说灵脉天然形成,灵修引脉时只顺其势疏导,不兴开掘。而且这洞壁上有凿痕古怪,不像人工。”
再往里走了一段,地道忽然收窄,只容一人侧身过。我正要蹭过去,清晓忽然伸手拦住我,低声道:“先等一下,前面有风,看来前方有一处巢穴。”
过了这窄缝,地道豁然阔了几分,却又分出许多岔来,我们顺着浊气最浓的那条走,走几步便要辨一回方向。多亏我能感知灵气流向,否则在这黑窟窿里早迷了路。有几条岔道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清晓一律不让我近,只拉着我绕开。有一回我脚下没留神,踩着一截白骨,“咔嚓”一声脆响,在静寂的地底听着分外瘆人。我低头一看,那白骨不知是什么生灵的,被啃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清晓拉了我一把,低声道:“别看,走。”
沿着地道弯弯绕绕地往下走,石壁上渗着水,湿漉漉的,不是清水,闻着也有那股浊腥气,大约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浊液。空气越发稀薄闷人,我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
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了一处石洞。头顶倒悬着无数尖石,中央盘踞着一只庞然大物。借着那点萤光,我只瞧见一截截灰黑色的鳞甲,层层叠叠地堆着;鳞甲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浊液,黏黏糊糊地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滩腥臭的水洼。它似乎睡着了,庞大的身躯缓慢地起伏着,每一起伏,洞里的浊气便随之翻涌。而在它身下,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灵脉线正被它吸收着。那些本该流向小城、滋养万灵的灵脉,此刻全被它攥在爪下。
原来如此。
清晓的神色沉了下来,“这是高阶凶兽,玄螭。上古龙属,与三境同寿。据说天地初分之时,龙族曾是最早生出的灵兽,司掌四时风雨、山川河泽。后来龙族渐渐凋零,大部分迁徙去了幽境深处,与世隔绝。这一只,大约是幽境龙族中难得游荡到尘境来的异类。可它已经不再是龙了,它主动把自己的龙脉炼化了,这才能吸食灵脉。”
我听出他话里的凝重,连他都没把握了。可事已至此,退是不成了。满城修士加起来,也未必够这怪物塞牙缝的。
我压低声音问:“怎么打?”
“你想办法扰乱它的感知。我寻隙进攻,听我号令。若我喊撤退,你只管散了往洞口跑,不许回头。”
我点头:“好,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逞强。”
我们摸到近前,我正要攻击,那猛地睁开眼,它根本没睡熟,一对竖瞳泛着猩红的光。对着我们就是一声低吼,那吼声闷雷似的在石洞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稳。洞顶倒悬的尖石被那吼声震得纷纷坠落,噼里啪啦砸下来,像下了一场石雨。
我来不及多想,整个人訇地散开,化作漫天沙尘,铺天盖地朝那凶兽扑去。裹着浊气糊在它眼上、鳞缝里,它果然烦躁地晃头,竖瞳被糊得睁不开。清晓剑光一闪,直刺凶兽颈侧的鳞甲缝隙。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那鳞甲硬得不像话,清晓一击未果,借势后掠,落在洞壁上。玄螭暴怒,一尾横扫过来,竟把坚硬的石壁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崩飞。我被那余威一震,好不狼狈。
清晓已欺身再上。他身法极快,剑光一记接一记,专挑鳞甲缝隙下刺。玄螭虽强,体型却太大,转身不灵,一时竟被他缠住,难分难解。我便配合着,扰得它烦躁不堪。如此缠斗,配合竟越发默契了。
斗到中盘,玄螭似是学乖了,不再乱甩尾巴,而是伏低了身子,把那对竖瞳眯起来,专盯着我聚拢成形的那一瞬间,一有动静便朝我扑来。我的灵力哗哗地往外流,清晓看出不妙,索性绕到我身前,替我挡住那扑势。
玄螭恼极了,忽地昂首长啸,浑身鳞甲“哗”地立起,从鳞缝里喷出滚滚浊气,化作毒雾,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毒雾沾上石壁,“嗤嗤”地腐蚀,冒出白烟。我被那毒气一浸,灵识便发蒙,像被人灌了一碗烈酒,晕乎乎的。我们退到洞口附近,清晓脸色已见白,灵力同样消耗得厉害。
我贴着洞壁,累得直打晃,手在药篓里一摸,摸着那两瓶丹药,气味辛凉,是清心散。我递到云嘴边:“吃点,解解毒。”
“你吃。”
“你是真耗空了。”我硬塞进他手里,“快吃,它缓过劲又要来了。”
玄螭又向清晓发起了攻击。清晓侧身堪堪避过,可洞口狭窄,他退无可退,被那尾风擦着肩带过,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噗”地呕出一口血。
我心头猛地一缩,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劈了。我同样跑不了,痛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只觉着一阵极烈的眩晕,世界天旋地转地成了一片混沌,失去意识的上一秒,我似乎感受到,一股浩瀚的灵压从清晓的周身涌起,连那凶兽都显出几分惊惶来。
剑气破开浊雾,破开腥风,直直地劈在那凶兽身上。此前无比坚硬的鳞甲,在这一剑下,竟像纸糊的一样裂开。玄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被那股剑气推着倒退、倒退,接着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清晓刚收了剑势,就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半跪在地上,用阵法替我聚拢灵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那个平日里清清冷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刻眼底全没了平日的疏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执着。
我只觉得胸口酸胀,他也受了伤,血还在淌,却全不觉着疼,又或是觉着了也不在意,看得我替他着急。
有那么一瞬,一个模糊的影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分不清那是从前的记忆,还是此刻的幻觉。
在那之后,我又昏沉过去一阵。灵识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沉在一片浩瀚的海洋里。
我隐隐约约还“听”见他在说话。不是对我说的,大约是对他自己说的,断断续续的,像在念叨什么。
他守了我三天三夜,我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头顶幽暗的洞壁,凶兽的尸身却不知被挪到了何处,浊气散了大半。
他坐在我身侧,背靠着一块平整的岩石,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无,眼底一圈乌青,像好些天不曾合眼。他的手虚虚地拢在我周身,那姿势累人,他却维持了不知多久,半边身子都僵了。
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朝他笑了一下,“别担心,我没事了。”
其实我心里也虚,这回伤得这样重,能活着已是侥幸。可我不想让他担心了,宁可装得没心没肺些,好让他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一松。清晓没作声,攥住了我的手。
我想了想,换了个法子,咧嘴笑道:“你瞧你,如今这般憔悴,是不是后悔救我了?早知道这么费劲,你那剑就该劈向我才对,省得遭这罪。”
我这话本是说笑,谁知他听了我这话,直直地看着我,眼底那点慌乱还在,又被一层骤起的薄怒盖住了,“胡说。”
这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是真恼了,恼我拿自己的命轻飘飘地说笑。我怔住,一时竟接不上话。只能转换话题,“……冷。”我说。
“那我们回去吧,城里暖和。”
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日光落下来,暖融融的。脚底发软,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他便也歇着,不催我。有一段路我实在走不动了,他二话不说,伸手把我往他背上一捞,背着我走。
芦花鸡适时地叫了一嗓子,中气竟比前几日足了些,已能觉出些许活泛了。巷口阿婆瞧见我们这副歪歪扭扭的德行,惊得直拍手。吴掌柜也迎出来,又要骂又要心疼,张罗着开药。
回城之后,我养了七八日,才算稳当了。清晓也养着,他那一剑爆发损耗太大,比我好不了多少。可他底子厚,恢复得比我快,没几日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尤其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起初以为是巧合,就故意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竟然又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地走了!
我后面几日都在找他求和,他也端着架子,我问什么,他都答“嗯”“好”“没有”。我试着同他闲扯些有的没的,他也只是听着,偶尔才应一声。他现在如同一只缩进壳里的蚌,又像一只生气了的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