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魔法书》医卜

1、艾拉 大雪拍

　　大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微急促簌簌声。圣彼得魔法学院的冬日总是这般不近人情。
　　随着真实世界的噪音逐渐清晰，艾拉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迟钝的知觉就开始一寸寸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这不是她宿舍里那张木床。

　　被褥的触感太过于轻软，带着一种陌生又昂贵的丝滑感。
　　更要命的是，她的脸颊畔有规律地吹过一阵阵微风，柔柔的，热乎乎的，像是人的呼吸。
　　而她的身体……好像正紧紧地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随着更多知觉的回归，艾拉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灼热的体温，以及那富有节奏的心跳。那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宣告她平凡生活的终结。

　　不会吧？我在别人床上？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那荒诞的猜想，对方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将她更深地埋进了那股温暖的香气里。
　　艾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感，她惊恐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处于熟睡状态的侧脸。
　　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曦微光的勾勒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冷峻。他的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就像最古老神圣流传至今的雕塑。即便在睡梦中，他的那双薄唇似乎也习惯性地紧抿着，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傲。
　　唯独那头微卷的银色长发此刻十分凌乱，如同一团被揉皱的月光，肆意铺散在枕头上，仿佛诉说着昨晚的荒唐。

　　艾拉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因为这个人，她认识。
　　不仅认识，甚至在每个周三的魔法实践课上，他都是她噩梦的主角。

　　卡兹·阿尔维。
　　六个月前，由王宫直接派遣，驻守在魔法学院的大魔导师。

　　在圣彼得魔法学院，乃至整个奥德里奇王国，大魔导师这个词汇意味着贤者之下唯一接近着真理绝对解释权的存在。近几年，随着边境战火的蔓延，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魔法师们纷纷成了战争机器，陆续奔赴战场。
　　而卡兹·阿尔维，则是其中的异类。

　　总体而言，卡兹的到来其实有着许多不合时宜的地方。
　　比如说，在魔法的世界里，魔力通常与岁数成正比。学院里的老师大部分都是魔导师，五十多岁的年龄距离成为大魔导师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卡兹，他才年仅二十二岁，就已经是在王宫中侍奉好几年的大魔导师。
　　这意味着，他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突破了大魔导师的境界。

　　简而言之，这个人就是一个天才。
　　而这么一个天才初次来到魔法学院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受到许多人追捧的。
　　直到……

　　艾拉还记得卡兹到校的第一天。

　　那天，一向古板的教务长试图在大礼堂用一场切磋来欢迎这位年轻的后辈。教务长仅仅咏唱了两秒，召唤出一座华丽威武的石巨人，试图展示学院的底蕴。
　　而卡兹只是安静地站在台阶上，甚至连手都没有从魔法袍的口袋里伸出来。

　　他在那一刻眯起了那双冰蓝透亮的眼睛，随即一个看似平庸的火球在空气中凝结，然后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下一秒，与白光接触后的石巨人轰然倒塌，教务长被巨大的气浪直接轰出了餐厅，连带着撞碎了三张跟石巨人几乎一般高的橡木餐桌。

　　在一众目瞪口呆的学生面前，卡兹才慢悠悠地抬手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漂亮却残忍的弧度，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于是，从那天起，全校都知道了卡兹恐怖的实力。同时，大家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年轻的天才大魔导师，是有一些刻薄在身上的。
　　他不仅会在与教务长的切磋中毫不留手，更不会好心地为战败的对方保留一丝情面。

　　而后来，根据众多老师和学生们的传言，他本人更是桀骜的难以与之相处。
　　学校为了让这位大魔导师能有些事情做——避免纷争与议论，当然最主要的是大魔导师的学识与能力可以让他在学院中发挥余热——于是安排他教学魔法实践课程。艾拉也同其他学生一样，因为仰慕对方大魔导师的身份而选修过这节课。而在第一节课，她就亲眼见识到了卡兹的毒舌。

　　“施展光明魔法的吟唱时间竟然需要三秒？你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里，脑子都用来练习如何呼吸了吗？”

　　艾拉永远记得他在讲台上的样子。他甚至不需要魔杖，手腕轻轻一翻，一个足以照亮整间礼堂的纯净光球就出现在他的掌心，像一颗温顺的微型太阳。

　　而被他训斥的那个可怜学生，除了低头咬牙，连一句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而卡兹完全无视了这位学生低落的反应，转而又去检查下一个学生的魔法能力。

　　“这种程度的火焰也算火系魔法？”看完学生的展示，卡兹打了个响指，学生们瞬间感觉教室里温度骤然上涨，然后一个堪比马车的巨大火球凭空出现在教室上方。
　　艾拉在惊叹之余，完全有理由相信教室在某种程度上其实限制了卡兹的发挥。

　　“圣彼得魔法学院的学生素质都只有这种程度吗？这样也能配称为魔法师？”在抽查了几个学生之后，卡兹重新站回讲台中央，表情冷淡，冰蓝色的瞳孔不耐烦地眯成一道缝，眼神中充满了嫌弃，带着一点鼻音的语气混杂了一丝慵懒与不屑，“期末考试是与我对战的实战练习。如果你们没有信心站在我的对面，就请早点离开这门课。下节课，我要看到所有人都能无需吟唱施展出最普通的光明魔法。现在，下课。”
　　说罢，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离开了教室。只留下挤的满满的学生带着茫然的表情面面相觑。

　　“他说什么？‘最普通’的光明魔法？我没听错吧？”课后，几乎所有学生都在互相求证这个问题。

　　艾拉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光明魔法是凌驾于元素魔法之上的力量，是他们这个年级才刚接触的存在。刚才演示的同学三秒钟的吟唱时间能成功释放出光明魔法已经达到了中级学院毕业的标准，但却被卡兹大魔导师贬得一文不值。
　　艾拉眼睁睁地看着刚才坐在第一排的，那位信心满满地成功施展出光明魔法，却被嘲讽施法时间太久的红色长卷发萝莉饱含热泪地抱着书本离开教室。

　　艾拉心疼地为她默哀三秒，然后在收拾书本的时候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继续选修这节课。
　　再往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第二节魔法实践课的课堂，来上课的同学屈指可数。
　　至于后面自己有没有成功施放出无需吟唱的光明魔法，以及是否过掉了这门课，她也完全没有印象。

　　于是在一系列的事件之后，大家对卡兹的敬仰渐渐转化成为了质疑。

　　比如说很多人开始好奇王宫出来的大魔导师几乎都被派遣到了一线的西方战场上，为什么卡兹却来到了相对安全的魔法学院。
　　说是“相对安全”其实是有些保守了。魔法学院的地理位置，在这场战争中来说，可以说是“绝对安全”。

　　那么为什么要派遣一个大魔导师来绝对安全的魔法学院驻守呢？

　　是不是卡兹贪生怕死，不想去战场面临厮杀，所以才通过某些特殊途径来到魔法学校，在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苟且偷生呢？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人们对卡兹有多崇拜，后面对他就有了多大恶意的猜测。

　　而艾拉确信，自己知道的关于卡兹的事情，也就这么多。
　　而她更加无比确信，她与卡兹除了上课以外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昨晚是圣彼得魔法学院一年一度的学生舞会，会场设置在由老图书馆临时改造成的礼堂内，那是艾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平日里沉闷的、散发着霉味的书架被魔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的冰晶烛台。那些雕刻着繁复古老图案的石柱在魔法火光的映照下扭动着狰狞的身躯，一同参与这场对所有学生来说都来之不易的狂欢。
　　伴随着古典乐与爵士乐放纵交织出的奇妙节拍，高年级的学生们身着高贵的礼服，游刃有余地游走于舞厅之中。艾拉记得自己则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的浅蓝色长裙，躲在角落里，开心地注视每一个人。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那首最有节奏的圆舞曲，鼻腔里似乎仍然萦绕着舞会上覆盆子流心蛋糕与红茶混合的香甜。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用力去搜刮记忆的边角料，都无法想起舞会结束后的细节。

　　她记得自己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起泡果酒，但是……然后呢？
　　难道昨晚自己喝得太多，断片了？
　　艾拉在被窝里不安地蜷缩了一下。不，这不对。对于酒精，她向来克制。但此刻，她的脑海中有一段恐怖的真空。

　　尤其是为什么，此刻她和卡兹会躺在同一张床上？

　　为什么他的手臂会圈着她的腰？
　　艾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她环顾四周，房间的装潢极尽简约，却透着低调的奢华。暖色调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深蓝色的星象图，远处的红木书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羊皮卷轴。衣架上挂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暗纹大魔导师长袍。

　　这绝对不是宿舍。

　　传闻中，卡兹因为性格乖戾，拒绝与教职工同住，于是校方在元素森林的边缘为他建造了一栋独栋小院。
　　这也代表着，在这片被静谧咒语覆盖的林地里，就算她现在喊破喉咙，也不会有第二个活物听见。

　　艾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趁这个家伙醒来之前，像一阵烟一样消失。
　　她能感觉到，卡兹的呼吸依然平缓。这样很好，天才也需要深度睡眠。

　　然而，就在她试图一点点撤离那条压在她腰上的手臂时，命运再次恶作剧地推了她一把。

　　或许是寒冷的空气顺着她掀起的被角钻了进去，也或许是她那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声惊动了这位感知敏锐的魔法师。卡兹那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艾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被恐惧冻成一尊半成品石雕。

　　在艾拉惊恐的注视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初醒的迷蒙并没有在卡兹眼中停留超过一秒。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眼中原本安详的恬静迅速被一种复杂的审视所取代，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灵魂深处的局促。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

　　艾拉觉得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极其罕见的温和，那是她从未在讲台上见过的神情。
　　但下一秒，当卡兹注意到艾拉眼中的恐惧与排斥时，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压垮艾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死死抵住对方带着坚实肌肉线条的胸膛，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借着推力迅速后撤，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

　　怀中骤然空了。
　　原本温软的触感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气。卡兹愣住了，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余温。他撑起半个身子，银发顺着肩膀滑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艾拉。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这就走！”艾拉语无伦次地喊道。她根本不敢去看卡兹的表情。

　　她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像一个蹩脚的杂耍演员，在剧烈的颤抖中往身上胡乱地套着衣服。

　　扣子扣错了位，长筒袜穿反了，魔法袍的系带在指间乱作一团。
　　可她顾不上了。
　　她只想逃。

　　“艾拉。”

　　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叫她的名字。

　　艾拉发出一声细小绝望的尖叫，像被雷劈中了尾巴的老鼠一样 ，甚至顾不上拉好靴子的拉链，抱起剩下的衣物就冲向了客厅。

　　卡兹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半张脸阴在晨光的阴影里。他盯着那扇被她匆忙撞开在大风中来回摇摆的房门，原本冷漠的神情荡然无存。

　　他有些困惑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才搂过她的那只手掌。
　　随后，他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足以被称为“迷茫”的情绪。

　　而门外，漫天的大雪瞬间吞没了艾拉仓促逃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