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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雪崩救援(二) 白舒,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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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雪崩救援(二)
清和医务处收到喀什地区中心医院发来的正式支援请求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那时二次雪崩还没有发生。
叶方朔正在急诊会议室做美国项目的第二场内部培训。
屏幕上投影的是贝尔维尤多人伤处置流程的示意图。他站在白板旁,刚讲到多批伤员同时抵达时,急诊、手术室、血库和重症监护室应该怎样提前启动,会议室的门被宁靖从外面推开。宁靖没有打断他,走到坐在后排的急诊主任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叶方朔的演讲慢慢停下来,他从两个人的神情里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工作通知。
“宁哥,怎么了?有紧急工作?”
宁靖抬头看了叶方朔一眼,眼神充满了担忧。
“塔县附近发生大规模雪崩。”
叶方朔手里的记号笔掉到了地上。
“目前的名单可能涉及一百零三人,已经完成医疗评估的伤员六十四名,其中二十二名重伤。当地搜救预计还要持续两到三天,现有人力难以持续承担后续的搜救和医疗负荷,请求清和提供人员轮换和专业增援。”
叶方朔撑着面前的桌子,脸色瞬间苍白。
“白、我们当地支援的人呢?”
“白主任带队在现场。”
叶方朔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
“安、全吗?”
“白主任负责前方医疗协调,目前安全。”
叶方朔紧绷的肩背这才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他看见脚边掉落的记号笔,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能抓住。
“小宁,拟派团队你怎么考虑?”急诊主任问。
“医务处要求派出十五人团队。”宁靖把刚刚打印出的名单递给主任,接着说:“三名急诊医生、两名重症医生、一名麻醉医生、两名创伤骨科医生、一名肾内科医生、五名急诊和ICU护士,一名医疗协调人员。”
叶方朔三两步走到两人身边,低头一起看名单。他的名字已经列在急诊医生一栏里,他松了口气。
“十五个人不是同一批吧?”急诊主任问。
“自治区正在协调一批高原救援器材和医疗物资,从北京执行紧急空运。我们要先派个五人先遣组随物资同行。先遣组一名急诊医生、一名重症医生、两名急诊或ICU护士,一名医疗协调员。”
“我去。”叶方朔第一时间说,“我跟先遣组走。”
急诊主任想了一下,点点头:
“小叶刚完成培训,也参加过建筑坍塌事故救援。你去是合适的。但是你刚从美国回来,是不是太累了……”
“主任,我身体没问题。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主力组会晚多久走?”主任问宁靖。
“剩余十人乘后续应急航班,预计比先遣组晚四到六小时抵达喀什。”
主任拍拍叶方朔的肩膀:
“你们先遣组先接上最紧急的一班岗,主力组很快就跟上。”
“没问题,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小时内完成健康评估和装备准备,然后从城郊军用机场出发。”
“好。”
叶方朔答应着,匆匆出门准备了。
宁靖跟主任又讨论了几句,出来找到刚做完健康评估、正在清点装备的叶方朔。叶方朔看起来有条不紊的,但仔细看,能看到他的手还在抖。
“方朔,”宁靖叫住他,“你确定你状态可以?”
“健康评估没问题。”
“我不是说身体。”宁靖很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过去。但首先你要确保自己的状态能参与救援。医疗资源有限,你过去不是为了去陪着谁或者照顾谁的。”
“我知道。”叶方朔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很担心他,但我不是为了去找到他让自己安心,或者去陪着他的。”他双手交握,想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但只是把自己的掌骨攥得生疼,“我是去跟他一起救人的。”
宁靖在他手臂上握了一下,无声地传递自己的信任和支持:
“方朔,你现在是急诊最适合去的人,你一定能做得很好。还有,注意安全。”
“嗯。宁哥,谢谢你。”
一个小时后,清和五人先遣组出发前往机场。
叶方朔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着一只急救背包。他正按物资清单逐项复核车上装载的装备:便携监护仪、主动复温器材、加温输液设备、止血材料、胸腔减压和引流器材、挤压伤和高钾血症相关药物、备用电池、卫星通信终端。
腿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医疗队工作群弹出一条紧急更新。
-19:42,前方临时医疗接收点在撤离过程中遭遇东侧坡面二次滑落,防雪棚区域通信中断,十一名医疗、救援人员及伤员失联。名单如下……
叶方朔盯着屏幕,视力5.2的他,忽然看不清楚眼前的文字了。除了名单里“白舒”两个字,其余的文字好像一下扭曲成了乱码,或者说每个字都能看见,却没办法完整连起来。
随车送他们的宁靖也收到了这条消息,叫了他一声:
“方朔?”
叶方朔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用力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宁靖把手放在他后颈上,又叫了一声“方朔”。
叶方朔放下手,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声音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现场、还有生命迹象吗?”
宁靖看了眼群里的实时消息。
“暂时还没有生命迹象的报告。方朔,你先别担心,现场还在核实。”
“现场、还有没有生命迹象?”
叶方朔看向宁靖,眼眶通红,牙齿紧紧咬着,表情好像随时要崩溃。宁靖攥住他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想靠疼痛让他冷静一点。
“叶方朔,你还能去吗?”宁靖一字一句,问得很严肃。
叶方朔用力闭上了眼睛,挣开宁靖的手,自己的左手捏上右手的手腕,这是个白舒很习惯的动作。他捏得很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里。他告诉自己必须镇定下来,状态无法平复,宁靖是不会让他上飞机的。
过了一会儿,叶方朔重新睁开眼,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褪了一点,声音也稳定下来:
“能,我得去。”
宁靖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着他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
“那你尽快调整好。到前方以后,如果现场负责人判断你不适合进前线,你就留在喀什或塔县医院接诊,不能擅自进山谷,明白吗?”
叶方朔抠着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皮肤破了,一阵刺痛。但他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神也慢慢对焦。
“明白。”
“物资核对完了吗?”
“还差两项,我继续了。”
叶方朔低下头,把已经核对过的内容从第一行重新开始,再过了一遍。
到达军用机场时,运输机货舱已经装载大半。氧气、复温、呼吸支持、监护和山地搜救器材按优先级固定在货舱内。
这趟飞机主要运送物资,五名清和医务人员被安排在货舱侧面的折叠座椅上,没有舒适的客舱位,发动机噪音大得几乎无法正常交谈。
叶方朔此刻需要这样的环境,就没人会留意到他惨白的脸色,也没人能听清他一开口就嘶哑破碎的声音。他的手已经不抖了,看上去十分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五脏六腑已经像失温的患者一样,紧缩成一团。他扣好安全带,把背包死死抱在怀里。
就像冥冥中注定好的一样,早上他给同事拿在美国代买的化妆品时,阴差阳错地把装着戒指的袋子也带去了医院。出发前收拾随身物品时看到了,他把那个墨蓝色的丝绒盒子也收进了急救背包。
现在那个方盒子,就躺在隔层的一角。叶方朔捏着那个小小的凸起,好像那是他此刻的全部力量了。
飞机起飞前,他给白舒发了一条消息:
-我随第一批物资出发。会按指挥行动,不会乱来。你等我。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消息旁边一直转着灰色圆圈,然后变成红色叹号。
叶方朔盯了很久,直到屏幕变暗。
从防雪棚里第一次听见外界回应开始,塔依尔就让库尔班继续按照固定节奏敲击管壁。
三下、停顿、再三下。
每隔五分钟一次。
他们不能过度消耗体力,但也绝对不能让外界误以为内部已经失去回应能力。
张晓曼的情况仍然在恶化。右侧瞳孔已经扩大到5mm,对光反应非常迟钝。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不规则,热依木江和阿依努尔轮流守在头侧,维持气道通畅,用呼吸囊辅助通气。
白舒靠坐在担架旁,古丽米热又把氧气接给他。低流量吸氧让他的血氧勉强回升到83,并且左肩每一次轻微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疼痛。
“白老师,”热依木江叫他,“张晓曼血压又掉了。”
白舒看向监护:
“先确认通路。”
“继续保温。”
“她现在最怕的是低氧和低血压。”
白舒一步一步下着指令。
“瞳孔又大了一点。”热依木江咬紧牙,“我们是不是只能等?”
“不是。”白舒咳嗽了几声,因为缺氧,声音很微弱,但仍旧非常镇定,“我们在努力维持她的生命体征,让她撑到下一步。”
“下一步什么时候会来?”
白舒看了一眼被冰雪和碎石封住的出口。
“外面已经知道我们还活着,相信他们会尽全力想办法的。”
说不上这句话是为了安慰洞里的其他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次日零点已过,距离二次雪崩发生超过五个小时以后,一根细通信线沿旧通风管道被送了进来,末端连着小型通话装置。最先传进来的只有电流杂音,接着一道模糊的人声从小型扬声器里响起:
“内部人员,能不能听见?”
塔依尔立即把设备拿到白舒身边。白舒轻微地摆摆手,他不能再浪费体力说话了。一旁的热依木江看着他的表情,替他回答。
“能听见。”
外面明显松了一口气:
“报告人数和伤情。”
热依木江哽咽着声音说:
“内部十一人:两名医生、两名护士、三名山地救援人员、四名原始受灾伤员。伤员张晓曼疑似进行性颅内血肿,GCS 5分,右瞳5mm,正在维持气道和辅助通气,需要第一顺位转运;伤员赵建国张力性气胸减压后血氧91至93;伤员吾甫尔长时间挤压伤,但心律失常已得到暂时控制;伤员孙志强目前循环稳定。二次坍塌新增伤员两人:救援队员艾合买提江左大腿及下腹受压,出血已经控制但循环不稳定;带队医生白舒,额角裂伤、左肩损伤,血氧最低78,目前意识和判断清楚。”
电流声骤然增大,连接中断了几秒。重新连上以后,外面问:
“人数和伤情收到了。内部人员,物资情况怎么样?”
“氧气、复温物资、高渗药物和备用电池不足。”
“收到。”外面迅速回答,“工程组正在寻找可进入通道。目前预计至少还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四到五小时!
热依木江握着话筒,看向白舒,白舒接过去,用断续而微弱的声音说:
“我是白舒,能否通过通风管扩孔,送入氧气管线、加温液体、备用电池和高渗盐水?”
“白主任,你还好吧?”外面的人先紧张地问了句,才想起回答,“正在准备。”
“保持联系,千万别断线。”白舒咳嗽了两声,“我还好。”
“明白。”外面的人停顿片刻,“白主任,自治区和清和的增援都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清和增援,白舒握着话筒的手轻轻一颤。清和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了,叶方朔一定也知道了,那他会来吗?他知道发生了二次雪崩吗?知道自己失联被困吗?他,有没有害怕?
白舒把话筒还给塔依尔,低头看张晓曼的输液速度。眼前却浮现出机场分别时,叶方朔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水痕。那是他真实地看到叶方朔的最后一面。
凌晨一点四十分,工程组完成了第一次扩孔。连到外部氧源的软管先穿进来,随后是两袋加温液体、药物、保温包和备用电池。供氧流量和物资还很有限,只够暂时把他们从资源耗尽的边缘拉回来一点点。
白舒重新分配了氧气,张晓曼必须持续供氧,赵建国和艾合买提江可以根据血氧和呼吸情况调整。而他自己,还是坚持一再压缩吸氧的时间。古丽米热看见他摘面罩,就守着监测,读数往下掉就催他戴回去。
凌晨两点不到,叶方朔乘坐的军用运输机降落喀什。货舱门打开时,停机坪上的风裹着干燥寒意灌进来,工作群的新消息也同时涌入手机。他最先看见的,是防雪棚区域已经完成定位,确认被困十一人目前全部存活。
干冷的风割在脸颊上。叶方朔又确认了一遍“全部存活”四个字,整个人才好像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物资直接在停机坪完成交接。最高优先级的氧气设备、复温器材、药物和通信终端被装上救援直升机,先遣组的五个人也跟着登机。
直升机起飞时,叶方朔从舷窗向下看。山脉一层层抬高,公路像一条极细的线,时而消失在山体后面。经过白沙湖上空时,夜色中只能辨认出湖岸模糊的浅色轮廓。白舒曾经站在那里拍过照片。
那张照片现在还是叶方朔的手机屏保。照片上的人很小,背后是辽阔到近乎空无一物的雪山和湖水。
叶方朔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多以前白舒家中那盏亮起来的灯。只要灯亮着,就证明人还在。
凌晨三点多,防雪棚里的通信设备传来外面的新消息:
“工程组发现一条废弃检修涵洞,从山体另一侧通往防雪棚东部下方。主体尚未完全坍塌,虽然最窄位置不足70cm,但能爬行通过。第一支工程穿透组已经开始清理。”
白舒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几乎同一时间,直升机降落在塔县县城的临时起降点。叶方朔、一名ICU护士和医疗协调员上了救援车辆,随最高优先级的物资前往山谷。
天还黑着,山路很难走,直到清晨快六点,叶方朔才抵达现场指挥部,此时距离二次雪崩发生,已经十个小时了。
防雪棚内的十一人目前全部存活,但张晓曼状态十分危险。
工程组从检修涵洞方向推进到距离防雪棚不足四十米的位置。第一支穿透组负责结构支护和通道清理,第二支穿透组要带着一名医疗人员进入救援。
现场总指挥正在看名单,刚刚抵达的叶方朔跑过来,主动开口请求进入:
“清和医院急诊医生叶方朔,申请进入。我接受过低温、挤压伤、多人伤、受限资源复苏和灾难医学训练。有急诊复苏经验,也参与过建筑坍塌事故救援。里面现在有胸伤、挤压伤、严重颅脑伤,还有两名新增伤员。他们需要一个急诊医生。”
总指挥转向清和先遣组负责人,对方说明了叶方朔的资历、刚完成的培训内容和抵达后复测的身体状况。
总指挥同意了请求。叶方朔听完任务,复述了一遍进入路线和撤离口令。
工程组负责人补充说:
“涵洞不涉及垂直攀登。主要风险是低温、高原缺氧和局部结构变形。已探明的路段做了支护,通风和气体监测会随队推进。叶医生负责医疗,由救援队员带他进出。”
总指挥看了叶方朔一会儿,点头叮嘱:
“第二穿透组,叶方朔医生批准进入,救援行动必须严格听从指挥。”
“收到。”
检查好装备,叶方朔在进入前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句:
白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