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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议事 不知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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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安魂香的烟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又不知什么时候,天又黑了,静室里只有我细碎的呼吸声。
我不记得自己守了多久。只知道灵力渡干了便打坐恢复,恢复一点便继续渡。饿了渴了也不觉得,花音送了饭菜来,放在我手边,温声说“你好歹吃几口”,我摇了摇头。风离来催我歇歇,我说不累。
第三夜的深夜,我趴在石床边沿,一手还搭在师父身旁。三日的疲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太累了,灵力耗尽,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我使劲撑着,可撑着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终于撑不住了,额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趴在石床边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落在我的头发上。五指微微张开,穿过我的发丝,指腹贴着我的发顶,缓缓地抚了一下,又一下。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知到了那只手。六识通明之下,我甚至感知到了他指尖传来的灵力波动,那灵力不再是方才重伤时的虚弱紊乱,而是平稳了许多,像是灵脉修补到了一定程度,终于能自如运转了。
师父醒了。
我想抬起头来,可那只手轻轻按了按我的发顶,像是在说:别动、别醒、再睡一会儿。
我使劲闭着眼,死活不肯睁开。我怕一睁眼,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怕一睁眼,他便会收回那只手,变回那个淡淡的、疏离的师父。我就想多装一会儿睡,让这只手多停一会儿。
“傻子。”两个字,气若游丝。语气格外地温柔,还带着嗔怪和心疼。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渗进手臂交叠的缝隙里,打湿了石床的边沿。我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他发现我醒了。
他没有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却假装没有发现。
那只手在我发顶最后抚了一下,极轻极柔,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静室重归寂静,只有安魂香的烟气还在袅袅地升着。
我趴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动不动。石床上的呼吸声平缓而均匀,师父大约又睡着了。疗伤阵法的光芒在暗室里微微摇曳,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也照着我打湿的脸。
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知道,一个人可以温柔到这种地步。那也是我头一回模模糊糊地觉得,花音说的话,也许不是没有道理。也许师父对我的好,确实不只是“心善”二字能解释的。可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我疲惫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静室之外,天境的天光渐明。云海翻涌,星辰隐没。新的一日,来了。
我是在师父的床边醒来的。脸颊枕着胳膊,睡了大半天,半边脸都压麻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我眨了眨眼,灵识缓缓苏醒,然后我看见了师父。
凌霁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正看着我。
我坐直了身子,半边脸压出的红印子还在发烫。我下意识摸了摸脸,然后意识到自己睡相不好看,趴在塌边上流没流口水?我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干的,没有。呼——还好。
“我——”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师父,你醒了?”
他没有回答这句废话。我问了一句多余的,顿时有些窘。
“我、我就是不放心师父的伤。”我连忙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怕他不信似的,“我怕——怕师父半夜有什么不好,所以守在旁边,本来没想睡的。”
我说不下去了,凌霁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额头,大约是看那半边脸压出来的红印子,又移到我的袖口,大约是看我偷偷擦嘴角的动作被他发现了。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该不会以为我在偷懒吧?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只会添乱?可我不是故意的。
“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睡着的。”我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不放心。”
我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告辞回自己房间去,师父开口了,“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不必自责,那日面对裂空猰你做的很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那师父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回廊,我按了按心口的位置,跳得好快。
大约是昨晚打凶兽时灵力震荡太厉害了,灵核还没完全恢复。嗯,一定是这样。
我回到自己的厢房,推开门,一头栽进了床榻上。我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闭上眼,灵海沉沉浮浮。我该睡一会儿的,可我闭上眼,看到的却是师父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别想了。”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日头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暖融融地铺在被子上。我伸了个懒腰,灵力恢复了大半。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话是天境客馆里一个老修士说的,他大约活了七八千年,须发皆白,坐在客馆院中的一棵灵槐下打盹。我路过时他正好醒来,打了个哈欠,望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乌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可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这话搁在天境,搁在眼下,再合适不过了。
那日午后,师父收到了一道传讯符,是金色的,灵光流转,带着天境掌事殿的印信。师父展开传讯符看了一眼,“收拾一下,随我去议事大殿。”
我愣了一下,“我?”
“嗯。”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天境议事大殿,是天境最高规格的议事之所,天境若遇大事,比如各地异动、凶兽侵袭、封印松动之类,便由掌事殿发传讯符召集高阶修士在大殿中议事。能在议事大殿有一席之地的修士,最次也是渡劫期。
“师父,”我咽了口唾沫,“我去合适吗?”
“你是我的弟子。”
我挑了件颜色稍微浅些的灰袍,系好腰带,把短刃别在腰间。对着铜镜照了照,嗯,这种场合还是低调行事较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凌霁今日也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腰带是暗银色的,素簪换成了一支墨玉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肃穆了几分。
我跟着他走出浮云殿,沿着天境的云阶往议事大殿的方向走。
云阶是天境的主道,以灵石铺就,阶面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云阶两侧是高耸的云楼,楼顶有灵鹤栖息,偶尔展翅飞过,在碧空中划一道白痕。天境的修士来来往往,见了师父纷纷避让行礼,“凌霁仙君”四个字在耳边此起彼伏。
我跟在师父身后半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云阶到了尽头。
议事大殿出现在眼前。我仰头望着那座大殿,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大殿以白玉为基,以灵石为柱,以灵金为顶。殿门前立着十二根巨柱,每根柱子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灵纹在日光下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殿顶飞檐九重,每一重檐角都悬着一颗灵珠,灵珠散发着柔和的光,十二颗珠子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殿前铺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殿门敞开着。门高十丈,以灵金铸就,门面上浮雕着云纹和山川河流。门内是一片极宽阔的大殿,地面以白玉铺就,光可鉴人。大殿两侧排列着数十张玉案,每张玉案后设一席。
师父迈步走了进去。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大殿里已经有人了,数十位高阶修士同处一殿时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如泰山压顶一般。
我偷偷环顾四周。左首第一位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半阖,像在打瞌睡,可他的灵压如渊似海,沉沉地压在周围。这位一定是渡劫期的长老。他的穿着朴素得不像天境的高阶修士,倒像大荒里随便一个荒村的老丈。
右首第一位是一位中年女修,容貌端丽,眉间有一点朱砂痣。她的灵压与白发老者不相上下,穿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步摇,流苏在灵光中微微晃动。
再往后看,这些长老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
师父走到左首第二位坐下,那个位置显然是他的。我站在师父身后,不知道该坐哪儿。师父侧了侧手,示意我坐在他身后的矮席上。我这才注意到,其他几位修士身后也有矮席,上面坐着他们的弟子。
我老老实实地在矮席上坐下,立马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疑惑的、有不以为然的。
忽然一道灵识从殿中扫过来,试图查探我的境界,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师父的灵力微微一动,那只无形的手便缩了回去。
殿中的人陆续到齐了。我数了数,加上师父,一共十九位高阶修士。其中渡劫期十四位,化神期五位。化神期的五位里有两位我认得,师父凌霁,还有一位是坐在右首第三位的青衣老者,叫云衡,是天境资格最老的化神期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