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是装的》南金东箭

31、心魔 人到齐

　　人到齐后，殿门缓缓合上，随即十二根巨柱上的灵纹亮了起来，补上了日光，殿中反而比方才更亮堂了。

　　掌事殿的主事是一位渡劫后期的老修士，姓温，须发皆白，面容和蔼。他站在殿前正中的台上，环视一圈，开口道：“诸位皆已收到传讯，渊溟宫分裂之事，非同小可。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对策。”

　　“渊溟宫六殿之中，刑殿与战殿联同叛出，在天境与尘境的边境自立门户，号称‘玄冥宗’。半个月前，他们向尘境的青梧派下了战书，三日后便屠尽了满门。随后又连灭三处中小宗门，凡不归降者，尽数屠戮。”

　　“尘境那边已经发了求援信来。信中说，玄冥宗的下一个目标，大约是衡州一线。若衡州失守，尘境中域便无险可守。”

　　“玄冥宗叛出渊溟宫时，带走了刑殿的禁术典藏和战殿的半数精锐。”右首第一位的绛紫宫装女修开口了，“尘境各宗自保尚且吃力，更遑论正面迎击。掌事殿的意思是，天境要出兵？”

　　“出兵是最后的手段。”温长老微微颔首，“掌事殿的意思是，先派人与玄冥宗和渊溟宫交涉。若肯退回渊溟宫接受处置，天境可以既往不咎。若不从那便只能以武力镇压了。”

　　一位的白发老者忽然开口，“战殿殿主卫惊澜是什么人？他若肯被人三言两语说动，便不会在渊溟宫蛰伏三百年才发难。刑殿殿主沈寒舟更不必提，他的术法禁录里有一半是渊溟宫不许碰的东西，他既然敢带出来，就没打算交回去。”

　　白发老者说的是实话。玄冥宗的核心人物，没有一个是会听人劝的。卫惊澜，三百年前就被渊溟宫宫主亲自压过一次，这些年表面恭顺，底下却从未停过暗中布置。沈寒舟更棘手，他精通禁术和阵法，玄冥宗能在半个月内连灭四宗，与他布下的阵法脱不了干系。

　　“那依景长老之见——”温长老看向白发老者。

　　“谈可以谈。”白发老者缓缓道，“可在那之前，天境须得亮出一支足够让他们忌惮的兵力，做出一副随时能打的样子。”

　　殿中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有人说可以调集各殿精锐组成联军，有人说需要先探明玄冥宗如今的实力底细，还有人提起尘境衡州一线的地形适合布什么阵法。

　　“凌霁。”白发老者忽然转向师父，“你与卫惊澜交过手，玄冥宗的实力底细，你比我们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你且说说他们如今到了什么程度？”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师父身上。

　　“卫惊澜突破了。”

　　“破境了？”

　　“化神中期。他在离开渊溟宫之前就已经在瓶颈边缘，叛出之后用了禁术强行破境。根基不稳，但战力已然是化神境。”

　　温长老的眉头拧紧了，“天境若要出兵镇压，至少需要集结多少战力？”

　　白发老者开口，“不用太多，卫惊澜根基不稳，这半月连灭四宗，打的都是猝不及防的仗。若我们正面与之列阵对战，他们的优势便少了一半。”

　　“让王仙君带队，再带两位渡劫期的长老压阵，一攻一守，足够正面抵挡卫惊澜和沈寒舟。剩下的精锐，负责清理玄冥宗布下的外围阵法。”

　　会议还在继续。温长老开始分配各殿在战时需要配合的事务，条理分明，安排周密。

　　后半段，我的灵核已经隐隐发胀了。我悄悄调息了几次，把灵压的影响压了下去。

　　“凌霁。”有人叫了一声师父的名字，“你身后那个小辈是何灵体？”

　　殿中一时安静了，十几位高阶修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师父的声音不急不缓：“沙灵。”

　　“你过来。“白发老者忽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师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示意我去。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我走到殿前，在白发老者面前站定，行了个礼，“晚辈沙时钰，见过前辈。”

　　白发老者打量着我，“你的灵体，气息古拙，不似寻常沙灵。”

　　“万俟长老——”沈仙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一个识微期的小辈，何必在此费时？”

　　万俟长老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灵核呈何色？”

　　“灰金色。”我说。

　　万俟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凌霁，此子的灵体气息，你可曾觉得熟悉？”

　　师父面色如常。”沙灵气息大同小异。

　　万俟长老轻轻笑了一声，“凌霁啊凌霁，你何时也学会打太极了？”

　　这不像是师父的作风，万俟长老显然也察觉了。他没有再追问，大约是给了师父面子，“罢了，或许是我老了，眼花也说不准。”

　　脑子里乱得很。

　　高阶修士们纷纷起身离殿，有人走时多看了我两眼，有人径直走了，有人走到师父面前拱手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他们的声音被殿中的回音搅在了一起。

　　白发老者万俟长老起身时，脚步从我的矮席旁经过。

　　“好生修炼。”他丢下这四个字，便走了。

　　走出殿门时，日光忽然扑面而来。我抬手遮了遮光，站在殿门前的高台上眯眼望去，天境的午后，日光从碧空直直地照下来，照得满城云楼金光灿灿。灵鹤从最高的云楼上掠过，翅膀上的灵光在日头下折出一道七彩的弧。

　　可这美景此刻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我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乱七八糟的，装不下一丝风景了。

　　“万俟长老在殿上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混沌初分，天地始判，天地间仍残留大量驳杂的灵气，悬于天地之间，若不清除，天地便不得清净，万物便不得滋生。源沙与天地同根，能过滤天地间一切驳杂灵气，它是天地自净的根基。可以说没有源沙，便没有如今清净的天地。天地间万物灵修，皆受源沙之恩而不自知。与万俟长老属性相近，他才有此言。”

　　我的脑子忽然转得很快，渊溟是天道碎片，如果天地间有源沙——

　　“所以如果真有源沙现世，”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就能净化渊溟渗出的浊气？”

　　“理论上是。”

　　心咚咚地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在我心里激起的感受，“师父，你的伤好了吗？”

　　“无碍。”

　　那夜我失眠了，源沙，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地自净的根基，过滤驳杂灵气的筛网，净化渊溟幽气的希望，这些词听起来一个比一个了不起，可我真的能做到吗？我至今都无法调用本源的力量。还有另一个念头，如果我真的是源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我会重新融进天地的肌理里去？那时候的沙时钰还会剩下什么？

　　这个念头太重了，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被褥滑落到腰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寒战。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上，盯着窗外天境的夜空。

　　天境的夜空很亮，星子密密麻麻地铺了半边天，像谁把一把碎金洒在了黑布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被子被我蹬得乱七八糟，灵海跟着我的心绪忽上忽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我终于累了。身子乏了，脑子也乏了。我闭上眼，沉进了梦里。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大荒荒原，我一个人站在荒原中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沙粒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剥落，被风吹散。

　　它们被风吹走了，散向四面八方，散向天地的尽头。我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消失，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肘。我慌了，为什么合不上了？我拼命地催动灵力，想让沙粒回来。可灵海是空的，真核不见了，灵力不见了。

　　咚一声重响，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只是一个梦，我松了口气。

　　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心魔便会滋生。你心里有什么执念、有什么恐惧、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心魔便从那上面生出来，越长越大，若不能破，便会影响修炼，甚至走火入魔，“破妄”二字便是这个意思。

　　师父见了我便说，“脸色不好。”

　　“没睡好。”我如实说。

　　“为何？”

　　“做了个噩梦。”

　　我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的时候，天边正好翻涌起一层橘红的晚霞，像是谁打翻了炼丹房里的朱砂匣子，漫天泼洒开来，染得云涛都带着一缕焦灼的暖意。风从云海深处吹来，裹着草木清苦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不知哪座山峰上飘来的桂花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灌满了凉意。

　　崖壁上攀着一株老藤，藤叶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像是被秋风烤过。有一片叶子正摇摇欲坠，挂在藤梢上，风一来它就打转，可就是不掉。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心想你倒是痛快些啊。可叶子不搭理我，继续在风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