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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纽约-北京 他们像大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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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纽约-北京
2019年1月2日,叶方朔离开了北京。
白舒把叶南和方亭送回了家,把车停在他们小区外面的路边车位上,在漫天飘洒的雪花里打开叶方朔留给他的手帐。
*
2013年9月30日
白舒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这篇当然是补写的,但是三天过去了,我还是幸福得像在做梦。高考发成绩,确定考上了清和医学院的那天,我都没有这么兴奋。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这么幸运。简直不知道这样的幸运需要我用什么东西交换,要不就用七年的寿命吧。你比我大七岁,减掉七年的寿命,我们就可以一起牵着手离开了。
……
2013年11月21日
白白说喜欢我。
我们前几天在不冷不热战,我好像惹你心烦了。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把握尺度和边界。我太想表现得好一点了,是不是有点过了,让你不高兴了?我已经做好了你说分开的准备,我不会纠缠你的,我会努力表现,争取把你再追回来。
可是你说喜欢我。我感觉宇宙都要爆炸了,第一反应是恐惧,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配得上你的喜欢。用比你多十倍的感情,好不好?
白白,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
白舒没有继续往下看了。
雪越来越大,雨刮器隔几秒扫过一次前挡风玻璃。路边的路灯把雪照得纷纷扬扬,车窗外的整个世界都像被困在一只缓慢摇晃的玻璃球里。
白舒在摇摇晃晃的童话玻璃球里,看叶方朔说愿意用七年寿命交换,让两个人能在同一年死去。白舒觉得心口酸胀得要裂开一样。
二十四岁的叶方朔把爱情当成一道交换等式。他得到了白舒,就必须用更多的爱、更长久的等待,甚至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来偿还。
而当时三十一岁的白舒,在冷酷地说着“免责声明”,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是一份多么沉重又美好的爱。
白舒用手指慢慢抚摸着那页纸,就像在抚摸着叶方朔微笑的唇角。他把三本手帐重新系好,放到副驾驶座上。写下这些幼稚却赤诚的句子的人,飞行在太平洋上空。他的一小部分人生,留在了北京,留在白舒的副驾驶座上,陪着他一起穿越风雪,回家。
纽约肯尼迪机场的玻璃幕墙外,天也是灰白的。
叶方朔排了很久的入境队伍,又等了四十多分钟行李,走出航站楼时,程予安正站在接机区等他,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硬纸板。上面用英文写着:
WELCOME, DR. YE
(欢迎,叶医生!)
THE BEST EMERGENCY DOCTOR FROM BEIJING
(来自北京的最棒的急诊医生!)
叶方朔拖着那只巨大的托运行李箱走过去,看到纸板,想装作不认识他,直接转身走。
“安哥,你有病吧?现代人有手机,你用这什么上世纪的接人方式啊?”
“这叫仪式感,懂吗?”程予安接过他的行李箱,带他往停车场走,“你就住我家吧,房租给你算便宜点。我们的上下班时间不一定能赶到一起,你到时候开我另外一辆车。”
“谢谢安哥,行李箱里有给你的礼物,到了拿给你。”
白舒在估计着他快落地的时候,给他发了微信。上了车,叶方朔才顾得上回。
-白白,我出关了,安哥也接上我了。
-纽约好冷啊,怎么感觉比北京冷。
白舒很快回他:
-那你多穿点,注意别感冒。今天不要跟Ethan到处去逛了,好好休息倒时差。
-嗯,到了收拾完跟你视频。
-我一会儿出门上班了,晚上再视频吧。
-那好吧。
程予安看他一直低头摆弄手机,颇为不满地说:
“叶方朔,我们这么久没见,我还在辛辛苦苦给你当司机,你是不是该陪我聊聊天?你跟白医生才分开十几个小时,至于吗?”
“聊聊聊,跟你聊。”叶方朔一边打字,一边敷衍地问他,“你想聊什么?”
纽约刚刚下过雪,路上不太好走,两人聊医院和同事的八卦,也聊了聊白舒的风波,慢慢悠悠开回了程予安家。
叶方朔顺手拍了张积雪的街景照片发给白舒。没一会儿,白舒也回了他一张昨晚拍的北京的雪景。
聊天记录里挨着的两张照片,已经是隔了一万一千公里的雪景。
叶方朔收拾行李,给程予安找礼物的时候,程予安一眼看到了两身睡衣,看风格就不是叶方朔的。
“方朔,你这带的什么呀?”
“我男朋友的睡衣,怎么了?”叶方朔一点没不好意思,把白舒的睡衣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上。
元旦过后,白舒回医院上班了,没有排门诊,也不进手术室。他上午参加组里的病例讨论,下午处理教学资料、援疆行前准备和人员交接。
不熟的同事在楼里碰见他,往往会先停顿一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有人会问一句:
“白主任,门诊什么时候恢复?”
白舒用很自然的语气回答:
“还在等院里安排。”
援疆行前有一些培训,还有大量项目资料要准备。写项目计划时,白舒向项目办公室要了喀什医院过去两年所有神经外科急诊转诊记录:影像什么时候拍、谁接的转诊电话、麻醉和血库何时获知、患者到院后又等了多久。
项目负责人问他,准备去喀什完成多少台示范手术。
白舒看了看草拟的项目计划,笑着回答:
“咱们院里是有比赛吗?完成台数最多的发奖金?如果是的话,我可能拿不了冠军了,我没准备把手术数量当成这次去的主要目标。”
“那您希望做什么?”
“先看他们真正缺什么吧。”
对方愣了一下,不太明白白舒的意思:
“神经外科当然缺高难度手术能力。”
“也可能缺的是患者在到达手术室以前的关键抢救时间。”
白舒把电脑里这段时间整理的近两年手术时间轴给负责人看:
“数据统计上看,当地医院真正不稳定的,其实是转诊、影像、麻醉、手术室和重症监护的衔接。”他合上电脑,“我们的流程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原封不动地搬过去。真正的流程图,要等到了当地,跟当地医护一起重新画出来。”
叶方朔早上出门前,先跟白舒视频。白舒不用加班了,刚回到家,一边跟他视频,一边换衣服。叶方朔看着他解衬衫扣子的侧影,抗议道:
“白白,我马上要出门。”
“嗯,所以这不是抓紧时间聊两句吗?”
“聊天就聊天,你能别在我面前脱衬衫吗?”
白舒这才反应过来,哈哈笑着,走到镜头前,故意低下一点身子,让他看到散开了三颗扣子的领口,和半遮半露的锁骨。然后满意地看到镜头里叶方朔开始泛红的脸和滚动的喉结。
“Dr. Ye,你要出门了。”
“你存心让我报到第一天就不在状态!”
“怎么会呢,宝贝这么厉害。”
“啊……”
叶方朔哀嚎了一声。程予安听见动静,在外面敲了敲他的房门:
“方朔,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安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白舒在视频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不逗你了,第一天别迟到,早点出门。加油!”
叶方朔看着白舒温柔的笑容,抬起手指,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眼角。
“白白,我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
叶方朔到贝尔维尤的第一天,领到一张印着自己照片的临时证件。照片是在医院行政办公室现拍的。他刚从零下几度的室外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冻得通红,笑得又过分灿烂。
负责证件的工作人员问他:
“Do you want another one?”(要再拍一张吗?)
叶方朔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摇摇头。
“No. This one looks very much like me.”(不用了。这张很像我。)
确实很像此刻的他,有点狼狈,又很高兴。他给工作证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白舒,还没来得及打字,被程予安抓走带着熟悉急诊的每一个区域。创伤复苏区、急诊手术间、观察区、精神急症区、床旁影像区。
墙上的电子屏不断刷新着患者信息。院前报告尚未结束,创伤小组已经开始分工,谁负责气道、谁做超声、谁开放通路、谁记录时间、谁联系血库和手术室。他们不会等患者送到眼前以后,再围上去临时决定下一步。
“这边的工作模式和流程跟国内不太一样,你需要适应一下。另外,一些专门词汇你也要再熟悉熟悉。”
“有小抄。”叶方朔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他来之前,白舒把常用的急诊英文会话场景和词汇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像高中生抽考一样盯着他背。叶方朔这辈子没为英语这么拼过命。
程予安白了他一眼,无视了他这种随时随地秀恩爱的行为。
第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叶方朔站在复苏床边,看着一名被车辆撞伤的患者被送进来。不到一分钟,所有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带教他的急诊主治Dr. Morales问:
“Do you want to help?”(想帮忙吗?)
叶方朔立刻戴上手套。
“Of course.”(当然。)他刚向患者胸侧迈出一步,Morales却指了指墙边的计时板,“Not there. Watch the whole room.”(别去那里。留意整个抢救室的情况。)
叶方朔不知所措地愣住。
“You already know how to work with your hands. I want to know whether you can see what everyone else is doing.”(动手操作你已经会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看清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患者在他面前,可他的任务不是亲手完成任何操作。叶方朔被安排着站到复苏床尾,第一次试着全方位地观察急诊室的完整运转流程:麻醉医生什么时候准备好气道;护士开放了几条通路;床旁超声是否完成;血库有没有回应;创伤外科和神经外科还有多久到场。
他得调动极大意志力,才能忍住不走上前替别人扶探头、接输液或者固定颈托。
复苏结束后,Morales问:
“What was missing?”(刚才缺了什么?)
叶方朔把自己看到的问题一项一项说出来,Morales点头。
“Good. Tomorrow, try to spot what's missing as we go.”(很好。明天,试着在抢救进行时就看出缺了什么。)
在抢救进行时,就看出缺什么。
最开始一段时间,白舒和叶方朔尝试着固定时间视频,但时间太难凑了。北京时间晚上八点,纽约早晨七点。白舒刚到家,叶方朔匆匆忙忙地就要出门了。
第一天,叶方朔正在刷牙,白舒准时打来,他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跟白舒聊了一会儿,然后被白舒催着赶快去吃早饭。
第二天,叶方朔被临时通知去参加晨间复盘,白舒在书房等了四十分钟,才收到条微信,知道这件事。
第三天,白舒的行前培训拖堂,叶方朔的咖啡都放凉了,最后在上班的路上接到一通只有七分钟的语音通话。
后来他们干脆放弃了每天固定时间视频,谁有什么想说的就微信留语音,另一个人听到了再回复。他们的对话成了延时的。
叶方朔抱怨纽约地铁让他怀念北京早高峰。
白舒说援疆行李清单要求带两双耐磨的鞋,而他没有一双符合要求。
叶方朔拍医院自动贩卖机里一排颜色奇怪的饮料。
白舒发自己在网红蛋糕店买到的一块齁死人的蛋糕。
有时消息会秒回,有时要隔十几个小时,也有时一整天没有人说话。
叶方朔逐渐适应。在白舒长时间不回消息时,他能先想到时差和工作,不再立刻往病情反复、发生危险上联想。
白舒起初只是为了让他放心,才每天交代一下自己的情绪状态。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无论是看到蓝天心情愉悦,还是因为堵车烦躁不堪,或者从解离中恢复过来后依然惊魂未定,都跟叶方朔倾诉两句。
他们像大多数异地恋情侣一样,聊天里充斥着大量无关紧要的废话和乱七八糟、没有主题的照片。
第一本手帐是蓝色的封皮,白舒读了三个星期。因为每翻几页,他就需要停一停。
那些记录里,叶方朔总是在计算,白舒今天对他笑了几次,有没有主动牵他的手,回消息比昨天快了还是慢了,自己是不是又说了太多话、是不是表现得太黏人、是不是让白舒觉得烦。
*
2014年3月17日
白白主动给我买了咖啡。
我本来不喜欢喝咖啡,跟你在一起久了,开始能接受拿铁了。你记住了我喜欢的口味,全脂牛奶、加榛子酱和香草糖浆。我特别高兴。可是你也经常给梦瑶姐她们带,也许只是顺便。
不过顺便也很好。我决定高兴。
*
白舒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状态不太好,心跳很快,手指发凉,脑子里不断重复叶方朔在手帐里写过的那些自我怀疑。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叶方朔失望的、伤心的、被伤害的脸。他像个拿着刀的刽子手,站在叶方朔面前,刀尖距离他的心口只有一点点距离,大概叶方朔胸膛起伏再大一些,刀就会插进去。
但叶方朔一动不动,无比信任地看着他。
他先给沈岚留了消息,然后打开和叶方朔的微信对话框留言:
“宝贝,我今天看了你留下的手帐之后,状态不太好。不过已经联系沈医生了,现在也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着急回我。闲下来的时候给我打个视频吧。”
叶方朔听到这条留言时,刚完成一场灾难医学模拟训练,离白舒发来消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跑到楼梯间给白舒拨视频,接通后看到白舒苍白的脸。
“白白,我刚听到语音,你现在怎么样?”
“比刚才好一些。”
“沈医生回你了吗?”
“回了。明天下午增加一次远程咨询。”
“为什么忽然……”
“看到你的一篇记录。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决定’高兴,我就忽然心疼得不行。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我以为你每天都是发自内心地高高兴兴、开开心心。”视频里白舒的目光有些失焦,像在回忆,又很难过,“我那时特别享受这种状态,觉得我还有带给人幸福的能力。”
叶方朔很想抱抱他,隔着屏幕,什么都碰触不到。
“白白,我很幸福。”
“真的吗?”白舒伸手摸了摸屏幕上叶方朔的脸,“不是‘决定’的?”
“不是,是因为爱你。”
“宝贝,我也爱你。”
春节的时候,舒曼云回北京住了五天,跟白舒一起过年。对于白舒要去援疆的事,她从知道那天起就很反对:
“北京好歹还有高难度病例和好的医疗资源,你去新疆有什么?这可纯粹是发配边疆了。你怎么能拿前途这么开玩笑呢?”
“妈,Uncle Linderman的女儿还去非洲做义工呢。你就当我去做义工了吧。”
“胡闹。你跟她一样吗?你是专家、是国手!留在北京你才能体现更大的价值。”
“妈,我也没那么重要。”白舒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留在北京我不开心。”
舒曼云噎住了。白舒跟她聊天,说的大多是很理性的内容,取得了什么成绩、解决了什么问题。是分数、是奖项,是看得见、摸得着、有评判标准的东西。这是第一次,儿子跟她谈起自己的情绪。
她的儿子,也是有情绪的。
舒曼云还是不认同他去新疆的决定,但是没再多劝阻了。
春节假期,白舒还去看了叶南和方亭,替叶方朔陪他们过了个年。白舒第一次跟人一起包饺子,叶南夸他上手比叶方朔快。
吃饭的时候,他们跟叶方朔打了个视频。叶方朔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地吃饺子。三个人馋着他不说,还时不时挤兑他两句,把他气得够呛。
白舒给叶南和方亭包了个红包,他们也给他准备了。回到家,白舒把饺子的照片和红包的照片发给叶方朔,然后在微信里给叶方朔转了个大红包。叶方朔隔了好几个小时才收款。贫穷的叶医生回不起等额的,郁闷了半天,发了个金额小一些的。白舒后来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