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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分开生活 “白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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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分开生活
患者妻子赶到抢救室时,第一批紧急用血也到了。她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跑来的,外套里面还穿着睡衣,头发散乱,鞋也没有穿好。
“老赵呢?我爱人呢?”
护士拦住她,叶方朔走过去安抚家属。
“您是患者爱人?”
“对。他怎么了?他以前就是腰不好,怎么会突然晕倒?”
“您丈夫有没有被检查出过腹主动脉瘤?”
女人愣了一下,声音颤抖着回答:
“去年体检,说肚子里一根血管粗了,让去血管外科。他觉得自己没症状,就没管。”
“多粗?”
“我不知道。医生说最好尽快做手术。”
“现在高度怀疑动脉瘤已经破裂,需要立刻手术。”
女人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那我儿子还没到,能不能等他……”
“不能等。”叶方朔的声音很温和,但没有任何可以误解的余地,“这种出血随时可能让心脏停跳。现在有手术机会,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女人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那还能救活吗?”
“有机会,但风险非常高。血管外科医生马上会跟您说明具体手术方式和风险,您需要尽快作决定。”
“我什么也不懂,我怎么决定?”
“您不需要判断手术怎么做,那是医生的责任。您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是否同意让我们尽快手术。”
女人已经语无伦次了,只知道一遍遍说着“救救他”。
叶方朔冲实习医生示意,把同意书拿过来给家属签字。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也赶到了。他迅速看完超声,又调出系统里保存的影像资料。患者半年前曾在清和做过一次腹部增强CT,肾下腹主动脉瘤已经超过七厘米。动脉瘤上方用来固定支架的那段血管条件不理想,不适合常规的腔内支架修复。
“得直接开腹。”血管外科医生说,“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杂交手术间已经开了,麻醉也在。”
患者的血压再次降到68/40,意识也开始模糊。
麻醉医生站在头侧,快速评估后说:
“暂时还能维持气道。先送进去,外科准备好开刀以后再开始麻醉,免得提前用药、插管,血压彻底撑不住。”
叶方朔点头问:
“第一袋血还有多少?”
“快结束了。”
“第二袋接上。转运途中不要停输。”
转运床解锁。叶方朔站在患者左侧,一只手扶住床沿,另一只手护着输血管路。他们一路小跑着推向手术电梯。
患者妻子跟在后面,踉跄着跑了几步,哭着尖叫了一声“老赵”。患者已经没有力气转头。
电梯门即将关闭前,叶方朔看了女人一眼,说了句:
“我们会尽力的。”
送到手术室门口,叶方朔完成最后一次交接:
“六十六岁男性,突发腹背痛伴晕厥,入院血压最低68/40。床旁超声提示肾下腹主动脉瘤,最大径8.1cm。已启动大出血预案,已输完红细胞一单位,第二单位正在输。入院后没有大量输注晶□□。意识由清楚转为嗜睡,气道目前尚可维持。”
麻醉医生接过监护。
血管外科医生问:
“家属签字了?”
“签了。”
“好,进去。”
转运床被推入手术室。门在叶方朔面前合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急诊。
抢救室里仍然忙得热火朝天,并不会因为一个患者进入手术室而停下来。一名哮喘患者又开始胸闷;额头裂伤的年轻人缝到一半吐了,护士喊叶方朔过去看意识;留观区一名糖尿病患者突然出现低血糖,家属急得在走廊里叫医生。
叶方朔重新戴上手套,给哮喘患者调整治疗,检查醉酒患者的瞳孔和四肢活动,让护士给低血糖患者静脉补充葡萄糖,十五分钟后复测血糖。
他又收了一名高热惊厥后刚刚恢复意识的孩子。孩子母亲一直哭,反复问会不会烧坏脑子。叶方朔蹲在床边,先让她确认孩子已经能认出妈妈,再一点点解释下一步要观察什么。
凌晨一点多,抢救室终于稍微安静下来一点。
叶方朔去洗手。温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几个小时没有想过美国,也没有想过白舒。这个发现让他怔愣片刻。
刚刚这几个小时里,他只是一个忙着救人的急诊医生。
那位腹主动脉瘤的患者被送进来的时候,所有事情都是乱的,腹痛、腰痛、晕厥、低血压。家属错误地以为是腰椎病,实习医生最先想到肾结石。而他要做的,是必须从一团混乱里抓住最危险的那一件事,然后告诉护士准备什么,告诉实习医生为什么不能等,告诉家属现在必须决定什么,最后再把患者交到真正能够修复血管的人手里。
那台手术不是他做的,他甚至不知道手术进行到了哪一步。可如果最初的判断慢一点,电话晚打几分钟,或者血液和手术室没有同时启动,患者也许根本到不了那扇门后面。作为一名急诊医生,他很多时候并不完成最后一步,他的使命是把一条垂危的生命,及时传递到下一双手里。
叶方朔关掉水龙头,看着传递过生命的这双手。手术的结果仍然未知,他却产生了一种奇怪又清晰的快乐。在那些最混乱的时刻,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还想做得更好。
凌晨三点多,急诊的值班电话响了。血管外科医生来电话,说先前那位腹主动脉瘤患者的手术结束了。
叶方朔立刻坐直了,问“手术怎么样”。
“腹膜后血肿很大,进去的时候血压已经快维持不住了。在肾动脉下方夹闭主动脉控制出血,人工血管接上了,现在已经送ICU了。”
“循环呢?”
“暂时稳定。后面还要看凝血和肾功能,和有没有其他脏器受损。不过总体来说是好的。幸好你们急诊送得快。”
叶方朔笑了,语气轻快又带着点骄傲地说:
“应该的。”
挂了电话,叶方朔调出患者的抢救记录。急诊登记时间21:46,离开复苏区时间22:04。
十八分钟。
他盯着那两个时间看了一会儿,笑了,然后继续补记录。
早上交班结束,叶方朔先去ICU门口问了一下情况。
患者没有清醒,还在用呼吸机,维持血压的药物用量也不低。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很远。患者妻子坐在门外,看见叶方朔,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
叶方朔赶紧把人扶住:
“先不用谢,后面还有很多关要过呢。”
“至少人还在。”
女人说完,又哭了。叶方朔不知道怎样回答,只能劝道:
“您也去吃点东西。后面需要家属的时候还很多。”
从ICU回来,叶方朔走进急诊休息室,打开自己的柜子。贝尔维尤项目的材料还放在里面,封面上用英文列着几项学习内容:创伤复苏、床旁超声、灾难医学模拟、多人伤处置。
以前看到这些字时,他想到的是唯一的名额、半年的时间、万里之外的纽约,以及最重要的——白舒。这会儿再看到,他却想到了昨晚那十八分钟。
他把材料拿出来,装进了背包。
回到家的时候,白舒正在做早餐,看到他回来,迎到门口,在他嘴上印了个吻,然后揉了揉他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心疼地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累吗?吃点东西,然后洗澡睡觉吧。”
叶方朔困大发了,神志都有点迷蒙,眼神也飘来飘去。缓了一会儿,才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他抱住白舒,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撒娇一样地说:
“白白,我好累啊。”
白舒笑着拍他的背:
“那也先吃点东西。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心情很好的样子。”
“救了个腹主动脉瘤的病人。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急诊能做的一切,我都做得很好。”
“宝贝真棒。”
白舒又亲了他一下。
叶方朔的声音有点含糊,好像随时要睡着一样,他头搁在白舒肩膀上,在白舒耳畔呢喃:
“白白,我想去美国。”
白舒拍着他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拍着,听他模模糊糊地说下去:
“那个病人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我救的,手术是血管外科做的。但如果没有我……”
“没有你他可能撑不到手术室。”
“嗯。白白,我好像想明白了你说的那种‘临床医学本身’的意义。我喜欢的就是这个。最后解决问题、让患者得救的可能不是我,患者也不一定知道我是谁。可我还是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叶方朔从白舒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我喜欢急诊这件事本身。”
熬了一夜,他的脸上有胡茬冒了出来,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色。他比五年多以前刚来白舒组里轮转的时候成熟了不少,但又似乎一切都没变,他还是那个白舒最喜欢的、笑起来阳光都暗淡失色的样子。
白舒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当初,白舒曾谈起自己没能选择急诊的遗憾,劝叶方朔按自己的心意作决定。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叶方朔终于成为了一个不再需要他指引的、成熟独立的急诊医生。
白舒很响亮地在叶方朔的嘴上亲了一口。叶方朔扣住他的头,没让他离开,很深、很急切、很眷恋地吻他。
“白白,我想去美国。新疆,如果你真的想,你也去吧。”
白舒原以为,叶方朔的决定多少带着点困得神志不清时的冲动。但睡醒以后,他的态度依然坚定。晚上,他给程予安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还是按原计划去美国,前几天改主意只是一时脑抽。白舒也把草稿箱里的邮件发给了徐言和相关部门。
徐言很快就打来了电话:
“小白,你真的想好了?再等一段时间,门诊和手术应该很快都能恢复。你没必要因为现在这一两个月就跑那么远。”
白舒拉着叶方朔的手,轻轻摩挲着,温柔而坚定地说:
“徐主任,我不是在逃避什么,或者自请发配边疆。就像我那天说的,喀什的那位医生手术能成功,不是侥幸,他本来就有救人的能力。但我不希望他这样的医生每次都依靠临时协调和个人运气,才能把手术顺利完成。他们需要一套完善的系统,需要默契的配合、运转流畅的团队,也需要完备的后备人才培养与梯队建设。我能帮他们。而帮他们,就是帮当地千千万万个病人。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高尚,但我想去干这件事。”
经过院内遴选、组织谈话、健康评估和受援医院确认,白舒的申请很快正式获批。他将跟着新一批援疆的队伍一起,在春节假期过后远赴喀什。
而叶方朔走得更早,项目过了元旦就启动。他的签证早就办好了,但机票还没买。程予安动员他元旦前就过去,趁着还有假期,带他在纽约周边好好玩一圈。但叶方朔想陪白舒跨年。
从前在一起的两年多里,他们一次都没有赶上一起跨年。今年的这次,他不想再错过了。他订了1月2号的机票,在临行前一周做好了所有工作交接。跟同事吃了几顿饯行饭,终于能把完完整整的五天时间留给白舒。
前两天,白舒陪他在家收拾行李。叶方朔什么都想带走,两个人的合照他拿走了一张,家里的那些成对的情侣用品他都拿走了一半,他还把白舒的睡衣也装走了。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都不够他装。
“宝贝,你只去半年,不用像搬家一样。”
叶方朔抱着他撒娇:
“我没想搬家,我想把你搬走。”
“那怎么办?你让程医生在纽约给你定制个等身人偶吧。”
叶方朔还真认真地想了想那个场景,成功地把自己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太变态了。”
他舍不得的东西太多,最后在白舒的强烈抗议下,除了那支刻了“SHU♡”的钢笔,其他白舒送他的礼物都被暂存在了白舒家。
白舒订了观星基地的那栋小木屋,后面三天,他们在那里跨年。冬天山里很冷,木屋开足了暖气也还是不怎么暖和。于是他们时刻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
在屋顶看星星的时候,再厚的羽绒服都被风吹透。但这几天的能见度特别好,架着白舒送给叶方朔的那台望远镜,他们找到了很多很多星星。
白舒不知道白恒是不是在其中一颗上,他希望在。他想让白恒看到,那个曾经坐在露台边缘的孩子,现在拥抱着怎样美好的爱情。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疯狂地做。身体会累、会痛、会疲倦,精神上却像一刻都不能停歇。
有一些瞬间,白舒几乎又体会到了躺在浴缸里、冰冷的刀尖划过皮肤时的感觉。一切都停下来了,过往的痛苦、分离的焦虑,只有在自己身边的人是真实的。
他们在一起,他们马上要分开,漫长的以后,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白白,分开之后你会想我吗?”
“我现在就想你了。”
“那时间长了你会慢慢不想我吗?”
“宝贝,时间长了你会慢慢不想我吗?”
“白白,我爱你。”
“宝贝,我也爱你。”
“我好爱、好爱你啊。”
“我也好爱你。”
“白白,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有多好。”
“宝贝,你也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叶方朔走的那天,北京居然下了雪。
白舒开车,载着他和叶南、方亭,一起去机场。托运完行李,到了国际出发区的闸机前,叶方朔分别拥抱叶南和方亭,最后轮到白舒。
他们抱了很久,白舒感觉叶方朔贴着的那侧脖颈烫烫的、很湿润。他的眼眶也湿了。他们都在跟对方说,这不是分手,只是暂时的分开。但他们彼此也都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其实不在任何人的控制范围内。
叶方朔会不会因为更喜欢时刻充满挑战的贝尔维尤而选择留在纽约,白舒会不会因为觉得新疆更需要自己而把援助的时间一延再延。
谁都说不好。
“白白,你要好好的,如果有什么不对……”
“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叶方朔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终于让白舒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
白舒摸了摸他的眼角,轻轻说:
“宝贝,去找你人生的其他意义吧。”
没有顾及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潮,也没顾及身后站着的叶方朔的父母。白舒看着叶方朔,露出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笑容:
“叶方朔,你该亲我了。”
叶方朔凑过来,贴住了白舒的嘴唇,像五年多以前那盏路灯下一样。
走进闸机前,叶方朔把三本用丝带扎好的笔记本递给白舒。白舒认得,其中两本是他们在一起时叶方朔记录的“恋爱手帐”。
叶方朔转过身,刷登机牌,过闸机。他没回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拿着登机牌和护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