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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存在的意义 就算没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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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存在的意义
见完林怀远,白舒跟已经下班的叶方朔一起去了停车场。
两人坐上车,叶方朔没急着开走,先握住白舒的手,问他:
“你还好吗?”
白舒任他握着,把工作交接的事讲给叶方朔听。
叶方朔听完问:
“难受吗?”
白舒点点头,艰难、但坦诚地说:
“很难受。好像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没有了意义和价值。”
叶方朔抱住他,用嘴唇在他冰凉的面颊上蹭着,想要传递一点温暖:
“白白,你救了那么多人,给了无数人希望。这就是你说的这二十多年的意义和价值。”
“那以后呢?”白舒的声音还是哑的,听起来很茫然和脆弱。
“以后再寻找其他的意义和价值呗,也许是跟以前一样的,也许是新的。”叶方朔停顿了片刻,再开口语气郑重了很多,“不管怎么说,在我这儿,你的存在就是意义。”
白舒忽然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了,他伸手抱紧了叶方朔。
“谢谢你,宝贝。”
拥抱着缓了一会儿,白舒清清嗓子说:
“方朔,我约了沈医生十一点聊聊。我们先去那边吧。”
这天白舒跟沈岚聊了快两个小时,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么长时间的咨询了。
白舒也跟沈岚反复聊起了那个关于“意义”的问题。
“你的存在,可以成为他人至关重要的意义,对爱人、亲人、朋友和患者。但不能是唯一的。最终,你还是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这是沈岚能给他的答案。结束前,沈岚调整了他的用药,也建议他不要再用疼痛的方式帮助定向。最后叮嘱他规律生活,照顾好自己。
白舒笑了下,很快又收敛了笑容。
“有人在照顾我,比你刚刚说得还要事无巨细一点。”
“那不错,”沈岚看着他的神情,“但你有点担心,是吗?”
“对。”
“担心什么?还是老问题?”
“是,我还是怕依赖和失控,也怕他为了我做出很多牺牲。”
“接受照顾,不等于把自己的判断和人生交给对方。依赖也不等于你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牺牲。尝试去信赖一个人和一段关系,有信赖的勇气,也有再度面对失去的勇气。”
白舒看着窗外那棵树,想了很久,说:
“我努力试试看。”
白舒从沈岚的诊室出来,看到坐在等候区、靠着墙壁打瞌睡的叶方朔。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叶方朔的头和冰凉的墙壁之间,摸了摸他同样冰凉的额角。
叶方朔醒了,睁开眼睛仰头看着他,眼神像只等着主人的小狗,里面满满的都是白舒。白舒的心酸酸软软的,他弯腰迅速地亲了一下叶方朔的眼睛,然后拉着人往外走。
“聊得怎么样?”叶方朔边走边问。
“挺好的。但医生只是给建议和方向,真正走出来还是要靠自己。”
叶方朔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偶尔也可以靠靠我的。”
白舒转头冲着他笑:
“好。只要你别把我看成随时会崩溃的人,也别动不动就说请假陪着我。想想你的病人,他们也很需要你。”
“那不工作的时候呢?”
“到时候你不嫌我烦就行。”
当天晚上舒曼云到了北京。她说不用接,但白舒还是查了航班落地时间,跟叶方朔一起去机场接她。舒曼云在见到他那一刻,情绪有些失控地抱住他哭了。这是这么多年她作为母亲,很少有的拥抱和眼泪。
不过舒曼云还是舒曼云,情绪调整得很快。刚回到白舒家,还没坐下喝口水,马上就很理性地开始跟白舒说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包括由专业律师帮白舒发布个人声明,找合适的时机让公关团队介入引导舆论转向,有计划地披露林怀远的情况并反击。至于当年的侵害,虽然很难再追究法律责任,但她无论如何都要让林怀远付出相应的代价。
白舒看着她像即将上庭的女战士一样慷慨陈词,觉得无奈,却又很熟悉。
“妈,我会发布声明,不过只是为了配合医院的澄清。后续我也打算授权一家有公信力的媒体,由第三方对我的履历和经济情况做出调查核实。但是引导舆论,或者反击什么的,就算了吧。”
“为什么?”舒曼云表示无法理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和争取利益。这都是你应得的,需要让公众知道整件事里谁是那个加害者,是应该付出代价的。还有经济补偿,他给你的职业生涯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不应该补偿吗?”
“妈,可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也不希望再被关注这些事。我只希望风波尽快过去,我能尽早回医院工作。”
舒曼云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着满脸疲惫的白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
“阿姨,您喝茶,”叶方朔端了一杯茶过来,打断了舒曼云后半句的指责,“阿姨,我觉得这件事受到最大困扰和伤害的,是白舒本人,所以我们是不是还是应该尊重他的想法?”说完大概觉得不太合适,奉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比较幼稚,想问题不全面,您别跟我计较。”
舒曼云吃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本能地不太高兴,但又觉得对方说的也有道理,她于是又问了白舒一句:
“小舒,你自己怎么想?真的不打算要求道歉和赔偿?”
“妈,我不希望再把任何人,尤其是你、方朔还有患者们,牵扯进来,风波能尽早过去就够了。”
舒曼云摇摇头,接受不了儿子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摆出一堆道理,说服儿子按自己的想法来。但这次的事也开始让她反思,以往的那些“为他好”的做法,真的正确吗?舒曼云本能地不愿意质疑自己,但这次努力尝试着尊重白舒的想法和决定。
“行吧,那你看着办。但至少,该做的澄清必须做。你们医院的公关如果不行,还是要让专业公关团队介入。”
白舒点点头说“知道”,继而问起舒曼云的情况:
“你们的合作怎么办?”
“这事没有在英国的圈子里传开,公司间的合作暂时不会受影响。以后我让底下的人跟他们对接就好了。退一万步说,我也不差这么一个客户。”舒曼云想想还是生气,“真是太便宜这个畜生了。”
白舒轻轻拍了拍舒曼云的肩。
“妈,胶质瘤复发以后,情况一般不太乐观。”
这种类似“早晚有报应”的说辞,显然安慰不了舒曼云。但她也明白叶方朔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整件事情里,最需要安慰的人不是她。她看着自己跟白舒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又看到紧紧挨着白舒坐着的叶方朔,和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她有点失落地意识到,儿子似乎也不会第一时间寻求自己的安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反正不是从这次开始。
又聊了半天,舒曼云累了。白舒问她要不要住家里,她说在附近已经订好了酒店。舒曼云打算再留一段时间,就算白舒坚持不引导舆论,她也不可能完全放任那些谣言继续传播。对那些明显是蹭热度、胡编乱造、乱泼脏水的营销号和媒体,该告还是要告,杀鸡儆猴。
这点白舒倒是同意了,希望这样可以让事情尽快过去。叶方朔把自己这段时间整理的那些资料都发给了舒曼云,舒曼云雷厉风行地开始联系国内的律师朋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还没出门,已经有了PLAN A/B/C,等着进一步探讨执行。
送走舒曼云,叶方朔轻轻吁了口气。就这么一个晚上,他都觉得压得喘不过气,白舒从小到大都是怎么忍受的呢?
“白白,刚刚我乱插嘴,你不生气吧?”他搂着白舒问。
白舒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阿姨,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她的性格从来不会那么考虑问题。”白舒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习惯了,也没必要非让她改变。”
“但她还是欠你一句道歉。”
父亲去世后,她没有给过他足够的安抚和陪伴,又在他十四岁时把他托付给了一个恶魔。在他受到伤害时,她没有聆听他的倾诉。在他试图求助时,她无视了他伸出的手。但她还是自己的母亲,给了自己很多,优渥的成长环境,选择未来职业的自由,同时也在以很“舒曼云”的方式爱着他。
“宝贝,我不需要那么多道歉的。”
他总说那么多对不起,却又说不需要这个人或那个人的道歉。
叶方朔心疼地抱紧他,亲了亲他额头。
周三下午,清和发布了第二份正式核查通报,公开了全部调查结果,并贴出了可供核实的证明材料。算是用确凿无疑的证据,回应了除了个人感情之外,公众所有对白舒和院方的质疑。
通报发出后,在转载和传播时,依旧被截取成不同的标题。有人写“清和确认白舒履历真实、未发现资本介入”,也有人只写“白舒临床工作仍未恢复”。但这一次,调查核实的完整文件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任何人点进去,都能看见那些没有被放进吸睛标题里的结论。
通报发布当晚,白舒注册了个人微博账号,转发了医院的通报,并发布了自己的个人声明。他拒绝了舒曼云安排的律师团队拟定的,用词谨慎、权利义务清楚、几乎找不到任何可能引发法律风险的声明,还是坚持自己写了全文。
除了与医院口径一致的澄清外,他补充了自己对于遗嘱的拒绝态度,也否认了网传的长期秘密恋情。声明最后,他表示意配合医院和独立媒体核查职业事实,但不再公开回应私人经历和感情问题。至于捏造事实、泄露隐私和骚扰他人的行为,也表示后续都交由律师处理。
声明很长,叶方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撰写全文。
“白白,你确定不打算把那个畜生做的那些事公布吗?照片和你的求学年龄是实打实的证据,完全可以驳斥网络上所有对你人格的污蔑。让大家都看清楚谁才是那个恶心的LTP。”
白舒摇了摇头。
“我只想澄清跟专业和职业相关的问题,不想把这些私人化的东西暴露在公众面前。我不希望以后面对患者、同事、同行,看到的是同情或者猎奇,这些都是跟专业无关却会被记很久的东西。我不想这样。”他转过头冲叶方朔笑了笑,“就像我不想你像昨晚那样,Z的时候反复问我难不难受、疼不疼之类的。非常不喜欢。”
叶方朔俯身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白舒笑着亲了他一下。
“我还是喜欢听你在Z的时候说爱我。”
叶方朔凑过去吻他,在吻的间隙,说了好几句“我爱你”。
亲吻结束,白舒笑着按了发送键。发送完,他卸载了微博。
两天以后,白舒授权的权威媒体发布了一篇调查报道。调查结论与清和通报基本一致。记者在报道最后写:“对一名医生私人经历的无端揣测,不能替代对其职业能力、经济关系和医疗行为的事实核查,应该还给专业人士关于专业领域的话语权。”
这篇报道没有让所有争议消失。那名脑干肿瘤患者的家属没有撤回采访,已经选择转院的患者也没有全部回来。白舒的私人感情经历还是被吃瓜群众在茶余饭后揣测和讨论着,也依旧有人认为医院、媒体和所谓境外机构都在共同保护一个资本打造出来的“名医”。
但最初那些“学历造假”“论文代写”“资本直接捐赠医院”“靠遗产换取手术”的标题,慢慢失去了传播空间。
几家公开白舒住所、电话号码和家人信息的账号删除了相关内容。两家恶意剪辑照片、捏造经济往来的自媒体,在收到律师函后发布了道歉声明。更多只为流量而来的账号,则在新的社会新闻和明星丑闻出现后,迅速转向了下一个热点。
热搜榜上的名字消失得比出现时安静。
没有正式的通知或宣布,一个多月后,风波渐渐平息。
这一个多月里,白舒的工作手机终于不再响个不停。他开始慢慢适应着没有看不完的病人和做不完的手术的生活。他试着按沈岚的建议,去寻找一些工作之外的意义,但暂时还没有太明显的收获。他发现,自己很难从美食、美景和生活中的小事里感受到快乐,也很难坚定地相信“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休假期间,组员们还是经常私下请教他,听取他对病情判断和手术方案的意见。方便给建议的,白舒都会巨细无遗地回复。某次周立洪问到了一个很难判断的问题,白舒找了很久文献,整理了大概思路发给他。那之后,他又开始翻阅起专业书籍和前沿文献。
这种时刻,白舒的内心是平静和幸福的。他意识到,就算没有那些被自己严格掌控的时间表、没有那些通过手术成功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工作,他还是热爱这份职业。
这份关于探索、挑战和拯救的热爱,大概就是他的另一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