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魔法书》医卜

2、布里安 尽管外

　　尽管外面大雪纷飞，迷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但艾拉还是凭借着远处灯塔透出的微弱光晕，在积雪中跌跌撞撞地辨认着回宿舍的方向。
　　雪花大片大片地跌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泪水。阳光在厚重的铅云背后显得苍白无力，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冷得像是在肺里塞满了细碎的玻璃渣，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钝痛。因为天气恶劣加之正值早课时间，学院的连廊与主干道上空无一人。但艾拉还是近乎神经质地将魔法袍的兜帽压到极低，遮住自己那张惨白且写满了惊恐的脸，生怕路边的雕塑也会长出眼睛。

　　直到她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己的单人宿舍，机械地合上门，连续转动了三次反锁旋钮后，才仿佛被抽光了力气，任由身体沿着门板滑落在地。
　　一直被紧抱在怀中的杂乱衣物散落了一地，艾拉的脸紧贴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地板上粗糙的纹路扎着她的额角，她攥紧拳头，终于在这方狭窄的安全感中，压抑地哭出了声。

　　片刻后，她胡乱地用魔法袍擦干泪水，踉踉跄跄地走进浴室，拧开了热水。
　　浴室很快被浓郁的水汽充盈，氤氲弥漫中，艾拉脱掉衣服，颤抖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和颈侧那若隐若现的红痕在热水的冲刷下变得愈发鲜艳刺眼。她疯狂地揉搓着皮肤，恨不得用那种近乎自残的力道洗去那一层并不存在的污秽。

　　但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即便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脑海依然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关于昨晚，关于他如何将她带回房间，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她统统不记得。
　　她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揪住头发，发丝的拉扯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失忆——这才是卡兹·阿尔维最可怕的地方。
　　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如果她现在去教务处控告卡兹，会发生什么？

　　“老师，我怀疑大魔导师卡兹对我施展了精神控制，并侵犯了我。”

　　然后呢？
　　卡兹只需要挑一挑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轻蔑微笑，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是她为了通过考试勾引我，我拒绝后她恼羞成怒，自导自演了这一出。”
　　所有人都会相信卡兹。因为他是王宫的重臣，是天才的大魔导师，有着能够随手捏碎火球的力量。而她艾拉，只是一个靠着奖学金勉强维持体面的平民学生，是一个在人群中甚至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透明人。

　　更何况，如果失忆咒真的是卡兹下的，那么整个圣彼得学院，还有谁能解开它？
　　那些头发花白的教授们连卡兹的一个响指都接不住。

　　她必须藏起来。将这个早晨当成一场该死的、潮湿的噩梦，然后祈祷那个狂妄的家伙也同样觉得这只是一场随兴而起的荒唐，并迅速将她遗忘在脑后。

　　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艾拉才疲惫不堪地出来，一头栽倒在床上。
　　曾经她认为圣彼得魔法学院能为每个学生提供单人宿舍简直是这世上最棒的事情。
　　现在的她仍然认为这是最棒的事情，却很难为此感到开心了。

　　艾拉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几个小时，直到下午四点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她强迫自己爬起来，弄干头发，整理好校服。她必须出门。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会被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猜想逼疯。
　　她穿过幽长的连廊，试图寻找雷恩老师领取今天缺席的课程简纲。然而不巧的是，雷恩老师不在办公室。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隔壁休息室里传来了一阵低语声。

　　“送给卡兹大人的那个‘礼物’，怎么样了？”这是一个尖细的男声，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谄媚。
　　“有人看到她刚才回了宿舍三楼。应该是已经没事了。”另一个声音透着油腻的笑意，那是艾拉隐约觉得耳熟的、属于某个贵族学生跟班的声音。

　　“她会不会闹事？毕竟那种等级的‘强制手段’……”
　　“闹事？呵，她倒是敢？”
　　“也是，毕竟……”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面的对话也随之消散。

　　休息室内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艾拉却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

　　不是巧合。
　　不是她倒霉。

　　她是被人像牲口一样，打上蝴蝶结，送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天才床上。而卡兹，那个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强者，竟然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卑劣的“礼物”。
　　艾拉捏着背包的手指逐渐用力。

　　憎恶。前所未有的憎恶像火焰一样烧干了她眼底的泪水。
　　她恨那些玩弄权力的投机者，更恨那个披着华丽外皮，却行着禽兽之举的卡兹。
　　她恨所有人。

　　……

　　“艾拉，你没事吧？……艾拉？”走廊上，布里安叫了艾拉好几次，才将她拉回现实。

　　艾拉虚弱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继续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向晚课教室。
　　“真的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就要死了……”布里安担忧地看着脸色憔悴，嘴唇发白的她。有好几次艾拉差点儿在平地摔倒，自己想去搀扶，却总是被她执拗地躲开。

　　“我没事。”艾拉眼神坚定地又重复了一次。
　　看着依旧嘴硬的艾拉，布里安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如果你实在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请假的，我会帮你解决笔记的事情。你要不要回到宿舍休息一下，就像今天上午一样……”

　　听他提到今天上午，艾拉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迟钝如布里安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他识相地立刻闭上了嘴，转而聊起其他话题。

　　“你昨晚成功了吗？”布里安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抽，呼吸瞬间凝滞：“你说什么？”

　　“舞会啊！你不是说明白了自己对某人的心意，是在昨晚告白吗？”布里安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我昨晚找了你半天都没找着，你是不是……”

　　还没等布里安把话说完，原本喧闹的走廊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带着沉重的威压感，仿佛空气中的氧气被瞬间抽干。
　　艾拉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一道纯白色的身影挡住了走廊上的灯光。

　　卡兹换了一身崭新的魔法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冽。他站在那里，冰蓝色的双眸掠过众人，最终精准地钉在了艾拉的身上。

　　他的表情也如往常那样，冷漠疏离中带着一些傲慢与不羁。仿佛别人只要多问他一个问题，他就会立刻搓个火球将人轰开。他站在那里，带着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此时此刻，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作为禽兽的破绽。

　　艾拉想的认真，还是布里安眼神好使，一把拉住了差点儿撞上去的艾拉，恭敬地跟对方打招呼：“卡兹老师，您好。”
　　但是艾拉说不出任何向他问好的话。

　　这副情形可急坏了旁边站着的布里安。他看艾拉只是怔怔地望着卡兹老师，没有丝毫问候的表现，于是只好焦急地为她开脱：“嗯，卡兹老师，艾拉小姐今天有些身体不适，请您原谅她无意的无礼……”
　　“嗯。”卡兹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了艾拉身上。

　　“我找艾拉有事。”卡兹说。

　　听到他的话，艾拉的双腿死死地钉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抱紧怀中的书本，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扇他。
　　她鼓起勇气对上卡兹冰蓝色的瞳孔。冷色调的蓝，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过了几秒，见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布里安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于是尝试解围：“但是我们接下来还有一节课……”
　　话音未落，就收到了来自卡兹的眼刀。
　　布里安不禁打了个寒颤。卡兹凶名在外，他也听到过不少抱怨，但这么直接地感受还是头一次。

　　他回想起一位学长对卡兹老师的客观评价。
　　“卡兹老师不说话就让人感觉难以相处，一说话更是想让人直接去世。”

　　“那、那我先去帮艾拉占座位。”布里安转身装作想要接过艾拉怀里的书本，趁着这个间隙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艾拉知道他说的是两人之间特有的通讯方式，于是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将怀里的书本托付给了布里安。

　　布里安给她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礼貌地跟卡兹老师道别。
　　艾拉知道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逃不过卡兹的眼睛。但既然卡兹没有任何表示，就代表他认为她与布里安掀不起什么风浪。

　　艾拉沉默着跟在卡兹身后，手掌攥紧袖子里藏着的那把修剪花木用的尖剪刀，那是她刚才在路过花圃时鬼使神差顺走的。

　　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能连累布里安。她想。
　　她相信作为自己的挚友与发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布里安都会及时出现，且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边维护和保护她。只是，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来自同一地区的平民。而平民面对特权阶层时，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卡兹带着她来到了一间偏僻的空教室，为她打开教室门，示意她先进去。
　　艾拉努力做着深呼吸，平复自己忍不住颤抖的身体，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是卡兹关上了教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