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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选择权 分开生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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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选择权
十二月里一个寒风肆虐的午后,白舒独自在家里看一段清和内部病例讨论平台上的手术录像。
这是徐言几个月前转进科室群里的病例,来自清和对口援建的喀什地区中心医院。病例资料上写着主刀姓名:阿迪力·吐尔逊。白舒当时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看,只是把视频链接保存了下来,直到最近没什么事,又重新参与院内病例讨论,才第一次完整打开。
患者三十二岁,山区公路车辆侧翻后重型颅脑损伤。从首次出现瞳孔变化到开始手术,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入院时GCS七分,右侧瞳孔散大。CT显示右侧额颞顶部有较大的急性硬膜下血肿,脑组织已经被明显推向左侧,同时合并右颞叶挫裂伤。
录像里的阿迪力医生三十多岁,不算很成熟的外科医生,虽然画面不清楚,但看得出来他的手很稳,向麻醉和器械护士确认信息时也很有条理。可是整个医疗团队的配合却谈不上默契。
第一次打开骨窗后,他看着仍然绷紧的硬膜,没有急着往下做,而是让助手继续向颞底扩大减压范围。等空间足够,他才打开硬膜、清除血肿,逐一处理出血。对挫伤的颞叶,也只清除了已经失去活性、还在出血的部分,没有为了让术野看起来更干净而继续向深部操作。
脑组织仍然肿胀。阿迪力最后没有把取下的骨瓣装回去,给肿胀的脑组织留下了减压空间。
白舒把他决定继续扩大颞底骨窗的那一段,倒回去看了三遍。
手术记录显示,患者术后第五天脱离呼吸机,但意识始终未能恢复。
手术过程中出现过很多状况,备用吸引管一度找不到,麻醉医生两次提醒血压下降,术前影像甚至只能临时从手机里调取。可几个关键判断和操作,阿迪力医生都完成得很好。
白舒重新拉出病例时间线,把每一段拆开,像个侦探似的仔细分析:
瞳孔出现变化后十八分钟做完CT;影像传到能决定转诊的人手里,又用了四十三分钟;山路转运两小时七分钟;到了医院以后,重新交接、抽血、联系麻醉和等待手术间又花了一小时十九分钟。从第一次瞳孔变化到切皮,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白舒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台需要北京的专家过去替他们重做的手术,阿迪力医生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对了。这个病例的救治过程,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切皮前的那四个多小时,是让下一次同样的抢救能够不必再依靠医生的运气、体力和临时协调。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是程予安打来的。
接通后程予安先关心了几句白舒的近况,然后直接地切入了正题。
“Shu,我知道越过方朔跟你联系不太合适,但是你知道他打算推掉半个月之后的访问项目吗?”
白舒听了,心下一震,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他正式提交申请了?”
“还没有,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如果推掉这次,后面还会不会有机会。你能猜到原因吧?”
白舒深深叹了口气。
他这一个月的状态时有反复,但比起三年前刚接受治疗时,已经好了很多。可叶方朔不这么认为,可能告诉他三年前自己差点割腕还是吓到了他,或者是想弥补这三年没能陪在白舒身边的遗憾,又或者这次的舆论风波和职业生涯受挫让叶方朔特别担心和心疼。总之,除了上班,叶方朔剩下的时间几乎是形影不离地陪着白舒。
白舒当然不是不喜欢这种陪伴,相反,因为太喜欢了,三年前那种不确定感和害怕失去的焦虑又时不时地缠绕住白舒的心。不过,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叶方朔要放弃这次去美国的机会。
“Ethan,谢谢你告诉我。我会跟他好好谈谈的。”
“Shu,每个人心里对事物重要性的排序是不一样的,我能理解在方朔心里,你可能比职业前景更重要。最后怎么选择,也是你们商量后的决定,我只是单纯觉得错过这次机会很可惜,下一次的访问交流机会不见得会留给中国同行了。所以还是希望你能再劝劝他。”
“我知道,Ethan,谢谢你。”
挂断程予安的电话,白舒的脑子有点乱,兜兜转转了一圈,他和叶方朔好像还是无法绕出固定的关系循环。
白舒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给徐言发了条微信。
-徐主任,你方便的时候我想跟你通个电话。
一个来小时之后,徐言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以为白舒是问恢复工作的事。前一天徐言和白舒都接到了医务处的通知,白舒可以先恢复科研、教学和院内病例讨论,具体临床安排要等医疗秩序进一步稳定后再评估。虽然医务处承诺说不会太久,徐言还是愤愤不平地抱怨了几句,然后安慰白舒:
“不过你别着急,过渡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临床安排了。院方嘛,毕竟谨慎一点。”
“我理解。”白舒看着楼下被风刮得几乎要折断的枯枝,“主任,我记得清和正在对口援建喀什地区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的岗位还缺人吗?”
徐言明白了白舒的意思,沉默几秒,说岗位还缺,按照项目计划院方也的确更希望能派一名专家过去做高难度示范手术。
“我想去,主任。不过我想做的不是过去完成几台示范手术。”白舒看着屏幕上喀什病例的时间轴,“我看了喀什医院的那个手术视频,我想把手术前这四个多小时里能缩短的部分,一段一段找出来。”
这一天的大风持续到晚上,而且愈演愈烈,清和医院门口有棵树都被刮倒了。
叶方朔下班的时候看到白舒的微信留言。
-我在天府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下班给我电话,我过去接你。
工作的疲惫一扫而空,叶方朔像放了学的小朋友一样,开开心心地给白舒打电话,然后在院门口的寒风里站了一会儿,等来了白舒的车。
白舒看见他被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替他捋了捋,又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脸颊。
“出来这么早干嘛?还得在风里等。”
“不冷,”叶方朔的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下,“怕你等着急。”
“我也不至于十分钟都等不了。”
“没说你等不了,不想让你等。”
白舒看着他挂满笑容的脸,温和又带点无奈地问:
“那去美国呢?你觉得半年我等不了?”
叶方朔的脸色变了,笑容也跟着僵硬,他先埋怨程予安:
“安哥这个大嘴巴,我告诉过他别跟人说。”
“我是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白。”
叶方朔有点着急地解释,白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反而很感谢他。宝贝,是我瞒着你的事情太多了,你觉得有事也需要瞒着我才公平吗?”
“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放心我,所以想留在我身边陪着我、照顾我,为了我你可以放弃去美国学习的大好机会。咱们说好的不会牺牲呢?”
“白白,我不觉得这是牺牲。在我心里,你比一次学习机会重要。”
“宝贝,可这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啊。”
叶方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沉默了。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车身都在摇晃,像艘飘飘荡荡的船。白舒伸手过去又摸了摸叶方朔的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晚饭,两人窝在沙发里吃水果,找了部无聊的电影来看。看了一会儿,白舒又继续车上没说完的话题。
“宝贝,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放心什么吗?”
叶方朔没说话,牵起他的右手,在他手腕上来回抚摸着,然后低头在那颗胎记上亲了一下。
“白白,从你跟我说你曾经……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处于一种很应激的状态里。我总会做噩梦,梦到那天你成功了,我拼命往家里跑,可怎么都来不及。我梦到你躺在被染红了的水里面,水都冷了,我摸到哪都是凉的。然后我就会把自己吓醒。”
白舒翻身跨坐到叶方朔身上,从他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亲吻,落到嘴唇上,舌尖探进去深深地纠缠。他抓起叶方朔的手,从自己睡衣的下摆放进去,放到自己的心口上,让他直接感受自己的心跳与温度。
他们纠缠着亲吻,白舒用手挑动着叶方朔的欲望,但发现叶方朔并没有什么状态,他就放弃了,专心地接吻。
又亲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分开。白舒捧着叶方朔的脸,深深地看他的眼睛。
“宝贝,我没事了。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我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可是你还没有完全好。这次的事让你反复了。”
“沈医生说过,症状不会永远不出现,治疗的目标是当症状出现以后,我可以控制它。所以我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完全好’。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正常的生活。”
“现在你的事还没有完全解决,我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你?”
白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探身从茶几上拿来手机,打开邮箱,给他看草稿箱里一封还没有发送的援疆申请。
“宝贝,那我们再考虑一个选项吧。”
“现在我重回一线临床的时间还不能确定,不过这也不是我想去新疆的唯一原因。”白舒把白天看的那段手术录像讲给叶方朔,“看完这个病例,我考虑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即使清和明天恢复我的门诊和手术,我也还是想去。不是换个地方等着拿回手术刀,也不是替他们做几台漂亮的示范手术。我想和当地团队一起把远程影像,转诊流程,麻醉、血库与手术室的联动和县级医院培训都完善起来,让下一名患者不用再把救治的机会交给运气。”
他看着叶方朔,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我可以暂时不主刀,但仍然能做临床医学真正需要的事。这件事很有意义,我想去。”
叶方朔划着看那封已经写完但没提交的申请。
“你没有马上提交?”
“没有。”白舒把手机抽走,扔到一边,再度捧起叶方朔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磨蹭着,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次怎么选择由你决定。如果你不想去美国,我就不提交,我们继续现在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去,我就把申请发出去,你去纽约,我去新疆,我们短暂地分开一段时间,在不同的地方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白白,你说分……”
白舒贴上去吻住他,打断他后面的话。
“当然不是分手,我怎么舍得跟你分手?只是分开生活一段时间,各自找一找人生其他的意义。”白舒伸手抱住叶方朔,收紧手臂,彼此间不留一点空隙,“宝贝,决定权在你。你好好考虑,不着急,我等你的答案。”
白舒说给他时间,就真的没再逼问过他,叶方朔也就没有马上答复。
第二天早上,叶方朔醒来的时候,白舒还在睡。他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眉心微微皱着,一只手搭在叶方朔腰间。
叶方朔看了他很久。
只要留下来,就可以继续这样生活。每天醒来确认白舒在身边,下班以后回到同一个家,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守着他,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说话,在他又开始说“没事”的时候一点点把他拉出来。
叶方朔不觉得辛苦,他觉得很幸福。这是他们分开的这三年里,每次午夜梦回都期待的生活。他凑过去,轻轻亲了亲白舒合着的眼睫。
白舒没醒过来,但感觉到了痒,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叶方朔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白舒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确认他还在,然后重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叶方朔伸手抱紧他。
答案的天平向“留下”那侧倾斜了一点。
接下来的时间,叶方朔的念头总是在“去”和“不去”之间摇摆。他想了很多,想白舒、想美国、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去,也想白舒为什么一定要把选择交给他。
所有问题绕了一圈,最后都会重新回到白舒身上。白舒需不需要他,白舒一个人能不能撑住,如果他走了,白舒会不会再次出事。至于他自己想不想去,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部分。
直到两天以后,一个送来急诊的病人,让他心里的想法水落石出。
这天他值24小时大夜班,晚上九点半,抢救室难得安静了十几分钟。叶方朔坐在电脑前补记录,抢救室的电话忽然响了。护士接完电话,喊他:
“方朔,院前预警。六十六岁男性,突发腹痛、腰背痛,途中晕厥一次。血压82/52,心率126,五分钟后到!”
叶方朔赶忙站了起来:
“几号复苏床?”
“一号。”
“气道车、床旁超声、快速输血设备都推过来。通知宁医生。”
“考虑什么?”
“接到病人再说,先把血库电话准备好。”
护士迅速打电话。
叶方朔戴上手套,走进创伤复苏区。
转运床被推进来时,患者已经重新清醒,但明显反应迟钝。他的脸色灰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按着下腹。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又浅又急,身体因为疼痛不受控制地蜷缩。
院前医生快速交接着:
“二十分钟前在家中突然下腹痛、腰背痛,之后短暂意识丧失,大概一分钟。现场血压78/46,开放了两条静脉通路,补了300ml平衡液。既往有高血压史,吸烟四十年,其他病史还不清楚,家属正在赶来。”
监护接通。血压84/52,心率124,血氧95。
叶方朔俯身看着患者呼叫:
“叔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睁开眼,点了一下头。
“哪里最疼?”
“腰……肚子……”
“是突然疼起来的,还是慢慢加重?”
“突然……像、像撕开了一样……”
“以前这么疼过吗?”
患者摇头。
“晕过去之前,疼得最厉害?”
“嗯。”
“有没有在吃阿司匹林、华法林这类药?”
患者似乎没听明白。
叶方朔换了种问法:
“平时有没有吃防止血栓,或者让血不容易凝固的药?”
“没有……”
旁边实习医生一边查体一边说:
“会不会是肾结石?先推CT吧。”
叶方朔没有回答,他摸了一下患者湿冷的手,又看向监护仪,血压已经变成78/44。
“床旁超声。”
护士把超声机推过来。
叶方朔在探头上挤了耦合剂,先快速扫过心脏和腹腔。心包没有明显积液,腹腔也没有看见大量游离液体。探头转向上腹部,屏幕上的腹主动脉明显扩张。叶方朔调整角度,重新测量。最宽处超过8cm,管腔内可以看见一层厚厚的血栓,贴着血管壁。他又测了一遍。
实习医生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腹主动脉瘤?”
“8.1cm。”
患者忽然呻吟了一声,身体更加蜷缩。监护仪开始报警,血压掉到72/42。
叶方朔把探头交给实习生:
“按破裂性腹主动脉瘤处理。”
“可是没有看到腹腔积液。”
“血可能积在腹膜后,腹腔里不一定看得见。”
实习医生仍然有些迟疑:
“是不是还是得先做CTA,确认有没有破——”
“一个六十六岁的高血压病史的男性,突发腹背部撕裂样疼痛,晕厥、休克。”叶方朔看着他,“8cm的主动脉瘤不会等我们证实它已经破了,然后才致命。”他说完转向护士,“通知血管外科、麻醉科和手术室。启动大出血预案,紧急用血。查血气、血常规、凝血和交叉配血。保温,别靠大量补液维持血压。”
护士开始执行医嘱。
“血压目标呢?”实习医生问。
“先维持神志和重要脏器的供血,不用追求正常血压。出血控制以前把血压维持得太高,可能出得更快。”
抢救室里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有人推来加温毯,有人连接快速输血设备,有人抽血送检,有人打电话通知手术室准备。
患者抓住叶方朔的手腕,手上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却不肯放开。
“医生……”
“我在。”
“我要死了吗?”
叶方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我们怀疑您腹部有血管破了。”
患者的眼睛一下睁大,眼里满是恐惧。
“您先别用力,慢慢呼吸。别紧张,您已经在医院了,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您先告诉我,今天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七点……吃的晚饭……”
“好,我记住了。您现在别再说话,保存体力。”
宁靖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监护数字和超声屏幕,转头问叶方朔判断。
“高度怀疑破裂性腹主动脉瘤。循环不稳定,手术室已经在准备。”
“血管外科呢?”
“通知了。”
“CTA?”
“血压还在往下掉。血管外科到场后立即评估,能不能快速做CTA,还是必须直接进手术室。”
宁靖观察了一会儿监护指标,点头同意叶方朔带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