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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舆论风波(三) 整份通报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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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舆论风波(三)
院方决定让白舒继续暂停临床工作的消息,叶方朔是从黎梦瑶嘴里听到的。他周一值24小时大夜班,没时间看手机,也没时间给白舒打电话。下午收了个脑出血的病人,CALL神外来会诊,下来的是黎梦瑶。两人一起送病人去CT室,等着做CT时,黎梦瑶问他:
“老大被停职了,你知道吗?”
“停职?”叶方朔震惊地转过头,“我操!”
“你小点声,”黎梦瑶拽了他一下,但自己也难掩满脸的愤怒,“徐主任刚通知我们,让我们整理一下手头工作,晚上跟他做简报,他要协调工作安排,明天跟老大做交接。”
“不是,凭什么啊!”叶方朔还是气得想骂脏话。
“说不是纪律处罚,只是暂停工作。今天好多病人退号,还有手术病人要求换主刀的,据说门诊神外那层都是自媒体的,院里怕影响日常工作。”
“操,那他的日常生活怎么办?履历核查了没问题,还给人停职,那些营销号、自媒体得怎么写?没事也变有事了!他怎么办?得被骂成什么样?”
黎梦瑶打量了他一会儿,上次他打电话问白舒在哪的时候,黎梦瑶就隐约猜到点什么,今天这么一看,就更明显了。她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表达对白舒近况的担心:
“老大心情怎么样?”
“肯定不会好啊,但也没特别差。”
叶方朔觉得异常烦躁,他想马上给白舒打电话,但手头还有工作。说到工作,又想到白舒前两天还说担心患者失去信心,现在连医院都在背刺。他把工作和患者看得那么重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啊。
黎梦瑶还想问两句,CT室的门开了,两人只能先顾着眼前的患者。
患者送进了手术室,叶方朔回休息室拿手机,一打开,就看到了白舒留给他的微信:
-方朔,医院决定让我继续暂停一线临床工作一段时间。
-你先别担心,我没太大问题。
怎么可能没有大问题?叶方朔赶忙给白舒打电话。
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白舒接了起来。
“白白,你怎么样?我刚看到你微信,也听梦瑶姐说了。”
白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咳嗽了两声,还是有点哑:
“不是停职处罚,考虑到我们科室正常工作展开,才做出的临时安排。”
那个声音听得叶方朔心头发紧,他想起两人分手的时候,白舒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这大概也是他情绪出问题的一个身体反应。
“你还好吧?哪里不舒服吗?我请假回家陪你吧?”
白舒又清了几下嗓子,还是哑,索性放弃了。
“别请假了,总是请假不好。我是挺难受的,但还不至于做什么傻事,你放心。”
“我放不下心。”
“我半个小时给你发条消息,你经常看看手机就能确认我没事,好吗?”
“可是这种时候,我不在身边陪着你……”
“宝贝,”白舒打断他,“那天我答应你有事不再瞒着你,你也答应我了,不要总是为我牺牲。如果我觉得情绪不对,会打你们抢救室的外线电话找你的,那时候你再请假回来,好不好?”
白舒本人才是此刻最难受的人,还要他商量着安抚自己。叶方朔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那你如果感觉不好,一定马上打给我。”
“好。”
“你晚上要好好吃饭,我一会儿给你点餐。”
“好。”
“夜里实在睡不着的话,给我发消息。我休息的时候给你回电话陪你聊天。”
“好。”
“别上网,什么消息也别看。”
“好。叶医生还有医嘱吗?”
叶方朔还有一万句不放心,最后也只能说一句:
“别管别人怎么说,白白,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
挂断电话,白舒窝进沙发里,紧紧抱着抱枕,努力让自己稳定下来。他不可能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把叶方朔叫回来陪在身边。当初在沈岚的诊室里,把叶方朔的名字从紧急联系人栏里划掉时,他就说过,叶方朔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急救系统。
工作手机震了一下,他点亮屏幕,是病人发来的微信。犹豫片刻,担心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他还是点了进去。
-白医生,对不起。我本人相信您,但孩子们害怕。我不想因为我的手术,让他们担惊受怕,还每天吵架。
病人还附了个链接,是那条“死亡案”的推文,像在解释孩子们为什么害怕。下面的高赞评论里,很多人贴出了白舒所谓的“失败病例”。
“我母亲听神经瘤手术以后面瘫。医生说属于正常风险,两年了,笑起来还是不一样。”
“我哥哥胶质瘤手术没有切干净,半年后复发,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千里迢迢找白舒,他看看片子就说不能手术,让我们回当地姑息治疗。所谓名医,只挑能成功、能宣传的病例。”
“手术后说话不清楚,医生说水肿消退就会恢复。半年多了也没有完全好。”
“白舒本人根本见不到,都是下面的年轻医生沟通。出了问题才出现。”
听神经瘤瘤体太大,术前面神经已经严重受压;功能区胶质瘤保留部分病灶,是为了避免永久失语和瘫痪;出现广泛转移,手术无法带来获益。没有疾病分期,没有术前状态,没有风险判断。只有死亡、复发、并发症和拒绝手术。
“一个资本包装出来的明星医生,能有什么真材实料?”
“还神医呢,为什么这么多人治不好?”
“有时间到处作秀,好好钻研一下医术吧。”
“风险患者一律推走,难怪手术成功率高。”
“别逗了,你看白舒的真实手术成功率,清和敢公布吗?”
“哎呀,现实生活里,明明能靠脸,谁还靠才华?”
“那还当什么医生?”
“说不定经过这一波,人家就真跟老男人双宿双栖去了。”
“那敢情好,不用让患者承担风险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几个好大夫?”
白舒的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自从这场舆论风波开始,他没怎么看过网上的消息,评论更是很少看。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面对那些质疑和谩骂。对于他这二十多年,从求学到工作,全部经历和努力的全盘否定。
白舒举起自己的手,对着窗外的阳光,指尖在阳光下白得甚至有点透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带一点常年握手术刀形成的薄茧。它曾经那么稳定、灵活、精准,它曾经挽救过很多人的生命。
曾经。
他退回到微信界面,在尖锐的耳鸣声里,回复病人的微信。
-可以理解。
-检查资料与术前方案会完整移交给其他医生。祝手术顺利。
发完以后,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是一台他已经研究了两周的手术,功能区位置、血管走行、切口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像摊开的书,条理清晰。但这台手术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把工作手机关了机,扔在了茶几上。
转而拿起私人手机,想给叶方朔打电话,却下意识咬住了口腔内侧,试图靠那点疼痛让自己稍稍冷静。直到尝到血腥味,他才松开牙关。
“宝贝,我有点难受,想先跟沈医生聊聊。你忙完回我。”他留了条语音留言。
然后打电话给沈岚。
“沈医生,明天您有时间吗?我想临时约一次面诊。”
沈岚大约是知道了他最近的风波,没有多问他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出现了解离,做了自我定向,但是效果有限。”
“需要联系紧急联系人吗?”
“暂时不用。”
“注意自我观察。明天十一点来找我,可以吗?”
“谢谢沈医生。”白舒犹豫了一下,问了句,“沈医生,我是不是退回去了?”
“白医生,我们治疗的目标从来不是让症状永远不出现。是症状出现以后,不再让它替你作出决定。”
白舒隔了很久,“嗯”了一声。
下午六点,清和发布阶段性通报,确认了学历、执业、论文和聘任材料的真实性;确认未发现经济资助、资本参与引进与职称晋升;确认本次医疗回避合规;确认五年前争议病例不存在医疗技术过失。
关于白舒第一次手术前未正式申请回避的问题,通报里没有回避。最后也写了“暂时调整白舒医生普通门诊、特需门诊、非紧急择期手术及对外会诊工作”的决定。
虽然通报里的措辞是“不属于纪律处分,也不代表医院对网络传言的认定”,但整份通报发出不久,就被媒体压缩成一个标题——“清和暂停白舒门诊与手术,承认其曾隐瞒与患者的长期私人关系”。
“学历真实”“未发现利益输送”“旧案无医疗过失”,全部被挤出标题。“停职”和“隐瞒私人关系”成了关注的焦点。
白舒不出意外地失眠了,他知道假装睡了也骗不过叶方朔,于是每半个小时给他发一段语音留言,说说自己的状态和在做什么。最开始只是怕叶方朔担心,后来慢慢发现,隔一段时间,没什么目的地跟叶方朔说两句话,也能帮自己从那种与周遭隔开的感觉里缓过来。
凌晨一点多,叶方朔给他回了电话,两人没再说医院的声明和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与评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些没有主题的闲话。聊着聊着,白舒居然困了,他在叶方朔的声音里,陷入了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多,微信通话已经结束了,他看了一眼结束时间,凌晨两点半。应该是叶方朔休息时间结束,回去工作了。他发了条语音:
“宝贝,我睡了三个多小时,这会儿醒了。找本书来看,可能一会儿又能睡着。我要是没给你发消息也别担心,我就是睡了。早上我去医院交接工作,你下了班等等我吧。”
随后,他看到舒曼云留言,说已经登机,落地后直接到白舒家,不用接。算算时间,飞机早已起飞,白舒还是回了句“一路平安”。
他去书房找书,看着占了书架百分之九十空间的专业书,心情又沉了下来。但他没让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从最下排找了本哲学类的书。角落里绿色的书脊又吸引了他的目光,是那本《快乐王子》。白舒把它抽出来,收进电脑包里,然后拿着哲学书回了卧室。
这次他没能再睡着,虽然看书的时候经常走神,但始终没有睡意。五点多跟叶方朔又通了个简短的电话之后,他去洗澡,逼着自己吃了口早饭,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到办公室的时候,组里所有值夜班的同事都围了过来,说了很多支持和鼓励的话。白舒一一谢了,叮嘱他们不要影响工作。范柠和几个小护士都哭了起来,白舒反过来安慰了她们几句,然后去整理电脑里的所有病例。其实不用怎么整理,白舒的病案记录,几乎像强迫症收拾过的房间一样,整整齐齐,每一项都在该在的位置。
六点五十,他去敲徐言办公室的门,徐言已经来了,看起来比他还憔悴。
“徐主任,给你添麻烦了。”
徐言瞪了他一眼:
“怕麻烦我你就早点回来。”
白舒笑了笑,没说话。他们都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取决于白舒。
“院方这么做确实挺让人寒心的。”徐言忿忿地说。
“院里也有难处。”
“我不关心他们的难处,我关心你还想不想回来。”
白舒看了眼窗外。从徐言办公室能看到医院大门,虽然时间很早,患者和家属已经像小蚂蚁一样不断涌进医院。他们抱着求生的希望,来到这家全国顶尖的医院。他们中有些人注定失望、乃至绝望,但更多人会得到救治,重新回到生活里。
“还是想的。”
“那就太好了。”徐言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两人又说了几句配合宣传科和医务处工作的事,然后出去做正式的工作交接。
周立洪已经把患者名单整理好,对着白舒电脑里的记录,一个个核对。黎梦瑶站在旁边,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重新评估以后吧。”
“什么时候重新评估?”
“那我就不知道了。”
黎梦瑶还想说什么,被徐言打断:
“他又不是被开除了,哭什么?”
“我没哭。”
“眼睛肿成这样,还说没哭?”
白舒看着黎梦瑶想辩驳又无从辩驳的样子,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跟着徐主任,别嘴硬了,态度好点。”
“您不是准备退休了吗?”黎梦瑶看向徐言。
“早着呢,想谋朝篡位了?”
办公室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交接到最后,是一名左侧额叶胶质瘤的患者。
“患者本人不愿意换医生。她说可以等您回来。”周立洪跟白舒说。
白舒看着病历,摇了摇头:
“患者不能等。”
“可是她态度挺坚持的。”
“患者坚持是一方面,你们作为医生不能没有判断。肿瘤不会因为信任谁,就停止生长。”他转头看向徐言,“请主任再跟她谈一次吧。”
徐言点点头说“知道了”。
病人的情况都交代完,白舒又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
“这里面是针对在院病人的情况,我收集整理的一些类似病例、相关研究和手术视频,不见得都有用,你们注意筛选和甄别。梦瑶拷走吧。”
黎梦瑶答应了一声,眼眶又红了。
拷完资料,这次是真的交接完了。白舒把白大褂挂进衣柜,关上门的时候,心紧缩了一下。过去的白舒很少请假,总觉得少了自己,急重症组要停摆,会给上至科主任、下至组员添很多麻烦。但今天一项项交接着工作,他发现医院不会因为他的暂时离开,就停止运转。
世界不需要他一个人维持。
这很残酷,但也是一种安慰吧。
临走前,他又去找了徐言,问林怀远手术的情况。
“安排在明天,孙强主刀,小黎和小范搭台。手术方案……”
“手术方案我就不听了。”白舒打断了他,“我能去看看他吗?”
“你以什么身份?医生的话,是要回避的。私人身份,我也管不了私人探望啊。”
白舒笑着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到了特需病房,推开门,林书瑶居然也在。她看向白舒的目光有些复杂,怨恨里似乎还有点愧疚。也许现在的场面失控到了她也没有预料到的程度,但白舒没兴趣追问。不想听到责骂与侮辱,也不太想听抱歉和后悔。
林怀远半靠在病床上,看到他,神情里浮现出一丝激动。
“书瑶,你出去一下,我跟小舒聊聊。”
林书瑶刚要站起身,白舒叫住了她:
“不用了,我也没什么要跟你单独说的。”白舒拿出那本绿色封面的旧书,还有一个白色信封,放在病床旁的边桌上,“这本书还给你。还有,这封律师函也给你,声明我不会接受你留给我的任何财产。如果你不肯更改遗嘱,等到遗嘱生效的时候,我也会请律师正式办理拒绝接受的手续。”
林怀远盯着他的眼睛,很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小舒,我爱你。”
白舒冷笑了一声:
“手术顺利。”
说完,他转身出了病房。
林怀远的目光从那个离开的背影,移到那本绿色封皮的书上。他想,他这一生最成功的作品、也是倾注了最多感情的作品,终于离他而去了。像死亡一样,注定来到,无法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