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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雪崩救援(一) 二次雪崩发 ...

  •   六十二雪崩救援(一)

      收到雪崩消息的时候,白舒正在塔县人民医院参加高原重大灾害医疗预案的最后一次桌面推演。
      前几天,帕米尔高处刚经历过一次异常降雪。进入七月以后,山下已经是盛夏,气温在这两天陡然升高,但雪山上的雪线依然压得很低。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多力开正在地图上标出几处容易发生道路中断的山谷,阿迪力在跟塔县医院的医生核对塔县与喀什之间的氧气、血液和救护车辆储备。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值班护士脸色发白地跑进来。
      “多主任,县应急办电话。慕士塔格峰北麓一条支线公路发生雪崩,一处道路养护站和很多辆车被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多力开接起县应急办的电话,阿迪力在跟喀什的应急中心和中心医院联系。
      白舒跟护士确认:
      “目前有没有明确受困人数?”
      “还在核实。最初报告四十多人,现在说工程营地也受了影响,人数可能更多。”
      “道路情况呢?”
      “主路还能通,支线最后六公里已经中断了。”
      “有二次风险吗?”
      “应急办说气温还在升,有二次风险的可能性。”
      白舒拿起桌上那份刚刚讨论完的预案,最后一页上是他提出来的那一行:撤离指令发出后,现场所有人员立即撤出,不因患者尚未完成处置而延迟。
      “按预案启动。”他迅速向聚集到整间会议室里的喀什和塔县的医生们布置,“塔县医院开放全部急诊手术室和重症床位。阿迪力留在塔县,负责神经外科接诊和急诊手术,同时对接喀什的接收床位和备血。古丽米热随我去现场,负责医疗物资和护理队伍。我们负责医疗分区、分诊和转运,到了现场听应急部门统一指挥。”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其他人急忙跟上。多力开边走边问:
      “您去现场?”
      白舒点点头,对他说:
      “你留在医院。”
      多力开皱着眉,明显不愿意。
      “我申请一起去。”
      白舒这段时间跟他们熟了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很随和的,这会儿却少见地非常严肃、不容反驳:
      “现场救回来的人,大部分都要先送到这里。医院不能没有负责人。你是预案里的后方医院负责人,要统筹院内接诊、手术室和床位调配,必须留在这里。而且,这里的任务一点不比前方轻。”
      多力开听他这么说,才站直了,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声“好”。

      第一批医疗车辆在二十五分钟后出发。
      前半段道路还是平整的,进入山谷以后,路况越来越差,车速也越来越慢。雪水从山体表面流下来,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不断滴着水。山谷两侧的积雪看起来并不厚,远处却不时传来低沉的断裂声。
      最初的数字很快失去了指导意义。
      再过半小时,现场才发现,当天正值两个施工班组交接,山谷深处还有一个临时营地,一辆接驳小客车临时多带了几名工人,还有几辆没有登记在调度表上的过路车辆。
      可能涉及的人数先是突破了九十。等第一轮人员名单完成去重,数字达到了一百零三人。
      虽然这个数字并不等于一百零三个人全部被埋,但现场情况依旧异常严峻。工作群里同时滚动着几组统计口径不同、无法直接相加的数据:
      -二十一人已经确认离开核心区域,其中九人因伤送往塔县人民医院。
      -十九人暂时无法取得联系。
      -其余人员的位置仍在逐一核对。
      同行的年轻医生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语气焦急地问白舒:
      “白老师,人数都弄不清,怎么分诊?”
      “小客车、养护点、工程营地和工程车辆分别建表,按确认在场、可能在场、身份不明分开记录。患者姓名可以以后补,发现位置、可能掩埋时间、初始生命体征、已经做过的处置和转运去向,必须第一时间记录清楚。”他停顿了一下,对所有同行医护交代,“现场越混乱,越不能把猜测当成事实记录。”

      第一批伤员送到塔县人民医院的时候,现场医疗队还没有抵达雪崩核心区。
      多力开打来电话跟白舒汇报:
      “已经送来十五个了。”
      “重伤几个?”白舒问。
      “四个。一例颅脑伤,一例胸部挤压,两例多发伤。”
      “手术室呢?”
      “全开了。”
      “ICU?”
      “只剩三张床。”
      “跟喀什联动。”
      “已经在做了。”
      白舒应了一声:
      “好,我们到现场以后,两边的信息随时拉通。”

      现场指挥部设在距离主雪崩区两公里外的一处旧养护点。
      真正走近以后,雪崩的规模在白舒心里才第一次具象起来。
      道路前方已经完全被雪体和碎石阻断。白色雪体中夹着断裂的树枝、金属护栏、车辆零件和黑色泥土。
      几名自行脱困的伤员裹着毯子坐在路边,有人不停发抖,有人反复询问失联同伴的情况,有人惊魂未定、呆呆望着山谷深处。
      救援负责人简短介绍了一下最新情况:
      “中巴已经找到了,工程营地的位置也确定了。养护站大部分被雪体覆盖,核心区域已经找到三十四个人,其中十五人需要送医院。还有十九人暂时联系不上。”
      “二次风险呢?”
      “西侧坡面正在监测,东侧目前稳定。”
      白舒在负责人手里的地图上看了一遍原定医疗点的位置,提出向后撤四百米。
      “再往后,担架转运时间会增加的。”现场人员反对。
      “原位置在沟口延长线上。”白舒指向山坡,“二次滑落一旦发生,医疗点会被正面冲击。多走四百米,可以换一条能安全撤离的路线。”
      救援负责人跟后方中心紧急做了重新评估,同意了白舒的意见。

      救援医疗体系按照最新推演后形成的流程,被划成三层。最前方的搜救接收点做快速分诊、气道开放、大出血控制,以及严重低体温和窒息的识别。第二层前方医疗站负责复温、静脉通路、胸伤处理、挤压解除前准备、神经系统初筛,以及伤情复评。第三层是转运区,塔县能够承担的送塔县,需要复杂手术和高级重症监护的患者,结合病情和路况分流至喀什。
      古丽米热迅速地把编号牌、伤情表和转运单一字排开。
      “白老师,黑区设在哪里?”一名年轻医生问。
      白舒看向雪崩区,皱起眉:
      “设在转运区侧后方吧,和救治区分开。还没完成评估的,先别往那里送。”
      “可有些人看起来已经……”
      “严重低体温时,呼吸和脉搏可能很难判断。要结合气道、生命体征、掩埋时间和现场资源充分评估,在这之前,不要因为患者看起来没有反应就轻易放弃。”白舒顿了一下,补充强调,“但也不能让搜救人员为了多确认一次,在危险区域停留。”

      最初的两个小时,伤员不断被送进医疗站。现场哭声、咳嗽声、氧气瓶碰撞地面的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雪压在车内二十多分钟,救出时胸痛、呼吸困难,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一个年轻女人小腿开放性骨折,还一直试图从担架上起来,不断问周围的人自己的孩子在哪里。一个养护工人手臂骨折,不肯接受固定,只是一遍遍急着说里面还有三个人。
      白舒站在入口,接收、分流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人。
      “编号十二,男性,四十岁左右,掩埋二十六分钟,血氧87。”
      “红区。检查胸廓,准备减压。”
      “编号十三,女性,右小腿开放伤,循环稳定。”
      “黄区。止血、固定、复温。”
      “编号十四,男性,头部撞击,刚救出时还能回答,现在意识下降。”
      白舒立刻跑过去查看,患者左侧头部有明显撞击痕迹,右侧瞳孔开始扩大。
      “人在哪里发现的?”
      “小客车后排。”
      “掩埋了多久?”
      “三十一分钟。”
      白舒检查完瞳孔后冲转运队喊:
      “要一辆救护车马上送十四号伤者。”
      旁边的医生小声提醒说:
      “白老师,前面十一号的骨盆伤患者,血压更低。”
      白舒快速地再次检查十一号伤者的情况,束带已经重新固定,加温输血后,血压正在回升。他转向转运队:
      “十一号继续复苏,排在十四号后紧接着转运。”说完又转向年轻医生,“不能光看一时的血压,头外伤患者瞳孔正在变化,情况更危急。”

      下午四点,现场统计第一次接近稳定。累计二十八人自行脱险;包括需要医疗处置的伤员在内,四十六名伤员已经完成评估,十七人被列入红区。最初十九名失联人员里,六人已经找到,仍有十三人位置不明。
      一名道路养护工人被压在变形的车辆与雪体之间,双腿无法脱困。
      前方医生通过无线电报告:
      “已经清理到受困伤员腰部,伤员意识清楚,血压92/60,心率120。受压时间已经超过三小时。”
      “静脉通路建立了吗?”白舒在无线电里问。
      “已经建立了两条。”
      “先补液、保温,监测心电。解除压迫前把急救准备好,救援组准备移开重物时,提前通知医疗人员。”
      “收到。”
      山地救援负责人的声音在此时突然切入通信频道:
      “前方所有人员注意,西侧坡面出现异常,立即组织撤离。最迟十分钟内,全部退到警戒线后!”
      前方医生气急败坏地在无线电里喊:
      “伤者还差几分钟就能解除压迫了!”
      预案里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眼前,白舒不容辩驳地下命令:
      “收到撤离信号就撤,一秒钟不能耽搁!”
      “白老师!”前方医生的声音急得都要劈了。
      “撤离不是放弃。”白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透过无线电断断续续的,但很有种抚慰人心的安定,“人活着,才有下一次进入、继续救人的机会。”
      无线电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低落的“明白”。

      十分钟内,第一批人员全部撤出。坡面没有立即发生滑落。四十分钟后,监测到的异常逐渐减弱,山地救援组重新评估,允许人员再次进入。
      养护工人完成解除压迫前的准备后,终于被救了出来,随即被送入前方医疗站。
      到傍晚六点,累计完成医疗评估的伤员达到六十四人,其中二十二人重伤。塔县两间急诊手术室持续运转,ICU、急诊观察区全部满床。十七名重伤患者陆续转往喀什。氧气、加温设备、骨盆束带和部分输液耗材消耗都远远超过演练时的估计。
      而工程营地和养护站深处的搜索还没结束。
      阿迪力通过卫星电话联系白舒汇报:
      “地区医疗应急指挥组决定,通过对口援建通道向清和申请第二梯队。”
      白舒的嗓子已经有点嘶哑了:
      “具体需要什么?”
      “搜救至少还会持续两到三天。第一梯队到今天夜里将会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需要急诊、重症、麻醉、创伤骨科和肾内科的医生轮换,还需要急诊和ICU护理人员。”
      卫星电话的信号断了几秒,又重新连上。
      “现在的伤员负荷已经超过现有人力能够持续承担的范围。本地医疗储备不足,需要请求支援。”
      白舒看了一眼仍在不断运转的医疗站,表示赞同。

      晚上七点,救援犬在工程营地最深处的一段雪体附近持续示警。救援组沿示警位置清理,在半坍塌防雪棚的缝隙内听见了呼救声,随后清出一条通往内侧加固区的通道,先后发现四名幸存者。
      防雪棚位于两条主要冲击沟之间,内侧加固区经工程组评估暂时稳定。由于这里距离主医疗站太远,现场指挥决定就地建立最前端临时接收点,完成必要的初步处置后再后送。搬运准备需要与急救同步进行。
      进入加固区一共七名工作人员,由白舒带队,包括另一名医生、两名护士,还有三名山地救援人员。
      四名伤员中,一名小客车司机有胸部挤压伤和进行性呼吸困难;一名中学女老师头部受伤后意识持续下降;一名从工程营地深处救出的道路养护工双下肢长时间受压;还有一名工程车辆驾驶员前臂开放伤、腹部挫伤并伴低体温,但循环暂时稳定。
      初步评估刚刚完成,撤离警报突然响起。跟演练时约定的三声短鸣不同,是持续不断、近乎刺耳的警报声,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七名工作人员立即按预案组织撤离。
      第一组的担架刚到内门,山谷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但并不是来自监测报警的西侧坡面。
      先前未见明显异常的东侧雪檐突然断裂。白色雪雾从侧坡席卷而下,裹着冰块、碎石、折断的护栏和被冲翻的工程设备。最外侧的救援车辆一下子被雪浪横着推倒。
      “退回防雪棚!”有救援人员大喊了一声。
      他们用最快速度把担架重新拖回加固区内侧。白舒和一名救援人员拖着最后一张担架刚退进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几乎是同时撞上外侧结构。
      金属扭曲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雪棚的主照明瞬间熄灭,内部开始剧烈震动。
      一块断裂的顶板砸下来。白舒只来得及把身旁的护士推开,锐利的边缘擦过他的额角和左肩。他摔倒在地,耳边只剩下持续的巨大的轰鸣声。
      恐惧将时间拉得漫长,但实际也许只有十来秒。一切骤然安静。

      黑暗里有人在哭,有人高喊着名字,还有人不断咳嗽。
      白舒趴在地上,短暂地丧失了空间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不再是防雪棚,是停电后的商业楼,是封闭的浴室,有叶方朔声音断掉后的信号忙音,有血滑过手腕滴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左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来,额角有温热液体流到脸侧,他曲起手指,抠进地面冰冷坚硬的土层。
      “2019年7月3日。”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塔什库尔干,慕士塔格峰北麓支线公路,二次雪崩发生,我们正在按照撤离命令后撤。”
      他的声音不大,但让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点。
      “我们进入了加固防雪棚,出口被阻断,结构可能受损。”他停下来,默数呼吸,数到十,继续说,“我叫白舒,神经外科医生。”
      古丽米热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白老师,我是古丽米热,喀什地区中心医院神经重症护士长,我在。”
      “其他人报数。”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有的听起来正常,有的断断续续十分微弱,有的是身边人代为回答的。
      “热依木江·阿布都热合曼,塔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
      “阿依努尔·库尔班,塔县人民医院急诊护士。”
      “塔依尔·艾力,山地救援小组组长。”
      “库尔班·夏班,山地救援队员。”
      “赵建国,小客车司机。”
      “张晓曼,中学老师。”
      “吾甫尔·买买提,道路养护工人。”
      “孙志强,工程车辆驾驶员。”
      两名医生,两名护士,两名山地救援人员,四名原始伤员。一共十个人。
      “还有个救援队员,我们的人,艾合买提江·托合提。”塔依尔焦急的声音抖得不行,不断喊着队员的名字,“艾合买提江,艾合买提江?”
      没有回应。
      众人打开头灯。昏黄的光勉强照出防雪棚内部的情况,西侧入口完全被雪和碎石堵死,东侧通道塌下一段顶板,只剩不到半米高的缝隙。
      那名失去回应的救援人员艾合买提江被压在金属支架下,胸口隐约能看见起伏。
      白舒撑着右手站起来,左肩一动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古丽米热赶紧扶住他说:
      “您受伤了。”
      白舒紧咬着牙,忍过最尖锐的一阵疼痛,然后说:
      “先去看伤员。”
      “可是您的头在流血。”古丽米热声音里的哭腔更明显了。
      “我知道。”白舒用手抹了下眼角,擦掉差点流进眼睛的血,“额角裂伤,左肩可能有软组织或骨损伤。目前意识清楚,没有恶心和视物异常。”他冷静地说完自我诊断,把头灯转向被压住的救援人员,“我不紧急,先救他。”

      通信完全中断了,普通无线电只有杂音,手机完全没有信号。
      防雪棚里原有的应急照明只亮了不到五分钟,现在他们只能靠头灯和救援人员携带的备用电池。
      没受伤的两名救援人员稳住支架,其余医护将艾合买提江移了出来。白舒指挥热依木江控制住艾合买提江的出血,又去查看四名原始受灾伤员。赵建国、张晓曼和吾甫尔的伤势较重,孙志强的伤势相对轻。
      白舒迅速在心里盘算着,防雪棚里饮用水有限,氧气也不够维持太长时间,而且温度越来越低。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生结构变化,棚子再塌,他们会彻底被掩埋。
      现场的人都在看着他。哭喊和混乱暂时停止了,但每个人眼里仍满是惊惧和茫然,都在等他拿主意。他不再需要疼痛帮助定向,左肩本身已经足够疼了。白舒又默数一遍呼吸,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重新沉静下来:
      “先处理大出血和呼吸有困难的。其他人把保温毯全部展开。塔依尔组织没有受伤的人检查一下现场环境吧。”
      塔依尔很快镇定下来,开始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检查防雪棚两端入口和结构支撑,同时确认有没有通风口和可利用的维护通道。
      古丽米热给他清理额角伤口。
      “白老师,你需要缝针。”
      “先给我敷料。”
      “白老师……”
      “古丽!”白舒看着她,“按照抢救优先级,要先处理最紧急的。把手边的抢救做完,我会接受检查的。”
      古丽米热含着眼泪点点头。

      一个小时以后,防雪棚里暂时恢复了秩序。
      赵建国的张力性气胸已经完成减压,血氧回升。大腿出血的艾合买提江出血被控制住,恢复了神志。过程中,挤压伤的吾甫尔心电开始出现异常,他们用有限的药物处理了高钾风险。最后,古丽米热替白舒加压包扎了额角,用三角巾托住左臂。
      不过现场最棘手的,是头外伤的张晓曼,她的右侧瞳孔开始持续扩大,意识评分不断下降。被困的雪棚里没有CT,没有手术室,也没有可以完成开颅的条件。白舒能做的只有维持气道通畅,尽力避免低氧和低血压,利用现有药物做降颅压处理,为转运争取时间。
      “白老师,她还能撑多久?”热依木江问。
      “不知道。”
      “如果救援几个小时都进不来呢?”
      白舒看了眼年轻医生那张满脸血污的脸,轻声说:
      “那就尽全力让她多撑一个小时。”他低头看向患者,缓慢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再多一个小时。”

      温度还在继续下降。
      白舒的手开始发抖。古丽米热捂暖他的手指,给他夹上血氧仪。等信号稳定,她看了一眼,又换了一根手指复测。读数始终在78上下。
      “您必须得吸氧。”
      “伤员……”尽管语气仍然镇定,但白舒的声音已经虚弱颤抖起来。
      “需要的伤员都在用着呢。”古丽米热说,“还有一瓶有余量。”
      白舒还是没有接面罩。
      热依木江忍不住,把面罩拿到他嘴边:
      “白老师,您要是倒了,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白舒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数字,终于接过来戴上:
      “省着点用,先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一到,他抬手想摘面罩。古丽米热看着仍然偏低的读数,按住他的手:
      “还没上来,您再吸一会儿。”
      白舒又吸了会儿氧,指脉氧数值慢慢回升,但仍不理想。不过这次白舒坚持摘下了面罩。
      古丽米热只好把监测留在了他身上。看着白舒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古丽米热小声问:
      “白老师,您怕吗?”
      白舒笑笑,没回答。
      他不能跟他们说怕。但他自己知道,他是怕的。
      叶方朔刚刚回国。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视频,他穿着自己的睡衣,在家里的床上打滚,撒娇说想他。他还没有真正见到他,没拥抱他、亲吻他,没看着他的眼睛、摸着他的脸说“我爱你”。
      他曾经躺在塔什库尔干的金草滩上看过星星,这里星星又多又亮,没有望远镜,他都能找到好多星座,还没指给叶方朔看呢。
      他又想起那本黑色的手帐,分开时叶方朔的痛苦。还有叶方朔知道他曾经割破手腕后,连睡觉时都要确认他在不在的那段时间。
      “还有人在等着我呢,所以我们都得出去。”

      二十三点四十二分,二次雪崩发生整整四小时以后,外界第一次确定防雪棚内有人存活。工程组结合雷达探测结果和结构图,判断防雪棚主体内部可能还留有空腔,随后在东侧一段暴露的通风管道附近听见规律的敲击声。
      三下、停顿、再三下。
      是塔依尔让库尔班在用金属器械敲击管壁。他们已经敲了很久,机械地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回应。
      直到听到相同的节奏传来。
      三下、停顿、再三下。
      防雪棚里断断续续传出哭声。
      白舒轻轻吁出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距离真正出去不知道还有多久。张晓曼宝贵的抢救时间仍然在流失。雪棚里的氧气、水和药物也不会凭空增加。结构还能不能承受随时可能会发生的下一次滑落,没有人知道。
      他们远远没有脱离危险。
      但至少,外面的人终于知道,防雪棚里的人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雪崩救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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