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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灯下剖心,半分真情半分谋 这乱世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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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京城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北边的毒粮案还没个定论,南疆的削藩流言又沸沸扬扬。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市井里人心惶惶,连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改了口,专讲那“南边要打仗”的段子。
沈镧坐在陋巷的窗边,指尖一下下叩着案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凶险的当口。
“公子,”谢砚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昭王递了话来——今夜子时,城西废园,想请公子一叙。”
沈镧指尖一顿:“废园?”
“是。”谢砚道,“昭王说,那地方僻静,四面无耳。有些话,想当面与公子说。”
沈镧沉默了片刻。
换作从前,她多半会推了这邀约——乔伯那桩事之后,她与萧铒之间,隔着一条看得见的缝。可这几日,他先是让卫峥送来南疆舆图,又在那页图角,压了一行“路上小心,京城有我”的小字。
那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去。”她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亓秣留在京城,替我盯着。你随我走一趟。”
子时,城西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园。
这园子原是一座王府别苑,后来主人获罪,园子便荒了下来。墙头爬满枯藤,廊柱斑驳,唯有正中那间小厅,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燃着一盏灯。
萧铒负手立在灯下,听见脚步声,回眸看来。
“你来了。”
沈镧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这间小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案上摆着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昭王好雅兴。”沈镧道,“深更半夜,请我到这荒园子里喝茶。”
“不在这等地方,有些话,说不出口。”萧铒道,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坐。”
沈镧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盏茶。
“说吧。”她道,“费这么大周折,要说什么?”
萧铒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她,良久,才道:“……乔伯的事,本王一直记着。那七年,本王还不了你。可本王,会记一辈子。”
沈镧指尖,轻轻一顿。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年,是我沈镧的,也是你的。”她道,“你在朝堂上护我,在暗处帮我——我若一味记着那件事,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萧铒望着她,眼底的光,微微一动。“……你不怪本王了?”
“怪。”沈镧道,“可怪归怪,该结盟的,还得结盟。”她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说吧。费这么大周折,要说什么?”
萧铒望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好。”他顿了顿,才道,“南疆那边,亓秣有消息了吗?”
沈镧一怔,随即道:“你倒是消息灵通,连我派了亓秣南下都知道。”
“本王在柳州,也有眼睛。”萧铒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把人派过去。”
“你我各查各的,互不干涉。”沈镧道,“这难道不是盟约里写好的?”
“是写好的。”萧铒道,“可今夜,我不想跟你谈盟约。”
沈镧抬眼看他。
“温聿川此去南疆,”萧铒道,“你猜,他能活着回来么?”
沈镧眉头微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铒道,“只是觉得,铱南王那边,怕是等不到温聿川进柳州,就要先动手了。”
“何以见得?”沈镧问。
“玄烬阁要的,是铱南王反。”萧铒道,“他们要铱南王反,就绝不会让温聿川这趟‘安抚’当真见效。温聿川这一去,八成是要空手而归。”
沈镧沉默片刻,道:“那依你之见,铱南王何时会动手?”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萧铒道,“等他真打出反旗,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变了,未必是坏事。”沈镧淡淡道,“水浑了,才好摸鱼。”
萧铒看着她:“你倒是一点不怕。”
“怕什么?”沈镧道,“我沈家满门,早就被这乱世吃干净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你又说这样的话。”萧铒皱眉。
“实话而已。”沈镧端起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望着茶面浮起的热气,“沈镧这两个字,从十年前那个雪夜起,就只剩下‘报仇’这一件事了。”
萧铒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萧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沈家当年——究竟是桩什么案子?”
沈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十年前,雪夜。”她低声道,“一队官兵,闯进沈府,说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年,我十一岁。”
萧铒瞳孔微缩。
“我娘临死前,把我和我哥,藏进地窖。”沈镧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关了地窖的门。官兵搜不到人,就放了一把火,烧了整座沈府。”
“……你哥呢?”
“死了。”沈镧道,“地窖塌了,他把我推了出来。”她抬起眼,眼底平静得可怕,“我一个人,从雪地里爬出来,活到今天。”
萧铒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一个能熬姜汤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在这桩血案面前,轻得可笑。
“所以你说,我还有资格好好活么?”沈镧望着他,“我这条命,是我哥拿命换来的。我若不去讨这笔血债,怎么对得起他?”
他忽然道:“沈镧,这一路走来,你信过谁?”
沈镧抬眼看他。
“信我自己。”她道。
“我知道你信自己。”萧铒道,“可你信我么?”
沈镧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坦诚。萧铒望着她,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信我,是对的。”他忽然道,“我也不信任何人。这十年来,我装醉、装傻、装纨绔,连枕边人都瞒着——我谁都不信。”
萧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装醉?”
沈镧看他。
“十年前,我头一回在御前开口,说我长大了,想替我娘讨个说法。”萧铒道,“第二日,我书房的茶里,就被人下了毒。”
沈镧心头一紧。
他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这一装,就是十年。”
“那你,”沈镧道,“在我面前,为何不装了?”
萧铒一怔,随即道:“……大概是因为,在你面前装,太累了。”
“那今夜,你为何请我来?”沈镧问。
“因为——”萧铒放下茶盏,望着她,“这满天下,只有你,能听懂我方才那句话。”
沈镧没有接话。可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两个同样被这世道逼得满身伤痕的人,隔着一盏灯,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明白,对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娘,”萧铒忽然开口,“是十年前,病死的。”
沈镧抬眸看他。
“太医说是急症,一夜间人就没了。”萧铒道,“可我记得,那年冬天,她还亲自给我熬过姜汤。一个能熬姜汤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
沈镧心头一紧:“你是说……”
“我没查。”萧铒道,“那时候我太小,护不住她。等我长大了,想查,却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你为了沈家满门拼了十年,而我——连我娘的命,都没能查清楚。”
沈镧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她原以为,这个永远云淡风轻、万事尽在掌握的昭王,心底不会有什么软处。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被这深宫吃掉的可怜人。
“你娘的案子,”沈镧终于开口,“日后若有线索,我替你查。”
萧铒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你替我查?”
“盟约里没这条。”沈镧道,“就当……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萧铒道,“倒是这一路,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你欠我的?”沈镧忽然笑了笑,“萧铒,你可知我为何会信你几分?”
萧铒一怔。
“因为你也瞒着所有人,在偷偷做一件事。”沈镧道,“你在查沈家的旧案——不只是为了帮我,更因为,你觉得那案子底下,压着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萧铒瞳孔微缩,良久,才低声道:“……你查我。”
“我没查你。”沈镧道,“是你自己露的破绽。一个人若只是逢场作戏,不会在听我提起沈家旧案时,眼神里有那样深的执念。”
萧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镧,有时候我真怕你。你那双眼睛,太利了。”
“彼此彼此。”沈镧道,“昭王殿下的眼睛,也不遑多让。”
两人对视,眼底都带着几分较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默契。
“所以,”沈镧道,“你今夜请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收到消息——玄烬阁的人,已经开始在京城布子了。你一个人住在陋巷,太危险。”
沈镧挑眉:“你是来提醒我搬家?”
“我是想告诉你,”萧铒道,“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昭王府,永远有你一处容身之地。”
沈镧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萧铒,”她终于开口,“你这话,是盟约里的客套,还是真心?”
萧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道:“……我也分不清了。”
沈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运筹帷幄的昭王,此刻竟也有几分脆弱。
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一下。
“沈镧,”萧铒转过身,望着她,“你有没有想过,等这盘棋下完,你打算做什么?”
沈镧一怔。她想过很多——想沈家的冤案昭雪,想手刃仇敌,想看着这满朝负了沈家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可她从没想过,这盘棋“下完”之后的事。
“我没想过。”她诚实道,“我这条命,是吊在‘复仇’两个字上的。仇报完了,我……大概也就没什么活头了。”
萧铒的手,在案下悄然攥紧。
“那你就没想过,”他道,“仇报完之后,好好活一回?”
沈镧抬眼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好好活?”她低声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好好活么?”
“怎么没有?”萧铒道,“沈家的冤案,不是你的错。你替他们讨了公道,就该替自己,好好活一回。”
沈镧没有接话。可这一夜,萧铒那句“好好活一回”,像一粒火种,落在了她心底最荒芜的地方。
沈镧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萧铒,”她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我这样的关系,能维持多久?”
“关系?”萧铒道,“什么关系?”
“盟友,棋友,还是……别的什么。”沈镧道,“等这盘棋下完,你我总要分道扬镳。”
萧铒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道:“那就不下完。”
沈镧回头看他。
“这盘棋,若永远下不完——”萧铒道,“你我,是不是就不用分道扬镳了?”
沈镧心头,轻轻一颤。她没有回答,只又转回头,望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
两人谈到东方泛白,才各自起身。
“今夜的话,”萧铒立在门口,望着她,“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我明白。”沈镧道,“就像你说明日朝堂上的事——咱们是盟,也是棋。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萧铒望着她,忽然笑了:“沈镧,有时候我真希望,咱们之间,能少算几笔账。”
沈镧没有回答。她转身,踏着渐亮的天光,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荒园。
身后的灯火,在她走出很远之后,才缓缓熄灭。
园外,靳峥蹲在墙根,等得直打哈欠:“可算出来了!老卫,你说主子跟沈公子,这都聊了一宿了,到底聊啥呢?”
卫峥面无表情:“……不该问的别问。”
“嗐,我就是好奇!”靳峥搓着手,“你说,主子是不是……对沈公子有点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嘛!”靳峥挤眉弄眼,“你没瞧见,主子跟沈公子说话的时候,那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卫峥沉默片刻:“……你少操这个心。”
“我这不是盼着嘛!”靳峥叹气,“你说主子都这岁数了,好不容易瞧见个合心意的姑娘——偏偏还女扮男装,顶着个‘沈公子’的名头,整日里在那些大老爷们堆里打转。你说,这得熬到啥时候,才有个头啊!”
“急什么。”卫峥难得开了口,“沈姑娘的事,主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没到该挑明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漏。”
“嗐,这我当然知道!”靳峥一拍大腿,“要是哪天主子真把沈姑娘娶回来,让我靳峥连着守仨月城门,我也乐意!”
“你俩嘀咕什么呢?”韦劭从暗处走出来,冷着脸,“主子出来了。”
“老韦!”靳峥赶紧站直,“没……没嘀咕啥,就聊聊天气!”
韦劭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你要再在主子跟前说这些有的没的,当心主子派你去守城门。”
待萧铒走出园子,韦劭才压低声音问卫峥:“老卫,主子跟沈公子,当真聊了一宿?”
“嗯。”
“都聊些什么?”
卫峥面无表情:“……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卫峥沉默片刻,难得说了句长话:“主子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韦劭琢磨了一下这话,忽然打了个寒战:“……有道理。”
靳峥又凑过来:“那你们说,主子会不会真对沈姑娘……”
“闭嘴!”韦劭、卫峥异口同声。
靳峥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得,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别别别!”靳峥缩了缩脖子,“我闭嘴!我这就闭嘴!”
废园这边,靳峥他们自是不知。可这一夜的动静,到底还是没瞒过一双不相干的眼睛。
城西后巷支馄饨摊的老张头,每日天不亮就出摊。这日他赶早,远远瞥见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从废园里走出来,身后那道玄色身影,直送到园门口,才停步。
“这大早上的,什么公子哥儿,钻这种犄角旮旯……”老张头本没当回事。可那青衫的身影在晨光里一晃,眉目清隽,竟比画上的姑娘还齐整三分,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啧,生得这样好相貌,偏偏是个男的。”他嘀咕一句,低头剁馅,没再理会。
那句闲话,却像长了脚,悄悄落进了早起买菜的街坊耳朵里。
陋巷里,沈镧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公子,”晚翠迎上来,一脸担忧,“您一夜没回来,可急死我了!那昭王请您去,没难为您吧?”
“没有。”沈镧道,“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话?”晚翠眨眨眼,“说一宿的话?那得多能聊啊!”
沈镧没有回答,只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那盏萧铒替她斟的茶——茶早就凉了,可她端起来,还是喝了一口。
晚翠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公子,奴婢怎么觉得,您今儿回来,心情好像……还不错?”
“……你看错了。”沈镧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去熬碗粥来。”
“哦哦!”晚翠应声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公子,那昭王——人怎么样啊?长得俊不俊?”
“……去熬粥。”
“得嘞!”晚翠欢天喜地地跑了。
不多时,晚翠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边吹气一边道:“公子,粥熬好了!里头还搁了俩红枣,补补身子!”
沈镧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公子,”晚翠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您跟那昭王,到底说啥了?您教教我呗——回头我也好跟巷口卖豆腐的王婆显摆显摆!”
“……这有什么好显摆的。”沈镧无奈。
“那可不!”晚翠一拍大腿,“我家公子,那是跟昭王殿下促膝长谈过的人!整个枯荷巷,谁能有这排面?”
沈镧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去把碗洗了。”
“得嘞!”晚翠欢天喜地地端着空碗跑了。沈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昭王府,书房。
窗外晨光渐亮,萧铒立在案前,眼底那点暖意,很快又隐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好。你欠沈家的,本王替你一并查清;你欠你自己的——总有还清的一日。”
“沈镧……”他低声道,“这一路走来,本王见过太多人。可像你这般,把‘活着’当成‘讨债’的,还是头一个。”
他立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渐渐升起的日头,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墨玉令牌。
与此同时,枯荷巷陋居。
沈镧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晨光里浮动的微尘,忽然想起萧铒昨夜那句“好好活一回”。
她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乱世棋局里,能有一个懂她、也让她愿意去懂的人——大约,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