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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纽约-喀什 他们开始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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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纽约-喀什
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白舒跟随新一轮援疆医疗队抵达喀什。
飞机降落前,他从舷窗里看见大片褐黄的土地,远处山脉的积雪在阳光下纯净到刺眼。喀什的冷与北京不同,干燥而凛冽,没有雾霾,太阳过分明亮。
白舒从航站楼走出来时,下意识眯起了眼。
接机的车把他们送到喀什地区中心医院。医院门口拉着欢迎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清和医院著名神经外科专家白舒主任援疆指导”。
白舒偷偷拍了张照片,然后跟项目负责人说:
“能撤下来吗?我是项目组的一员,是共同完成项目建设的,不是来视察指导的。而且,这太羞耻了。”
项目负责人迟疑地看了一眼横幅,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白主任,这是宣传需要,有政治任务的。”
白舒想了想,不好难为负责人和当地团队,商量道:
“那就改成清和医院援疆医疗队吧,别单独提我名字了。我的名字没那么重要。”
欢迎会结束后,院方安排他第二天完成一台高难度示范手术。白舒看完患者资料,没有马上答应。
“我先看看过去一年需要紧急转诊的神经外科病例。”
神经外科主治医生叫阿迪力·吐尔逊,一个眼睛又圆又大、五官深邃的新疆帅小伙。
白舒看见名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我看过你做的那台去骨瓣减压手术。开出骨窗后继续向颞底扩大,判断是对的。”
阿迪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台手术。
“那个病人后来醒了,左边还是没什么力气。”
“病人能醒,是你在关键的地方操作没有失误,那台手术北京的专家做,也不一定会有更好的结果。”
阿迪力显然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听到这种评价,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示范手术的资料重新推过来。
“白主任,这个患者已经准备很久了。”
“谁主刀?”白舒问他。
阿迪力愣了一下:
“您呀。”
“那如果我没有来,谁来主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阿迪力迟疑了一下,如实说:
“条件允许的话,一般是我。”
“那就还是你。”白舒把资料推回去,“我给你做一助。”
“援疆专家来给我做一助?”阿迪力皱起眉,疑惑地问。
白舒开了个玩笑:
“要记到院史里吗?”
“那不用,”老实孩子连连摆手,“就是没想到。而且您给我做一助,我会很紧张的。”
“那确实是值得紧张一下的,毕竟我上一次做一助,是给去清和指导教学的美国专家做的。”
“白主任……”阿迪力挠挠脑袋,满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白舒收敛了笑容,指着病历说:
“我可以替你们做完这台手术,甚至可以完成很多台不同类型手术的示范。但十个月以后我走了,下一位患者怎么办?‘专家’都会走的,你们得留下点什么。”
第二天要做手术的患者患有右侧矢状窦旁脑膜瘤,肿瘤大部分位于窦外,局部已经侵入窦壁。
上台以后,白舒真的只做一助,关键操作和判断都由阿迪力完成,他不下指令。
处理到窦壁时,阿迪力停了下来。显微镜下看得见一层灰白组织,但它和窦壁之间已经没有清楚界面。
“白老师,我想保留这一层。”阿迪力跟白舒汇报,“继续下去,收益不够。”
“按你的判断来。”
白舒说着,把吸引器的位置重新调整好。
术后苏醒时,患者按指令活动四肢,没有新发神经功能缺损。
复盘会也由阿迪力主持。护士长古丽米热先指出备用吸引和静脉通路准备还是不充分,麻醉医生补充说术中低血压预案做得不好。
他们讨论时,像个小学生一样,时不时看白舒,等着老师的指正。但白舒坐在最后一排,全程安静地听和记录,最后等他们都讨论完后才问:
“大家认为,这台手术的过程中,哪一项会让这台手术停下来,或者影响到患者的救治?”
没有人再回答“主刀”,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台手术的成功与否,主刀重要,却不是唯一重要因素。
晚上,叶方朔收到白舒抵达喀什后的第一张照片,是医院宿舍窗外明亮得像 P 过的蓝天。
叶方朔不太满意地回:
-人呢?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角度生硬的自拍。镜头离脸太近,额头被截掉一部分,背后是还没拆完的行李箱。
叶方朔点了保存,然后嘲讽:
-白白,你这摄影技术真是浪费你的脸。
白舒把照片撤回了。
叶方朔发了个狗头表情包。
当天晚上临睡前,白舒又发了条微信:
-工作有大体的方向了。
-有点期待。
纽约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我也是。
三月的纽约依旧很冷。
清晨五点,救护车通道的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叶方朔穿着手术衣,站在创伤复苏区的白板前,用英文快速重复院前信息:三名伤员同时送达,一名高处坠落,一名胸部穿透伤,一名摩托车事故后意识障碍。
叶方朔下意识走向最危重的胸伤患者,Morales 医生叫住他:
“Dr. Ye, where are you going?”(叶医生,你要去哪儿?)
“Chest injury. He may need decompression.”(胸伤那位。他可能需要胸腔减压。)
“Who is assigned to him?”(谁负责他?)
叶方朔看了一眼白板:
“Daniel.”(丹尼尔。)
“Can Daniel do it?”(丹尼尔能处理吗?)
“Yes.”(能。)
“Then why are you going?”(那你还过去做什么?)
叶方朔停住,另外两张复苏床旁,监护报警声几乎同时响起。
Morales 把记号笔递给他。
“Run the room.”(你来统筹整个抢救室。)
叶方朔接过笔,走到白板前。
“Trauma one, airway ready?”(一号床,气道处理准备好了吗?)
“Ready.”(准备好了。)
“Trauma two, repeat blood pressure.”(二号床,复测血压。)
“Seventy-eight over forty.”(七十八,四十。)
“Activate massive transfusion. Call the OR.”(启动大量输血预案。通知手术室。)
“Trauma three, pupils?”(三号床,瞳孔情况?)
“Left larger than right.”(左侧比右侧大。)
“Neurosurgery has been notified?”(神经外科通知了吗?)
“On the way.”(正在赶来。)
三张床之间不断有人报告结果,叶方朔把每一项写到白板上,他下意识地还是想伸手,亲自确认胸管位置,替护士调整输血管路,或者跑到患者头侧重新检查瞳孔。但他留在了原地。
一名护士主动提醒三号床的第二条静脉通路还没有建立。叶方朔把遗漏写在白板上,立刻重新分配人手。他想,所谓“看见整个房间”,就是让任何一个缺口都没有机会被忙乱掩藏起来。
二十分钟后,三名患者分别被送往手术室、影像科和重症监护区。
Morales 擦掉白板上的最后一行字,简短地表扬了一句:
“Better.”(有进步。)
叶方朔喘了口气,得寸进尺地问:
“Only better?”(只是有进步?)
Morales 皱眉看了他一眼,反问:
“Do you want applause?”(你还想要掌声?)
叶方朔忍不住笑了。这个皱眉的表情和阴阳人的语气,有点像白舒。
同样忙碌的早晨,喀什地区中心医院开始第一次神经急重症联合晨会。
白舒把急诊、影像、麻醉、神经外科、手术室、血库和重症监护室的人都叫到一间会议室。
联合晨会计划只开十五分钟,实际四十分钟还没吵完。
急诊认为影像出报告太慢;影像科说急诊送来的患者没有完成基础稳定;麻醉科说患者到了手术室门口才有人通知;神经外科说提前预警也解决不了床位紧张。
争到最后,所有人都在急着证明问题不属于自己。
白舒端着速溶咖啡,皱着眉边喝边等他们吵完。声音小了点之后,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病例编号。去年八月,一名县级医院转来的急性硬膜外血肿患者,从第一次意识恶化到进入喀什的手术室,一共用了四小时五十二分钟。
“我们先不讨论哪一科有问题。”他在白板上拉了个时间轴,划分成六段,“一段一段分析,有没有缩短的可能。”
还是争论不休,有人说县医院距离太远,有人抱怨路况不稳定,有人指责没有统一的远程影像平台。
古丽米热护士长忽然说:
“我们每次接到转诊电话,都是不同的人记。有人记在纸上,有人发到微信群。总是没办法所有人都看到转诊信息,等患者到了,手术室甚至都不知道血型。”
阿迪力跟着补充:
“县医院影像不应该继续发到不同医生的私人手机上。最好设置一个固定值班号码,当班的医生在十分钟内回复是否转诊、是否直接启动急诊手术。”
这个讨论一起头,大家的建议就越来越具体,影像科、麻醉医生也纷纷提出意见。古丽米热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内容总结成一张单页转诊表的格式,画在白板上。
白舒让开一步,给她腾出空间,然后仔细看着白板上的内容,合上了自己带来的十二页流程草案。
阿迪力看见了,问了句:
“白老师,您是不是有流程预案?咱们先讨论您的先进方案吧。”
“今天不讨论我的版本。”白舒摇头,示意古丽米热继续,“你们按照这里真正的工作方式,把流程重新画一遍。咱们一起完善。”
早会拖堂到两个小时,才有了流程的大致眉目。白舒把白板上的内容整理在自己的本子里,又对照着自己的草案,满意地点点头。
阿迪力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份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流程图的草案,有点可惜。
“白老师,清和的流程不用了吗?”
“这里不是清和,流程如果不能在这里运行,再完整也没有意义。”
他们开始拥有各自熟悉的人。
叶方朔记住了创伤复苏区每一名护士的名字,也记住 Morales 喝咖啡必须加三份奶。白舒知道阿迪力夜班时不吃晚饭,古丽米热会在每次会议前把所有人的迟到时间写在记录最上方。
叶方朔开始在不工作的时候跟程予安出去打球,不再苦等着白舒的消息。白舒偶尔会跟援疆队同事去医院外面吃饭,新疆的天黑得很晚,他不再把所有夜晚都留给病例和叶方朔的手帐。
有一天,纽约下了一场湿冷的雨,叶方朔站在医院门口,拍下路灯下发亮的街道。
-今天纽约特别像北京。
十三个小时以后,白舒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消息。
喀什阳光明亮,天空没有一丝云。他拍了一张景色截然相反的照片发给叶方朔。
-今天喀什一点也不像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