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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碎沙流光阵 碧桃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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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谷的桃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我在茶棚里坐了大半个上午,把花音备的点心全吃完了,茶也喝了三盏。日光渐高,照得满谷粉白,连石径上的青苔都泛着暖意。一只山雀落到我脚边来啄碎渣,歪着头看我,我也歪着头看它,两个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它先不好意思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便起身,沿着石径往回走。走到半路,恰好遇见风离。他正站在一棵老桃树下,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
“哟,从花音那儿来?”他挑了挑眉。
“嗯,喝茶。”我点头,“花音今日备了好些点心,我吃了个干净。”
风离嗤笑一声:“她问你话了?”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
“猜也猜得到。”风离翻了个白眼。
我大点其头:“正是!风离,花音今日怪得很,说话绕来绕去的,最后也没说明白。她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好意思直说,才拿我师父打比方?”
风离仰头大笑,“小时钰,你真是个妙人,凌霁遇见你算是有福了。快回去修炼吧,你师父说了,识微期的修行一日不可断。如果偷懒被他发现,当心他又罚你抄阵谱。”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说起来,花音今日那番话虽然我没怎么听懂,但她有一句话说得好,“开窍晚些,也许反而能多过几日安生日子。”这话我爱听。我本就不爱想太多弯弯绕绕的事,修炼便是修炼,喝茶便是喝茶,师父对我好便是好,不需要去想太多为什么。
我满心只惦记着今日的修行和那盏可能很苦的茶。至于花音那番绕来绕去的话,便像碧桃谷的桃花瓣一样,被风一吹,散了。
我彼时不知道,也根本不会想到,那些被我当作落花一般随手拂去的话里,藏着旁人替我操了多少心、叹了多少气的心思。
天境的午后,日色西斜,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万道金光,将修习场照得明晃晃的。修习场在凌霄峰的后山,是一片以阵法凝成的开阔石台,三面悬空,脚下便是翻涌的云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修习场四角的引灵阵微微发着光,将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石台中央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那是历届天境修士留下的修炼辅助阵法,踩在不同的阵纹上,能感知到不同属性的灵力流转。
师父站在石台正中,长衫素白,被风吹得翻卷如云。我站在他对面三丈开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师父虽不凶,可他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场便压得人不敢造次。
今日的功课是阵法。师父在地上画了一座极复杂的阵图,纵横交错,密如蛛网。那阵图不是用墨画的,而是以灵力凝成的丝线,细细地嵌在石台表面,发着微弱的荧光。阵图里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种灵力流转的方式,节点之间以线相连,线又分粗细,粗线主灵力干流,细线主支流。我看了半晌,只觉得头晕眼花。
“此阵名‘碎沙流光阵’,以你的沙灵之体为阵眼,可以调用法阵范围内的所有物品,像挥动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不差分毫。”
我蹲下去仔细看那阵图,越看越觉得难。这个阵法不只是画出阵型就行,还要求每一笔起落之间的先后顺序,分毫不差。错一步,明明画的是同一个阵型,激发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阵,我甚至怀疑师父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
“师父,这太难了。”我苦着脸道。
“多练便好。”
我将灵力运转至全身,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片流沙,三万六千颗沙粒在灵力的驱动下四散开来,悬浮在半空中,六识通明。
然而三息之后,阵法成型,沙粒也聚拢了,却乱成一团。我的左臂的沙粒跑到了右腿上,额头上的沙跑到了腰间,重新凝成人形后,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长在了胳膊肘上,五官也挪了位置,活像一只被揉乱了的面团。阵法的顺序当然也是不对的啊!
“再来。”我好像看见他偷笑了,但是没有证据!
我红着脸把自己拆散了重来,第二次好些了,至少手和脚归了原位,只是鼻子歪了。
如此反复了不下二十次,我终于渐渐摸到了门道。灵力脉络中有一条隐约的牵引线,每次阵法被激发的时候,会变得更加明显。
我试着去感受那条牵引线,顺着它的方向收拢沙粒。这一次,凝聚的时候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拉扯感,沙粒像是顺着水流自己流回该去的地方。肩膀、手臂、腰、腿,每一处都落得比之前更快。等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五官也端端正正地长在该长的地方。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鼻子没有歪、耳朵也没有长到额头上,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累得几乎虚脱,蹲在地上喘气,心想这阵法莫不是师父编出来折磨我的。
师父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极凉,指尖点在我的额心上,一股清凉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渡了进来。他的灵力与我的截然不同,我的灵力粗粝、沉重;他的灵力却轻盈、流动。两种灵力在我体内交织,竟出奇地和谐。
接下来便是实战演练。
师父在石台上凝出数十个灵力光球,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这些光球速度极快,每一颗都蕴含着不弱的力道,模拟的是灵修斗法时的攻击。我的任务是用阵法化解这些攻击。
第一个光球射来,我本能地想凝聚沙甲硬扛,但想起师父的话,硬生生忍住了。但是结阵的速度太慢,只能被光球追得满场躲,分外狼狈。
忽然师父凝出的光球变了,不再是单一方向的攻击,而是四面八方同时射来,密如骤雨。
“这一轮,你无法全部躲开。想办法抵挡片刻,提高结阵的速度。”
我来不及多想,沙甲已经本能地凝了起来。第一颗光球撞上我左臂的沙甲,“咔嚓”一声,沙甲碎了一层。我刚要慌,碎掉的沙粒却自动重新聚拢,比原来更密实了些。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到最后那处沙甲竟坚硬得像一块磨光的顽石,光球撞上去“铛”地弹开了。
“这便是你沙灵甲胄的优势,越打越硬,越打越坚。天下间没有哪种灵甲能做到这一点。”
“还有。”师父又说,“碎散的沙粒不必急着复合回来。让它飞出去,凝成刺,反打回去,来回不过一念之间。”
他说着,忽然一掌推出,一道灵力凝成的风刃直直朝我面门劈来。这一掌比方才的光球凌厉十倍,我瞳孔骤缩,危机之下竟然迅速结成了阵法。在身前凝成一道斜贯的石壁,风刃撞上石壁的瞬间,石壁层层凹陷又层层补上,将那道凌厉的灵力冲击一层一层地卸开,碎石纷纷扬扬地溅向两侧,落在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
可风刃太宽,沙壁凝成的宽度只来得及护住我正面大半,右侧仍有缝隙,那道余势未减的风刃贴着我的耳侧削过去。我痛呼一声,但下一刻,那些飞散的石粒在半空中忽然凝成了十几枚尖刺,“嗖嗖嗖”地朝师父反射回去。
师父抬手一挥,将尖刺尽数挡下。
几个回合下来,我开始明白这阵法的精妙之处了,只要我的灵识延伸得够远,就能随心而动,任意变换形态,攻防兼备。而每一次交手,都让我离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更近一步。
“这便是碎沙流光阵。”凌霁说,“记住方才的感觉,往后在实战中,你不必刻意凝刺,只要心念一动,周围的一切物品都是最好的兵刃。”
“师父,”我忍不住开口,“我方才打出去的尖刺,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哦。”我应了一声,又问,“师父,我打得还行么?”
“尚可。”
日落时分,修炼结束,酸痛从身体的每一出渗出来。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我。
“涂在酸痛处,恢复得快些。”
我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我不由道:“师父,这药你从哪儿弄的?真好闻。”
“炼的。”
我心里又是一暖,刚回天境他该有多忙,却还替我炼药。师父对我的好,总有还不完的感觉。
涂了药之后果然好多了,我坐在石台边缘,两条腿悬在云海上方晃荡,看夕阳一点一点沉进云海里,觉得时光如此美好。
彼时我正在修习场独自练功。天境的天空向来是晴明澄澈的,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连一丝褶皱也无。可那天午后,西天的尽头忽然翻起一片铅灰色的云墙,厚沉沉的,把整片天都压低了。那云墙翻涌的速度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漫过了半边天,将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修习场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连引灵阵的光芒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我停下修炼的动作,抬头望向那片云墙。六识通明之下,我感知到一股浓稠、腥膻、暴烈的灵力波动。隔着半个天境传过来,依旧浓烈得令我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