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食指有点疼

61、喀什-纽约 他们的心是

　　六十一 喀什-纽约

　　四月，白舒第一次去塔县。
　　从喀什出发后，城市很快被甩在身后。道路沿着山体不断抬升，车窗外的景色从褐黄的荒地变成裸露的岩层，再变成远处的积雪和冰川。
　　经过白沙湖时，司机放慢了车速。白色沙山在风里呈现出柔软的弧线，湖面却像切割过有棱角的蓝宝石一样泛着冷硬的光。更远的地方，雪山悬浮在天空和湖水之间。
　　“师傅，能停一下车吗？”白舒问司机，“我想拍两张照片。”
　　一车人纷纷响应。
　　白舒走到路边，风很大，他拍了几张湖水和白沙山，然后把手机递给身边的阿迪力。
　　“阿迪力，帮我拍一张吧。”
　　阿迪力接过手机，表情震惊得像看见外星人要拍照。
　　“白老师，你居然也会拍游客照？”
　　“我男朋友要求的。”
　　“男、朋友？”阿迪力更震惊了，下巴差点脱臼。
　　白舒看着这个憨憨傻傻的新疆帅哥，某个神情还挺像叶方朔。他回了个坦坦荡荡的笑容：
　　“嗯，男朋友。”
　　白舒走到湖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外套衣摆向一侧掀起。照片里的他没有看镜头，望向了远处的雪山。
　　拍完照上车，他们继续往塔县走。
　　海拔升高以后，白舒开始头痛、恶心。最初还能参与讨论，到了塔县人民医院以后，说话都开始费劲。
　　外科主任多力开问：
　　“白老师，先去病房视察吗？”
　　白舒下意识地想说可以，话到嘴边改了口：
　　“我可能需要先休息半个小时。再硬撑下去，你们得派人专门照顾我了。”
　　同行的几个人围过来，阿迪力把氧气递给他。
　　“半小时不够就一小时。专家晕在这里，我们怎么跟清和医院交差？”
　　白舒接过氧气，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围在身边嘘寒问暖的人们，内心感觉无比的平和温暖。
　　叶方朔在深夜结束几场连续抢救后，才看见那张照片。
　　白舒站在湖边，看起来很小，身后是雪山、沙地和一片近乎不真实的蓝。
　　他先保存，设成手机桌面。然后再次打开照片，用两根手指放大了仔细看人。白舒没戴眼镜，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脸晒黑了一些，表情很松弛。
　　照片的构图很好看，辽阔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却怎么也压不垮的白舒。
　　-照片拍得真好。谁拍的？
　　隔了没多久，白舒就回复了：
　　-阿迪力，摄影技术还不错吧。
　　-模特好看。
　　叶方朔夸完一句又问：
　　-怎么回这么快？没在工作？
　　-昨天高反了，头痛、恶心，吸了氧才好点，大部队往更高处走了，我再歇一天，等症状消失了，再去赶他们。
　　-你自己吗？
　　-不是，阿迪力在。
　　叶方朔回了条语音：
　　“这个名字最近总出现，白白，我有点危机感。”
　　白舒也回了语音，声音虽然还有点虚弱，却带着满满的笑意：
　　“宝贝，你每天跟 Ethan 住一个屋檐下，我还没说什么呢。”
　　“可是他在你身边照顾你呢。”
　　“嗯，我会替我男朋友转达谢意的。”
　　叶方朔也笑了：
　　“你跟人家说有男朋友啊？”
　　“不让说吗？”
　　叶方朔还想多聊两句，但有同事在叫他了，他只好快速地发语音：
　　“让说让说，最好把我照片设成手机屏保。白白，我这边要忙了，你注意休息，不舒服别逞强。”
　　白舒回了他一条“放心”，叶方朔好几个小时后才看到。

　　五月，喀什地区中心医院接到一名从县里转来的坠落伤患者。三十一岁男性，左颞顶部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GCS 从十四分下降到九分。
　　新的远程流程第一次完整启动。县医院上传 CT 后八分钟，阿迪力确认手术指征；古丽米热按单页表核对气道、血型和预计到达时间；麻醉、血库和手术室在救护车离开县城以前同步启动。
　　山路的距离没有缩短，但患者抵达喀什以后不用再重新等一轮通知。从急救车到达到手术室切皮，只用了十七分钟。
　　阿迪力在远程会诊时已经决定由自己主刀。患者被推进急诊通道时，他对白舒说：
　　“按我们讨论的方案做，您做一助，行吗？”
　　白舒点头。
　　术中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但白舒始终站在一助位置，没有接过主刀的器械，也没有干涉阿迪力作出判断。
　　两个小时后，患者被送入重症监护室。术后复查显示血肿清除满意，瞳孔等大。第二天，患者已经能够按指令抬起右手。
　　白舒想起来，曾经有个绝望的夜晚，自己也曾站在几步以外，让一个年轻医生在第一次失败以后重新定位，直到完成操作。
　　他拍了拍阿迪力的肩膀，就像当年对叶方朔说的一样：
　　“阿迪力医生，干得不错。”

　　这一天的纽约，叶方朔第一次在急诊科负责一场多人伤接诊演练的医疗协调。
　　模拟场景是一辆公交车与工程车辆相撞，二十七名伤员，三名红色标识，七名黄色标识。还有几名不断干扰秩序、寻找亲属的“家属”。
　　叶方朔没有亲手做任何抢救操作，他站在分诊区和复苏区之间，不断做着全局确认：哪名患者已经完成气道处理；哪一台 CT 空出来；哪名伤员需要直接进入手术室；哪一辆转运车可以离开。
　　中途，一名模拟伤员突然出现循环恶化。叶方朔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Daniel.”（丹尼尔。）
　　他把患者交了出去，继续留在原位。
　　演练结束，Morales 问他：
　　“Did you miss using your hands?”（刚才想亲自动手吗？）
　　“Yes.”（想。）
　　“Did the patients need your hands?”（患者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叶方朔看着已经被重置的模拟现场，笑着摇摇头。
　　“No.”（不需要。）
　　“That’s leadership.”（这就是领导力。）
　　那天晚上，叶方朔给白舒发消息：
　　-今天我一项操作都没做，但真心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白舒刚从手术室出来，回他：
　　-我刚配合完阿迪力的手术，也对他说了这句话。
　　叶方朔秒回：
　　-你没主刀？
　　-咱俩现在是不是都开始偷懒了？
　　白舒对着手机屏幕笑，回他：
　　-这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
　　俩人隔着一万多公里，一起笑出了声。

　　第二本手帐封皮是紫色的，白舒在喀什读完了它。
　　里面有观星基地的幸福，也有“朋友圈”事件的失落。

　　2015 年 10 月 6 日
　　因为一条朋友圈，和白白吵架了。
　　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但你好像特别介意这件事。为什么呢？我不能站在你身边吗？还不够资格吗？如果我再好一点呢？
　　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可我只是想成为你生活里真实存在的人。

　　白舒拿过手机想给叶方朔发微信道歉，他习惯了在愧疚时急于寻求原谅，好像原谅是一剂解药，可以安慰他惶恐的心。可已经造成的伤害就是无可挽回地存在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叶方朔一句安慰的“都过去了”可以抹杀掉。
　　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
　　这次他的惊恐没有发作。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叶方朔完成了项目的最后一轮考核。
　　程予安请他出去喝酒，问他回国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清和继续上班啊。”叶方朔理所当然地说，跟他碰了一下杯。
　　“没想过留在这边？你在这里越来越游刃有余了，Morales 私下对你赞不绝口。”
　　“这边挺好的。”
　　“但是？”
　　“但是我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永远留在这里。”
　　“为了回去投身祖国医疗事业？”程予安调侃了他一句。
　　“你少给我上价值，我可没那么伟大。”叶方朔笑，“清和还有很多事情能做。再说，我男朋友还在新疆呢。”
　　程予安挑了挑眉，故意说：
　　“半年异地还没分？我这么没存在感吗？”
　　叶方朔怼了他肩膀一下：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程予安不置可否地干了杯子里的酒。
　　“你准备直接飞喀什？”
　　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下了，叶方朔思考了一会儿：
　　“他还在工作。我回去也有自己的工作。”
　　程予安撇撇嘴：
　　“叶医生，有进步啊，成熟了。”
　　“我一直都很成熟好不好？”
　　“呵呵，上次是谁喝多了偷穿男朋友睡衣，然后抱着我哭说闻不到他的味道了？一会儿我就给白医生发微信。”
　　叶方朔不以为耻地笑：
　　“你说啊，他听了保证很高兴。”

　　白舒在塔县人民医院参加高原重大灾害医疗预案的一次讨论。桌上摊着氧气储备、低体温处理、挤压伤救治、多人伤分流和道路中断时的转运方案。
　　桌面推演做到最后，指挥组故意加入二次灾害预警：前方医疗点正在处理伤员，通信不稳定，撤离车辆只能分两批到达。
　　“如果患者还没有稳定，差十分钟就能完成处理，怎么办？”阿迪力问。
　　白舒想起了跟叶方朔一起的那次坍塌救援。
　　“立即撤离。”他回答。
　　“可是这样患者可能会死。”
　　“留下也可能让患者、医生和救援人员一起成为新的伤员。”白舒指着预案中的人员表，“医疗人员不是可以无限补充的资源。撤离不是放弃患者，是为了让系统还能继续救更多的人。”
　　古丽米热把这句话改写成现场口令：撤离信号发出后，立即组织伤员和医护人员撤离，不因患者尚未完成处置而延迟。
　　白舒看了那句话一会儿，又想起叶方朔在对讲机里的那声“走”。
　　窗外，帕米尔的高山刚落过一场新雪，而喀什城里已经进入盛夏。路边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发亮，但远处雪线仍然压得很低。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会迅速升温。
　　白舒合上预案，想到他男朋友快回国了。

　　白舒是在这个月看完的那本黑色手帐。
　　分手以后的叶方朔，和蓝色手帐里那个永远努力高兴的人不一样了。
　　他会骂人、会愤怒、会在凌晨写下混乱的句子。会承认自己恨白舒，也恨那个明明已经被抛下、却还是想回头的自己。

　　今天一整天没想他。
　　晚上发现这件事以后，又开始想。
　　真烦。
　　……
　　今天工作完成得不错，我问宁哥怎么不夸我。宁哥说，我不能永远等着别人告诉我，我做得够不够好。
　　我知道。
　　可是我还是想听那个人说。
　　……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想抱抱他。
　　……
　　求你了，对自己好一点。
　　你这样我太难受了，比分手的时候还难受。
　　……
　　他家的灯亮了，他没事。
　　……
　　评上了优秀住院医，想起他答应过我的事，想去他家问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
　　一起搭台了，他又讲了冷笑话。
　　能这样站在他身边也挺好的。
　　……

　　再往后，白舒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病例、急诊、同事、运动、一次次独立完成的判断。
　　白舒知道，那是因为两个人在工作之外的交集越来越少了。叶方朔慢慢学会了，在白舒缺席的地方，继续成为自己。
　　但白舒始终都是他视线的终点。
　　读完最后一页时，喀什已经凌晨一点多。
　　白舒坐在宿舍窗边。楼下路灯照着空旷的院子，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驶入医院的声音。他没有依靠身体的疼痛让自己清醒。
　　可是心里真的很疼。疼到必须停下来，一次一次确认自己正在喀什的医院宿舍里，窗外是院子，手机握在手里，明天上午还有项目会议，叶方朔好好的远在万里之外。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白白，我结业考核高分通过了。
　　白舒把视频拨过去。
　　“恭喜，叶医生。”
　　他们有几天没视频了，看到叶方朔脸的一刻，白舒发现自己很想他，特别特别想。
　　“哪天回国？”
　　“下周。我想去喀什找你，可是他们安排我给科里做一个月的内部培训。”叶方朔哭丧着脸，“真是送我出去的钱一分都不能浪费啊。”
　　心里的疼痛在一点点散去，白舒冲着屏幕里专注看着自己的人笑弯了眼角。
　　“再等几个月，我也回去了。”
　　“我等不了几个月，内部培训完我就要请假。我太想你了。”
　　白舒凑过去亲了一下摄像头：
　　“我也想你。”
　　“啊……”叶方朔坐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不能表现得像个欲求不满的神经病，他吭叽了几声之后问，“我回去能住你家吗？”
　　“宝贝，那也是你家。”
　　又腻歪了一会儿，叶方朔虽然舍不得，还是撵白舒去睡觉了。
　　挂断视频，他没有直接回住处。在街上逛了很久，经过一家不大的珠宝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没有摆着夸张的钻石，只有几枚设计非常简单的戒指。
　　他走了进去，店员问他需要什么。
　　叶方朔想了想：
　　“Something simple.”（款式简单一点的。）
　　“Engagement?”（求婚用的？）
　　他看着玻璃柜里的戒指，点点头。
　　“Yes.”（是的。）
　　说完以后，他笑了。
　　他们分开半年了。一开始，叶方朔每天都想视频。到后来忙起来，他会发现自己一整天没有想过白舒。有一次白舒去塔县两三天没有稳定信号，他第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收到白舒的消息。焦虑和担忧还在，但他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心里也很肯定，白舒会在信号恢复后第一时间找他。
　　他们各自独立生活。走的时候，叶方朔还担心自己会再次被不确定感控制，变回五年前那个必须时时刻刻黏在白舒身边，才敢相信他们关系真实的人。但半年过去，他终于明白，安全感不是把白舒绑在身边，也不是无时无刻需要跟对方确认永远不会离开。
　　白舒有自己的生活、工作和选择，他也一样。
　　他们都能够独自站稳脚跟，也都拥有走向远方的能力。
　　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物理上分隔开没有关系，经历各种风波也没有关系，吵架没有关系，生病也没有关系。
　　他们是一起的。以后永远都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