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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雪崩救援(三) 我找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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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雪崩救援(三)
检修涵洞比图纸上的更窄。
叶方朔背后的医疗包无法整包通过,只能把里面的物品分装进两个防水袋,由前方救援人员用绳索牵引。他戴着护目镜和头灯,双膝和手肘贴着冰冷水泥,一点点向前爬。融化的雪水冰冷,已经漫过涵洞底部,裤腿很快湿透。
越接近防雪棚,顶部的变形越明显。有几处位置只能侧着肩膀,屏住呼吸,一寸寸挪过去。
无线电里不断传来指令。
“保持间距。”
“前方结构暂时稳定。”
“通过裂缝区以后不要停留。”
叶方朔听着命令,机械地向前爬行,他顾不上眼前逼仄压迫的危险,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他不是来送死的。
他必须活着进去。
也必须活着出来。
因为白舒在里面。
因为白舒正在等他。
液压工具开始拆除涵洞尽头最后一段向内弯折的金属板。为了避免引起结构震动,他们不敢一次性完全切断,只能一点点剪开连接处,再用绳索把变形的钢板往外拉。
缺口逐渐扩大。头灯的光从缝隙里穿进去,防雪棚里的人也看见了。
有人喊了一声“通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叶方朔跟在第一名救援人员身后,从刚刚清出的缺口钻了进去。
防雪棚里的空气比涵洞更加浑浊,血、潮湿的泥土、药物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混在一起。地上散落着拆开的药品包装、用过的纱布、输液袋和扭曲的支架。几盏头灯被挂在不同位置,勉强照亮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他的目光越过靠在防雪棚一侧内壁上的赵建国,胸前的临时减压装置随着呼吸在轻微晃动;越过艾合买提江和守着他的热依木江;越过吾甫尔和正在给他调整复温毯的古丽米热;越过另一侧躺在救援滑板上的张晓曼,阿依努尔正跪在她头侧维持气道、辅助通气。
视线的终点,落到了白舒身上。
白舒无力地靠坐着,额角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臂用三角巾托住,贴着身侧固定。因为长时间的低温和缺氧,他的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脸也苍白得像被水洗过的宣纸,头灯的黄光都没办法染上一点温暖的颜色。可他的右手仍然紧紧地、稳定地握着笔灯,视线停留在张晓曼脸上,一寸不错。
叶方朔站在几米以外,看着白舒,像看着一段无法触及的梦。他不敢动,动一下,梦就碎了。
白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防雪棚里撞在一起。
白舒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自己闪回时的幻觉。过了好几秒,才很轻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方朔?”
叶方朔奔过去跪到他身边,颤抖着抬起手,想碰碰白舒的脸,又怕把他碰碎了,隔着一点距离,不敢挨上去。
白舒感觉本就稀薄的氧气更加无以为继,他急促地呼吸着,不顾肩膀的疼痛抱住了叶方朔。
叶方朔也用力回抱住他。
很痛,也只有一瞬间。却让他们都活了过来。
“方朔,先看伤员。”
叶方朔松开白舒,起身走向张晓曼。
穿透组带进来的氧气、加温液体、药物和监护设备很快被分配下去。
叶方朔重新评估张晓曼的情况。右侧瞳孔5mm,对光反射迟钝,左侧瞳孔3mm,需要继续维持气道、辅助通气,血压偏低,心率116。
“高渗盐水用了多少?”
“一次。剂量和时间在阿依努尔的记录上。”白舒回答。
“液体呢?”
“在控制着用量,避免低血压。”
“意识变化?”
“一个小时前还能对疼痛刺激屈曲,现在只有异常伸展。”
叶方朔核对过用药记录,完成评估后,抬头看向工程负责人:
“她必须尽快送出去。”
“通道可以用低位救援滑板,但最窄的地方还没有完全扩开。需要两个人在前后控制滑板。”
“多久?”
“十分钟。”
“尽快!”
叶方朔又转向赵建国。胸腔减压后,他的血氧已经回升到92,但右侧仍然有明显的呼吸音减弱,可能存在持续漏气。
吾甫尔的心电暂时稳定,双腿已经出现明显肿胀。艾合买提江恢复了意识,循环仍然不稳定。孙志强的伤情相对较轻,左前臂完成了固定,低温也有所改善。
最后,他来处理白舒的伤。他伸手摸白舒颈侧的脉搏,检查瞳孔,又把血氧仪夹到他指尖。刚刚处理伤员时一直很稳定的手,此刻开始抖得厉害。血氧仪第一次没夹准,塑料夹子从白舒手指上滑了下去。
白舒用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医生。”声音很轻,微弱到只剩气音,语气却还是他平时在抢救室里下指令时的样子,“手稳一点。”
叶方朔用力咬住牙,牙龈似乎是渗出了血,嘴里一股咸涩的味道。
重新把血氧仪夹好,读数82。叶方朔立刻替他戴上面罩,恢复一段时间供氧后才继续问:
“意识清楚吗?”
“清楚。”
“头晕吗?”
“晕。”
“恶心和视物不清?”
“没有。”
“肩膀疼痛几分?”
“五分。”
叶方朔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不信。
“七分。”
白舒虚弱地更正,有点心虚地看着叶方朔。
叶方朔的责备维持不住两秒,碰到白舒眼底深深的疲惫与压抑着的恐惧,就崩塌了。他握住白舒冰冷的右手,用力收紧,用再也没办法维持平静的声音,哽咽着说:
“我来晚了。”
白舒看着他,眼睛里强撑着的屏障碎了,泛着红的水光漫上来。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不晚”。
“叶医生,运送顺序你再确定一下。”有救援人员在不远处喊。
白舒轻轻捏了下叶方朔的手。
叶方朔清了清嗓子,迅速交代:
“张晓曼第一,赵建国第二,艾合买提江第三,吾甫尔第四。”
按伤情,第五个应该是白舒。但白舒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他明白白舒的意思。
“孙志强第五,白老师第六。古丽,你继续盯着白老师。”
防雪棚顶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变形声。所有人都抬起头,塔依尔起身立即检查支架和裂缝。
“暂时没有继续扩大,但这里不能久留。”
白舒松开叶方朔的手,说了声:
“快走。”
叶方朔也放开了他。
张晓曼被固定到低位救援滑板上。涵洞最窄的地方,普通担架无法通过,只能用牵引绳连接滑板,沿涵洞底部一点点向外移动。
叶方朔守在滑板头端,随滑板进退。他必须始终维持着气道,配合辅助通气,观察血氧和瞳孔变化。进入涵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舒仍靠坐在原处。隔着交错的人影和闪烁的光线,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白舒冲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叶方朔转身进入涵洞。
滑板在冰水里缓慢前进。张晓曼的血氧一度掉到87。叶方朔立刻喊停。
前后救援人员同时停止移动。他重新调整气道位置,确认连接,持续辅助通气后,血氧回到91。
“继续。”
几十米的涵洞像被无限拉长。膝盖和手肘已经疼得发麻,叶方朔却没有感觉。直到出口的光线越来越亮,外面的医疗人员伸手接住滑板。
“二十九岁女性,进行性意识下降,右瞳散大,对疼痛刺激仅有异常伸展,需持续辅助通气。疑似急性颅内血肿,血压不能掉,马上送塔县医院,通知神外和手术室做好准备。”
外面的医生迅速接手,张晓曼被推上救护车。
叶方朔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转身重新爬回涵洞。
赵建国第二个被转出。艾合买提江第三个。吾甫尔第四个。孙志强第五个。
叶方朔每一次返回防雪棚,都会先看白舒一眼。白舒始终在看着洞口的方向,所以叶方朔的每一次返回,他都还在他视线的尽头。
第五次返回时,白舒的状态明显比之前更差。血氧在间歇吸氧后仍然只有84,额角的伤口重新渗血,右手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地轻微发抖。
叶方朔蹲下来,把面罩给他戴好,用很轻柔、像是怕惊醒什么一样的声音说:
“到你了。”
救援人员用保护带将白舒固定好,垫稳、固定住左肩。考虑到他无法靠左臂爬行,也经不起涵洞中的碰撞,救援组让他躺在低位滑板上,垫好保温层,由前后人员控制滑板移动。
进入涵洞前,白舒忽然抓住叶方朔的手。
叶方朔低下头,俯在他耳边,轻声问:
“怎么了?”
“你陪我一起走吗?”
身边还有救援人员,身后还有等待撤离的非伤员。但叶方朔再也没办法用理智控制自己了,他把颤抖的嘴唇贴到白舒指尖上,冰冷的指尖迅速被滚烫的液体沾湿。
“白白,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出去。”
叶方朔先进入涵洞,倒退着向外移动。一只手始终抓着连接滑板牵引点的绳索。最窄的一段,滑板边缘几次碰到水泥壁。
白舒的左肩每被震动一下,脸色就更白一点。
叶方朔死死盯着他:
“白白,看着我,别闭眼。”
“别怕,就是有点疼。”
“有点儿?”
“七分。”
“还是七分?”
白舒在面罩下微弱地笑了一声。
“现在八分。”
叶方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白舒用他那断断续续、嘶哑的声音说着他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我没骗你说三分。”
“是,谢谢你。”
涵洞上方忽然落下细碎的冰渣,外面的无线电里传来声音:
“所有人员加快速度,东侧表层又有轻微位移。”
叶方朔的手立即握紧牵引绳,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白舒的呼吸越来越急。叶方朔不断叫着他:
“白舒。”
“嗯。”
“看着我。”
“在看。”
“这里是哪里?”
“塔什库尔干,检修涵洞。”
“今天几号?”
“七月四日。”
“我是谁?”
白舒看着他,目光有些失焦,却更温柔。
“叶方朔。”
“还有呢?”
白舒似乎又想笑,却因为肩膀的疼痛,只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清和急诊医生。”
叶方朔鼻子发酸,红着眼睛瞪他。
那是说着“你是我的梦想”时憧憬的眼睛,是路灯下表白时赤诚的眼睛,是机场分离时不舍的眼睛。
“我的爱人。”白舒轻声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是爱人的眼睛。
外面的自然光出现在叶方朔身后。白舒逆着光,看到叶方朔眼中滑下的眼泪。
被拉出涵洞的一刻,高原清晨的阳光刺得白舒睁不开眼。
外面的医疗人员立刻把他转移到担架上,接上外部氧源,重新调好面罩。有人开始检查头部和肩部,有人在询问姓名和时间。
白舒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却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一直越过人群,落在叶方朔身上。
叶方朔跪在雪水和泥地里,确认他的血压、血氧和意识状态。
白舒抬起右手,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叫他名字:
“叶方朔。”
“我在。”
“我爱你。”
叶方朔的动作停住了。
周围一片嘈杂,脚步声、无线电和救护车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声音能盖过这三个字。虚弱的、带着颤抖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的。
叶方朔低下头,短暂地挪开面罩,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他用自己颤抖的、火热的唇,含住了白舒颤动的、冰冷的唇。
“白舒,我也爱你。”
担架旁有救援人员咳嗽了一声,他们得把白舒送去医疗区了。
两个人分开,叶方朔立刻替他把面罩戴好。白舒却没有松手,勾着他的袖口说:
“别走。”
这两个字说出口,白舒自己也愣住了。
叶方朔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口的却是:
“里面还有人。我得先把他们接出来,然后再回来陪你。”
白舒看着他,眼底有很深很深的眷恋与不舍,但他慢慢放开了手。
“好。”
叶方朔站起来,再次进入涵洞。
白舒躺在担架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个狭窄入口。他以为自己再有勇气说出“别走”需要耗尽全身的力量,但其实只需要两个轻轻的气音。他以为自己再次看到背对着自己离开的背影,会丧失生的勇气,但其实内心平静得像头顶帕米尔的蓝天。
没受伤的阿依努尔、古丽米热和热依木江,以及塔依尔和库尔班都陆续撤离出来。看到阳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出来。
十一人全部离开防雪棚后,现场负责人完成第三次点名。
“防雪棚失联组,应到十一人,实到十一人。”
二十分钟后,东侧受损的顶板再次坍塌,检修涵洞入口被新落下的碎石和冰雪堵住了一部分。但那时,里面已经没有人。
叶方朔完成最后一次人员交接,跑回后方医疗区时,白舒已经被抬上救护车。叶方朔冲过去,一把抓住将要合上的车门。
白舒听见动静,睁开眼,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回来了?”
“嗯,”叶方朔把手伸进去,握住白舒的手,“其他人也都出来了。”
救护车司机催促着:
“叶医生,患者要走了。”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白舒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叶方朔的手背,然后松开了手。
车门在叶方朔眼前闭合,他没有上车,另一批等待处置的伤员还在前方,先遣组的人也还需要他。
“塔县医院见。”
他对着关上的救护车车门说。
而车内,听不到的白舒也同时对着车门说了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