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食指有点疼

54、舆论风波（二） “最后，医

　　五十四舆论风波（二）

　　第二波爆料出现在微博最热闹的周六晚上。白天的热度尚未消退，一篇新的爆料帖又被推了上来。
　　九宫格里有六张人的照片，其中有两人的亲密合照，也有白舒的单人照。林怀远的脸被打了码，白舒却没有。照片上看不出拍摄时间，白舒的样貌虽然看起来年轻稚嫩，但旧照片的画质有限，又无法准确辨别年龄。
　　另外三张拍的是照片背后的情诗、书信节选，以及遗嘱上的手写说明。
　　爆料的配文是“这下实锤了吧，亲密合照、手写情书，还有正主认证‘唯一爱人’。”
　　下面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在质疑白舒的履历和如今的成功是否与“H先生”的资助有关。舆论的焦点成功地从“造假”变成了“资本铺路”。
　　-资本捧出来的“明星”医生哦。
　　-不是都说国外名校含金量很高吗？
　　-资本主义的大本营，看你肯砸多少钱吧。
　　-那一年一篇SCI也是假的？
　　-雇人写的吧。
　　-不是，你们是不是把医生这个行业的科研和技术含量想的太低了？
　　-你是不是把资本的力量想得太薄弱了。
　　-这么有钱，当什么中国医生啊？
　　-爱好吧？
　　-爱好？拿人命当爱好？
　　-这你们就不懂了，我扒了一下那个恒石投资，投了好多医疗科技项目。四五年前开始布局国内的投资。你品、你细品。
　　-你们的意思是，清和也被资本操控了？
　　-清和怎么了？蛇鼠一窝。知道老百姓看病为什么越来越难、越来越贵了吧？
　　-都养这些沽名钓誉的小白脸大夫了。
　　-这个白舒要是没点真本事，清和能让他上一线临床？搞搞科研不好吗？
　　-不上临床能成为“明星医生”吗？
　　-你们真相信英国的资本能控制国内的顶级医院啊。
　　-资本控制不了，说不定脸可以呢？
　　-长得好看就是好啊，能陪资本也能陪学阀。
　　-难道没人觉得医生和金主是真爱吗？那照片多甜啊，那情诗多肉麻啊。
　　-“唯一的爱人”，哇，有点感人。恋爱脑霸总，脑补一万字。
　　-霸总的脸都看不到，你想想四五十岁的油腻大叔配二十岁不到的小嫩草。还真爱。这要是异性恋，不就是妥妥的傍金主吗。
　　-为什么金主的脸打码，医生的不打？
　　-而且你们不觉得医生的脸看着很小吗？这有十八？
　　-人家长得嫩呗。
　　-诶呀，就算十六七岁又怎么了，人家你情我愿。
　　-别乱说啊，《刑法》警告。
　　-先警告警告这些被包装出来的“明星”医生吧。
　　-反正我是不敢找这种人看病。
　　-都“唯一爱人”了，回英国当男太太不好吗？占用什么国内的医生坑位呢。清和多难进啊？不知道多少勤勤恳恳做手术、玩命值班的医生，到他这个年纪连个住院总都还没熬上呢。
　　-寒窗苦读十一年，不如给资本卖屁股啊。
　　白舒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书房“啪”的一声。他走进去，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鼠标。
　　“怎么了，宝贝？”
　　白舒把摔坏的鼠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到叶方朔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一群傻逼，什么都他妈不知道，跟什么风！”
　　白舒看他气得双眼通红，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安抚地亲了亲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别看。”
　　叶方朔伸手去扣笔记本，白舒拦了他一下。
　　“没事。”
　　白舒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看到爆料帖和那些照片时，指尖骤然僵住。他没有点开评论，仅仅几张照片，已经让他指尖冰冷、呼吸急促。
　　“白白。白白，我在呢。”叶方朔叫他，看他没反应，又叫了两声，然后试探性地问，“我能抱你吗？”
　　这次白舒很快回过神，吁了口气，坐到叶方朔腿上，放任自己靠进他怀里。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应该是书瑶干的。从内部举报，到外部爆料和舆情推动。”
　　“你怎么知道是她？”
　　“这些照片，前几天她刚给我看过。”
　　“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钱？”
　　“她觉得我背叛了她的友情，也背叛了她父亲的爱情，想要报复我吧。”
　　“她怎么能这么想你呢？你们一起长大的。”
　　“宝贝，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到的东西不可能一样。理智上我能理解她的做法，她也是受害者。就像你也没必要因为那些网友的评论而生气一样，他们看到的只是展示给他们的那一部分，他们解读的也只是他们想解读的部分。没必要因为这个生气。”
　　白舒转过来，正面抱着叶方朔，脱力一样趴在他肩上。他嘴上可以说得很理智，但急速跳动的脉搏骗不了人，不断滚动、像在把情绪往下咽的喉结也骗不了人。
　　叶方朔顺着他的背，拍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白白，我们说好了的，你难过要跟我说。你能理解林书瑶，不代表你不难过，对不对？”
　　白舒吸了下鼻子，又沉默一会儿才说：
　　“原来书瑶还说过，她有了孩子，要叫我舅舅，舅舅要包个大红包。红包以后恐怕送不出去了。”
　　“白白，是她在你和林怀远之间选择了父亲。这是她的遗憾，不是你的。”
　　会有人坚定地选择自己吗？白舒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腰间火热的手臂提醒他，至少还有叶方朔会。
　　所以有些心里藏着的话，也许可以试着说出来：
　　“其实我还有点担心，不知道患者会不会对我失去信心，这种信任什么时候才能重建好。”
　　叶方朔亲了亲他侧脸，嘴唇在他耳边蹭着。
　　“互联网的记忆很短的，很快就有新的热点把这些覆盖掉了。但你还是你。”
　　白舒点了点头，搂着叶方朔，闭上了眼睛。当有一个人帮你分担一半压力的时候，很多原本以为无法面对的事情，也没那么难了。

　　不过显然两个人都有点低估八卦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播得会有多快和多广。
　　白舒正抱着叶方朔，脑袋放空，昏昏沉沉的时候，他的手机开始一遍遍震动。他把手机设成了免打扰模式，现在能打进来的除了在身边的叶方朔，就只有舒曼云。
　　白舒不知道舒曼云知道了多少，他长长吸了口气，接起电话。
　　“小舒，我看到国内的消息了。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白舒还是坐在叶方朔腿上，没起身：
　　“妈，你看到什么了？”
　　“履历那些事，还有……”舒曼云没说下去。
　　“履历的事医院已经在核查了，等英国那边的正式核验材料补齐，医院会再发一个澄清声明。我又不是真的造假，不用担心。”
　　“我当然知道你的履历没问题。”舒曼云难得地迟疑起来，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那Hugh……”
　　大概是叶方朔的怀抱太过温暖，白舒忽然就觉得很累，一点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想跟舒曼云再隐瞒或者掩盖什么。
　　“妈，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看照片上的房子，还有你的，样子。是你当时……”
　　“对，我在他家住的那段时间。14岁开始，到16岁我搬出去。他利用你的信任，利用照顾我的便利，诱骗我的感情，还侵犯了我。”
　　那边沉默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咒骂：
　　“Holy shit！禽兽！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孩子……恶心的变态。”
　　没有迟疑、没有求证，没有白舒设想中的指责与怀疑。原来母亲也会在第一时间站在自己身边。
　　“小舒，你当时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白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保护舒曼云的情绪。
　　“妈，我当时完全被他控制，根本没想过对外求救，也从没想过跟任何人说。”
　　白舒听着舒曼云在电话那头抽泣的声音，闭上眼睛回想，甚至想不起来舒曼云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妈，你别难受。不是你的问题。”
　　舒曼云哭得更厉害了。哭了很久，才抽噎着说：
　　“小舒，妈妈明天就回国。没事，有妈妈呢。”
　　白舒的眼眶也就湿润了，兜兜转转二十多年，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一句“有妈妈呢”。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白舒清了清嗓子：
　　“妈，不用着急，你处理完工作再回来也行。我这边有人陪。我男朋友在。”
　　“你、男朋友？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他一直陪着我呢。”
　　舒曼云吐了口气，好像真的放心了一点。
　　“我安排一下工作，这两天就回去。一会儿先联系国内的朋友处理一下舆情，同时固定好证据，那些造谣传谣的，一个也别想跑。”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又凌厉起来，“还有始作俑者。”
　　白舒想了想，没把林书瑶的事告诉舒曼云，自己把林书瑶当妹妹，舒曼云又何尝没有把她当女儿，事已至此，没必要让她再添一份伤心。
　　又聊了几句，白舒说自己要睡了，舒曼云才挂了电话。
　　“阿姨要回国？”
　　“应该也没那么快吧。”白舒在叶方朔肩头蹭了蹭，“回来正好把你介绍给她。”
　　叶方朔一时语塞，他想起三年前两人分手，导火索就是“见父母”。他试探着问：
　　“那你介意我跟我爸妈说咱俩的事吗？”
　　“你想说，时机也合适，就说吧。”

　　周日，清和还在核查材料。覃敏找出了当年完整的视频面试记录、自己和徐言的评分表，以及人事处跟白舒签订聘任协议前的会议纪要。英国那边，Whitmore又发来一封更详细的书面说明。除了牛津和UCLH的正式机构回函，仍然要等到英国周一的工作时间。
　　医院没有针对照片和信件单独发布声明。第二次爆料属于白舒的私人经历，如果每出现一张照片或者一份私人关系的爆料就回应一次，医院会被拖进对医生私生活的无休止解释里。

　　到了周一一早，一个医疗自媒体发布文章，把五年前那起医闹旧案又翻了出来。
　　文章开头附了患者儿子的采访视频。
　　“我父亲手术前能走、能说话，做了手术以后好好的人就没了。”
　　“我们原本挂的是另外一个老教授的号，最后却换成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医生。”
　　“当时我们就怀疑，医院是不是拿我父亲给海归医生练手。”
　　“人死了以后，清和自己调查自己，当然说医生没有责任。”
　　“我们上网发声，半天之内突然冒出一群所谓英国同学、以前的患者和媒体替白舒说话。”
　　“现在才知道，他背后一直有一个做投资的大人物。”
　　作者在文章里故意模糊病灶位置的凶险和术前已出现明显的神经功能恶化等情况，也没有提患者的死因是术后脑干水肿加重，及术后完整的调查取证过程。
　　这些内容被模糊掉之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更容易理解的故事：年轻海归需要高难度病例建立名声，所以医院把一名原本挂老教授号的患者交给他，之后患者术后死亡，医院内部宣布自己没有责任。家属曾上网质疑，又被集中出现的媒体、同学和“成功患者”压了下去。
　　文章的最后，作者又把这件事引导到了资本公关的角度。
　　文章的发布时间卡得非常巧妙，正是吃瓜群众通勤途中无聊刷手机的时间。很快就引起了又一波舆情大爆发。
　　下午的视频会开始时，宣传科的负责人率先说，目前舆情已经几乎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更麻烦的是，截至周一下午，已经有十七名患者取消了白舒的门诊预约，三名择期手术患者提出更换主刀。医院总机接到上百通投诉、采访和询问电话，甚至门诊楼外也出现了自媒体直播。连神经外科病房的正常沟通都开始受到影响。
　　白舒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坐在书房，透过电脑屏幕看着会议室里坐成一排的领导和同事，再次感觉自己仿佛坐上了被告席。衬衫被冷汗黏在身上，他用冰冷的指尖紧紧捏着水杯，努力让自己能够听清院办人员的问题。
　　“当年的投诉处理档案我们已经核查过了，流程没有问题。手术和术后抢救也没有问题。但是，当年的舆论反转是不是由医院组织的？”院办的人问。
　　“不是。医院只发布过正式声明。”宣传科的负责人回答。
　　“白主任，你当时知道是谁做的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林怀远给我发了信息，是他找公关团队处理的。”
　　“你一开始不知道？”
　　“不知道。我知道的时候舆情已经处理完了。”
　　宣传科负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主任，你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已经发生的事，我没办法改变。”
　　主管宣传和对外关系的副院长只好转而问人事处核查的事。
　　“现在已经能够确认白主任的学位、英国执业经历与培训经历的真实性。目前收到的境外回复与院内存档一致，剩余的正式核验材料预计周三收齐。论文与科研项目没有查出冒名、伪造或代写，Whitmore教授的推荐和当初医院的面试程序也已核实。经济方面，再次确认院方没有接受过林怀远本人或关联机构的捐赠，也没有证据显示林怀远参与过白主任的人才引进、岗位聘任和职称晋升。白主任个人方面，没有证据显示他接受过林怀远的教育或生活资助。”
　　“也就是说，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三年前白舒第一次为林怀远手术之前，没有正式提出回避申请。”
　　“但是医疗质量没有问题，患者也没有因此受到损害。”徐言反驳了一句。
　　“程序问题是需要独立评价的。”纪检人员说道。
　　副院长抬手打断了他们，翻看医务处递上来的处理意见，看完，朝医务处负责人点点头。
　　“那我说一下后续的工作。首先，我们会先对公众发布一份阶段调查结果声明，公布目前已经确认的核查结果。当然，白主任第一次没有正式申请回避的事实也会同步披露。其次，周三核验函拿到后，会再发布一份全部调查结果的正式声明。”医务处的人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着白舒继续说，“最后，医院准备暂时调整你的普通门诊、特需门诊、非紧急择期手术和对外会诊。”
　　白舒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泼出来一点，沾湿了他的衬衫袖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看起来比屏幕那头的徐言还平静。
　　“这是要停白主任的职吗？”徐言气愤地问医务处。
　　“这不是纪律处分。”
　　“调查已经证明他没有履历造假、没有利益输送、没有医疗过失。”徐言拍了下桌子，“你们这么处理，我神经外科的工作怎么安排？白舒的手术你们来接手做？”
　　“可是现在患者信任度和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已经受到极大影响了。”医务处的人求助地看了眼副院长。
　　“徐主任，你冷静一点，注意态度。现在院方是这样的处理意见，你的意思是没有了白主任，你的神经外科就不能正常运转了？特殊情况下调配人员应对危机，这本来就是你这个科室主任的工作，你现在发什么脾气、撂什么挑子？”说完，副院长又看向白舒，“小白，考虑到目前的舆情、患者信任问题，以及医院正常开展工作的需要，院方不得已做出这样的决定。希望你能理解，这不是纪律处分，只是暂时的工作安排。”
　　白舒垂下目光，看着袖口那块水渍，明明是透明的，却好像在隐隐泛着暗红色。
　　“白主任？”医务处的负责人叫他。
　　白舒清了下嗓子，抬起头，平静地说：
　　“我服从医院安排。麻烦徐主任安排接替人员，明天早上七点，我找您交接相关工作。”
　　徐言还是一脸气愤，但面对白舒，又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同情。
　　“好，我考虑一下能接手的人，明早咱们做交接。”
　　“抱歉，给大家的工作添麻烦了。”
　　“小白，你别有太大思想包袱，这只是应对现在情况的临时举措。你的工作能力和贡献，医院都是看在眼里的，等到风波平息，一定会让你再次回到工作岗位。”副院长安慰了白舒两句，宣布会议结束。
　　挂断视频，白舒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卷上去，看着手腕那颗红色胎记，用手搓了两下，仿佛在确认那里并没有血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