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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想活下去 “因为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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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想活下去
白舒到达塔县人民医院时,张晓曼已经送入手术区。阿迪力正在做最后的术前准备,看见白舒被推进急诊,立刻迎了过来。
“白老师。”
“张晓曼的CT什么结果?”
“右侧额颞部急性硬膜外血肿,合并颞叶挫裂伤。中线移位明显,基底池受压。”
“说一下你的方案。”
“右侧额颞顶开颅,尽快清除硬膜外血肿。根据术中脑肿胀和挫裂伤情况决定是否扩大减压,必要时去骨瓣。”
白舒艰难地点点头:
“去做吧。”
阿迪力看了一眼他固定着的左肩。
“您不进来?”
“我现在进去只会增加风险。”白舒说,“而且你能做。”
阿迪力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尽力。”白舒看着他,“阿迪力,我们是医生,不是神仙。我们能做的是尽全力抢救,不是保证一定能救回来。”
白舒的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额角裂伤,缝了六针;左侧肩锁关节损伤,没有骨折,也没有明显脱位;轻度低体温、脱水、高原缺氧;头颅CT没有发现颅内出血。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
白舒戴着鼻导管坐在急诊观察室里,左肩已经重新固定,额角贴着纱布,右手拿着张晓曼到院后的影像。
有年轻医生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劝:
“白老师,您能不能先不看工作?”
“患者在手术。”
“我知道啊。”
“所以这不只是工作。”
年轻医生甘拜下风,不再管他了。
张晓曼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阿迪力从手术室出来时,白舒正在门外等着。阿迪力摘下口罩,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白老师,血肿清除了。”
“出血点在什么位置?”
“脑膜中动脉分支。”
“颞叶挫裂伤呢?”
“处理了活动性出血,没有继续向深部扩大。但脑肿胀比较严重,所以最后没有放回骨瓣,做了硬脑膜减张缝合。”
“瞳孔呢?”
“清完血肿以后缩了一点。”
阿迪力汇报完,又叹了口气:
“但能不能醒,还不知道。”
白舒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迪力,你的判断都是对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尽力’。”
“嗯。”阿迪力低头擦了一把汗,“白老师,以前有大医院来的专家站在手术室外,我会觉得,他不进去是不是因为患者已经没救了。但刚刚您没进去,我是真的觉得,您认为我有能力完成手术。”
白舒笑了:
“你本来就能啊,阿迪力医生。”
叶方朔回到塔县人民医院时,已经接近下午。
清和后续的十人主力组已经抵达喀什。一部分人员留在喀什地区中心医院接替重症、麻醉和手术团队,其余人员正向塔县进发。
叶方朔走进急诊观察区。他的救援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和袖口全是干掉的泥和雪水,手背被涵洞里的水泥划出几道血痕,膝盖走路时也有些僵硬。
他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白舒。白舒正躺在病床上,阖着眼睛,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白。
叶方朔走过去,看他贴着纱布的额角,又检查他固定着的左肩。他动作很轻地跪在床边,拿起白舒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白舒睁开眼,很缓慢地眨了两下,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叶方朔?”
“是我。”
“宝贝。”
“我在。”
白舒费力地坐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水雾浮起,右眼角的心形小痣在水波中荡漾。刚刚在手术室外鼓励阿迪力的“白老师”,变成了被脆弱和恐惧包裹的无助的孩子。他抽了下鼻子,用仍然不敢置信的语气说:
“叶方朔,抱抱我。”
叶方朔整个人僵住,下一秒,他避开白舒受伤的左肩,紧紧抱住了他。
叶方朔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臂。每一次压抑着的呼吸都抖得像再也接不上,整个人似乎马上要散掉、要坍塌、要溃不成军。
“白白,收到你失联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我可能要疯了。我真的很害怕。”
白舒的手慢慢抚过他后颈,温柔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宝贝,我也很害怕。”
虚弱的声音沙哑地响在耳边。雪棚里苦苦压抑了十几个小时的害怕,终于在叶方朔面前和盘托出。
“雪棚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害怕。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抚摸的手从后颈滑到脸侧,白舒把叶方朔的头从自己肩上抬起来,距离很近地看着他。看他一脸脏污被泪水弄得更花,看他失而复得后明亮得灼人的眼睛。
“叶方朔,我爱你。”
“白舒,我也爱你。”
他们紧紧拥抱,深深地亲吻。
缺氧的感觉让白舒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回到了湿冷窒息的雪棚。但齿间火烫的舌尖提醒他,他在哪里、在谁的怀里。牙齿用力,很快有更烫的血腥的味道充满了两个人的口腔。
这是彼此还在的、活着的证明。
长长的亲吻结束,叶方朔才想起来询问白舒的伤情。
“头颅CT没问题。肩膀是关节损伤,没有骨折。吸氧以后血氧回升到90,还在继续观察。疼痛,六分吧。”白舒的嘴唇被咬破了,说了这一长串话,“嘶”了一声,“疼痛六点一分。”
叶方朔终于惊魂未定地笑了,凑过去,用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好脏,去洗脸,然后处理一下手背的擦伤。”
叶方朔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站住,回身看向白舒求证:
“白白,我真的把你带出来了,是吗?”
“宝贝,你把我带出来了。”
清和先遣组原本承担的是七十二小时快速响应任务。救援进入第三天,医疗协调员询问叶方朔是否随第一批轮换人员返回喀什。
叶方朔正在复核吾甫尔的血钾和肾功能,毫不犹豫地摇头:
“现场搜救还没结束呢。”
协调员才不可能被他蒙蔽,冷酷无情地拆穿道:
“叶医生,主力组已经接上来了。”
“我知道啊。”
“你连续三天只零散睡了几个小时。”
还都是在白舒床旁边打地铺,睡觉时还必须拉着手。这些全医院的人都看到了。
“我知道啊。”
协调员瞪着眼睛看着他:
“所以呢?”
叶方朔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谄媚的笑容,讨好地说:
“世界第一好的王哥,让我留到急性搜救和第一阶段伤员转运结束吧。”
铁直男王哥翻了个白眼。
“王哥……我又不是长在他病房。赵建国、吾甫尔和艾合买提江的第一阶段处置我都参与了,剩余搜救点也需要熟悉低温和挤压伤的急诊医生。我假公济私的心只有芝麻粒那么大,你就当看不见,行不行?”
协调员实在没绷住,笑了:
“行吧行吧,这次急性医疗增援一共十五天。最后一批人,十五天以后也要返回清和。”
“知道了知道了,王哥你太好了,人帅心善,爱你。”
叶方朔给了协调员一个拥抱,被协调员一把推开。
“你可谨言慎行吧,被白主任知道了,下次有什么合作,他给我小鞋穿。”
“那不能,他多公私分明啊。”
得逞的叶方朔还不忘顺嘴夸一句他的“白老师”。
当天晚上叶方朔从前方医疗点回来时,白舒正坐在病床上看项目记录。看到他进门,冲他勾了勾手指。
叶方朔坐到他床边,先亲了下他的嘴。然后听他问:
“你申请留了十五天?”
“王哥怎么什么都说呢?”叶方朔嘟囔了句。
“他问我能不能保证你休息。”
叶方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休息”。
“你怎么回答的?”
白舒贴近了一点,用气声说:
“我跟他说,至少这几天,你休息不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叶方朔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你希望我留下吗?”
“希望。”
白舒回答得很快,快到叶方朔都愣住了。
“我希望你留下。”白舒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几天不想和你分开。”
疲惫至极的叶医生被打了一针兴奋剂,甜言蜜语地说:
“我以后都不想和你分开。”
第三天和第四天,搜救仍然在继续。
叶方朔跟随医疗保障组守在新开辟的前方接收点,为搜救人员处理高原反应、脱水、外伤和低温。每次有新的人员被发现,他负责完成最初生命评估和转运前处置。
到了第四天上午,最后一名失联人员被找到,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这场雪崩灾难,最终通报定格在:原始受灾人员一百零三人,九十六人生还、七人死亡。生还者中六十八人不同程度受伤,其中重伤二十五人。
二次雪崩另造成白舒和艾合买提江两名参与救援的工作人员受伤。防雪棚内十一人一度失联,后全部获救。
所有人都尽了全力,但没有人能把这场救援定义为“圆满”。因为七个死亡数字的后面,是七个名字,也是七个家庭。
救援人员和医疗队在现场完成最后一次人员核对,为遇难者默哀一分钟。
左肩固定着的白舒,还有些虚弱。他站在人群里,默念着已经习惯了的祝祷词。
叶方朔站在他旁边,紧紧牵着他的手。
默哀结束后,他们没有立即离开。
过了很久,叶方朔才低声问:
“救下来九十六个,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的还是那七个?”
“因为医生都贪心。”白舒用指尖划着他的手背,“救下来九十六个,会想为什么不是九十七。”
“如果是九十七呢?”
“会想为什么不是九十八。”
“什么时候才会够?”
白舒的语气很平静:
“永远不够。”
叶方朔转过头看他,问:
“那怎么办呢?”
白舒看向远方的雪山,目光和神态也是平静的。
“学会承认自己不是神。”沉默片刻,他转回目光看着叶方朔,“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但我正在努力学。”
“嗯,那我跟你学。”
他们相视而笑,手牵着手并肩往回走。
这天以后,救援转入灾后医疗和转运阶段。
叶方朔开始在塔县人民医院与前方医疗点之间轮换。白天评估伤员,复核挤压伤患者的血钾、肾功能和心电变化,协助重伤患者向喀什转运,给连续参加搜救的山地救援、消防和道路养护人员做医疗筛查。晚上核对伤员编号、发现位置、初始处置和转运去向。
一百零三个人的记录最后铺满了整张会议桌。
白舒不能长时间待在前方医疗点,但他参加了每一次救援复盘。
复盘就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做着逐项追问:最前端临时接收点为什么仍然不够安全,氧气消耗为什么超过预案,哪些转运出现延迟,现场通信为什么会在二次雪崩后中断,以及防雪棚最后为什么只能靠敲击通风管与外界联系。
两个人每天都能见到,却也只能见一见。
有时叶方朔凌晨一点回医院,白舒已经睡了。有时白舒结束复盘时,叶方朔刚坐上去前方的车。
他们最长的一次相处,是第六天晚上在医院食堂吃了二十分钟的面。面已经坨了。叶方朔还是吃得很香。
“今天怎么样?”
“给二十七名救援人员做了筛查。”
“几个需要停工?”
“两个。一个高原反应,一个脚踝扭伤。都不肯退出。”
“那怎么处理的?”
“让他们队长把人押回去了。”
白舒正低头吃面,差点笑得呛出来。
“暴力执法。”
“对付有些人,就得暴力执法。”
叶方朔说着,瞥了一眼他的肩膀。白舒赶忙澄清:
“我表现多好啊,一点体力活没上手。”
吃完饭,两个人在没有人的楼梯间抱了一会儿。
“医院腾了一间休息室给我做临时宿舍,”白舒把头搁在叶方朔肩膀上,呼吸沙沙地打着他耳垂,“但是隔音很差。”
就这一句话,叶方朔的身上就有点热。见面以后,他们经历的全是生死一线、受伤和忙碌救人,根本顾不上别的。其实细算起来,两个人已经半年多没有真实地在一起。
叶方朔搂着白舒蹭了蹭,委委屈屈地抱怨:
“我不想睡医疗区的帐篷了。”
白舒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无声地笑了半天,又侧过头舔了舔他耳垂,听见他抽了口气,便在他侧颈上咬了一口。
“装病申请回来。不睡帐篷了,睡、我。”
叶方朔想去亲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去前方的车队已经等在门口,两个人只能松开手,一个回前方值夜,一个回宿舍继续整理复盘材料。
在塔县的第十天,叶方朔终于从前方医疗点撤了回来。院方原本要再腾一间休息室,白舒说不用,在自己那儿对付几天就可以。叶方朔也终于得到一次二十四小时的轮休。
他在公共浴室哼着歌把自己洗干净,越洗身上越燥热,满怀期待地回到白舒的宿舍,结果什么也没干成。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白舒正在和沈岚视频,做雪崩后的第一次远程心理复诊。
“需要我出去吗?”叶方朔可怜巴巴地趴在桌边问。
白舒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单人床:
“你躺一会儿吧,别出声就行。”
叶方朔就听话地躺了上去,听沈岚在那头问白舒的急性应激反应。
“后续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睡眠不好,如果实在影响白天工作,可以在当地医院开一点安眠药吃。”
“好。暂时能维持四个小时以上。”
窗帘拉着,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显示器的光让白舒的脸看起来很苍白。前方的工作太忙了,叶方朔想,自己这些天好像都没有顾得上问白舒睡得怎么样。他心里有点自责。不过其实他自己每天睡得连四个小时都没有。
白舒和沈岚谈话的语速都很慢,语调也很催眠。叶方朔一面自责着,一面神志开始迷蒙起来。朦朦胧胧中,他最后听见一句:
“有过死亡的想法吗?”
白舒的目光越过显示器,看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神情放松、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笑意的叶方朔,也不自觉笑了:
“没有,正相反。被困在雪棚里的时候,我非常、非常坚定地想活下去。从没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