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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内境 破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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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不过是修炼九境中的第四境,要剥去修行以来蒙在心眼上的种种虚妄之象,看见本来的自己。心魔既生,便说明我已经摸到了突破的边缘。
从凝真开始,我的突破一直很顺。在古战场的时候,便越过凝真中期、后期,直入巅峰。如今细想,那些进益应该是沾了本源的光。裂空猰那一战,同样是我灵力暴涨,既然本源每次都在最要紧的关头托我一把,那心魔这一关,我相信自己也一定过得去。
我有什么妄念呢?我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算很多。我不贪心,不奢望什么天大的机缘,不好争名利,连天境里那些师兄师姐们比斗灵术时我都在一旁看热闹,从没想过上去比一比。
我怕什么呢?我怕自己真是源沙,更怕自己不是。师父收我是因为我有用;不是源沙,那我连“有用“都算不上,师父凭什么收我?想来想去,怎么都是“不配”。
可是当我闭上眼睛,灵识缓缓沉入内境的那一刻,那些我自以为不存在的妄念,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光,四周茫茫然无际无边,像极了天地初开时那一混沌未明的光景。我知道这是内境,是我的心田映照出来的虚空,所以我并不慌。我只是站着,等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循声望去,看见黑暗尽头浮出一点白光,白光渐渐扩大,化成一条长长的云石甬道。甬道两侧立着玉灯,灯火荧荧,照出甬道尽头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青色的丝绦,发如流泉,眉如远山。他背对着我,正沿着甬道一步步往前走。
我认得那个背影胜过认得这世间任何一样东西,我日日跟着他修行,日日看着那月白长袍的衣角在云雾间翻卷,日日听着他清清淡淡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那是师父。
师父在离开。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弹荡。
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得理所当然。月白的衣摆在他身后轻轻摇荡,像一片云,正在从我的世界里飘走。
我拔腿就追,可甬道像是会生长似的,我跑一步,它便长一截,师父的背影永远在我前方不远处,不远不近,刚好够我看清,又刚好够不着。
“师父!”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急。
他终于停了,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得见他嘴角微微抿着。
“师父,”我追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喘着气,“您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生来卑微,不值得我费这些心思。”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脚下的云石变得透明了,我低头一看,没有云石,没有甬道,没有玉灯。我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沙漠,黄沙漫漫,一直铺到天边。我的身体簌簌流动,融进脚下的沙漠里。
沙漠消失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远处有一座城,轮廓模糊,那是大荒与尘境交界处的灵城,比记忆中更灰败,更萧条。街道上没有行人,风吹着废弃的幡旗发出猎猎的声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看见各色各样的灵族从城墙的豁口处走进来,三三两两。
他们在看我,有人嗤笑,“他也敢来灵城?”
一个火灵走过来,故意抬起脚,旁边的风灵拉他,“打死了不好收拾。”
“那又怎样?”火灵不以为然,他们笑起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明刀明枪的恶意更难对付。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从心口往四肢蔓延,连灵识都迟钝了。
那火灵弯腰笑了一阵,“你以为有了灵识就和我们一样了?地里的东西就该待在地里。地脉里万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地方,才是你的归处。你爬上来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说的好像也没有不对,我在万年黑暗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没有灵识,没有意识,没有“我”。
走入了大荒,遇见了各色灵族,才知道原来灵和灵是不同的。风灵来去自由,水灵柔韧温润,木灵生机盎然,火灵灼烈明艳。而我呢?笨拙、迟钝、木讷,我确实不如他们。
可我也没有奢望过要和他们一样,我只是想——
我想什么来着?还没等我想起来,场景又变了。
灵城消散了,一寸寸洇开、淡去,最后什么都不剩。我脚下不再是沙地,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云气里隐约有一座殿宇的轮廓,白玉为基,琉璃为瓦,飞檐翘角处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天境的议政殿,此刻议政殿里又坐满了灵。各路修士分坐两侧,高台上空着。我站在殿中央,孤零零的。
“他不配。”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声音从殿左侧的某个角落里飘出来,悠悠然地在梁柱间回荡。
“他不配修行。”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他不配拜师。”
“他不配入天境。”
“他不配。”
“不配。”声音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我淹没。那些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可是温和里带着笃定,笃定里带着怜悯,怜悯里带着理所当然。
我站在殿中央,四面都是声音。我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它们直接钻进灵识里,一句一句地刻上去:
你不配被师父厚待、你不配拥有力量、你不配作为源沙存在、你不配、不配。
我的灵核开始震颤,灵核碎则灵灭。我能感觉到灵核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一条一条地往外蔓延。
“我不配。”我喃喃地说。
是的,我不配。师父是化神期的修士,天境云灵,清贵无双。他收我为徒,是抬举我。而我笨手笨脚,灵力驳杂,修炼也慢,别人三个月能参悟的功法我要三年。我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徒弟?
源沙又怎样?我对于师父来说,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如果有一天我不够有用了,如果我始终不能运用本源的力量。
我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肩膀,灵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碎裂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全身,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我一点一点地埋没。
心魔并没有放过我。它只是不断地变换着场景,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一出演完换一出,好像永无宁日。
这一回我看见了真正的大荒腹地。黄沙漫天,天地之间没有界限,风卷着沙呼啸而过,打在脸上又疼又麻。我站在沙漠中央,脚下是流沙,头顶是烈日,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黄沙。这是我的来处,我生于斯长于斯,在这片大荒里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万年。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它很小,藏在沙漠的表层,被风一吹就翻上来,被风一吹又埋下去。它是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和它周围的亿万万粒沙没有任何分别。
然后有一只脚踩了下来。
那只脚很大,穿着玄色的靴子,靴底带着泥,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靴底碾过那粒沙,把它踩进了更深的地层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和碎石混在一起。
我感觉到疼。那只脚抬起去了,那粒沙被踩得更深了,混在一堆泥土里,再也找不出来了。风从上面吹过,吹走了表层的沙,却吹不到深处。那粒沙就那样被埋着,在黑暗里,在泥土里,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
“看见了吗?”心魔的声音从内境里传出来,“这就是你,千人踩万人踏的家伙。”
沙漠消失了,这一次,我看见了花音。
花音站在一片桃花林里,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可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花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暖洋洋的。此刻她笑得客客气气,带着距离。
“沙时钰,你修行精进,我很替你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急切地问道。
“你以后不必总来找我们了。你是源沙,和我们不一样,和你在一路修行,旁人看了会说闲话的。源沙是宝物,宝物该和宝物在一起。我们配不上。”
风离也来了,他从不远处走过来,表情和花音一样客气而疏远,“沙时钰,你以后好好跟着凌霁修行就好,我们各走各的路。”
“可是我们是朋友。”
场景又暗了下去,风离和花音的身影在桃花雨中渐渐消散,桃花林也淡去了,我又回到那片无垠的黑暗中。心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看,他们都这样想,没有人真正在意你,你什么都不是。”
再这样下去,灵核就要碎了。突破失败倒是小事,可灵核碎裂会伤及根本,轻则修为大损,重则灵灭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