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食指有点疼

53、舆论风波（一） 【匿名调查

　　五十三舆论风波（一）

　　第二天早上，白舒醒来的时候，叶方朔已经去上班了。他爬起床拉开窗帘，今天居然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他伸了个懒腰，走出卧室，餐桌上放着一屉小笼包、一屉虾饺、一碟时蔬，还有一碗粥。粥碗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热热再吃”。
　　白舒用手感受了一下温度，决定无视这张纸条。
　　吃完早饭，他去书房挑了本非专业书，又挑了张唱片，窝在沙发里听着音乐看了小半天书。到了快中午，怕叶方朔找他，才去卧室拿手机。
　　手机上几十条未读信息。徐言、院办、宣传科、黎梦瑶和组里的其他人，还有几个平时几乎不会私下联系他的同事。
　　他点开徐言的微信：
　　-网上出现文章了。
　　-先不要回应。宣传科约下午一点半开视频会议，你在家参加一下吧。
　　白舒皱着眉点开黎梦瑶发来的某个医学领域公众号的文章链接。标题是——【匿名调查】从秘密恋人到“最年轻主任”，一位顶级三甲明星医生的金色履历，是谁铺出来的？
　　文章里医生被称为B医生，林怀远被称为H先生，清和被写成“北京某顶尖三甲医院”，但线索几乎没有遮掩。牛津博士，在英国接受临床培训。三十一岁回国，以海外人才身份进入国内顶级医院，并很快成为最年轻的独立医疗组负责人之一。多台高难度手术被制成教学视频，曾经参与重大爆燃事故现场救援。母亲是在伦敦执业的律师，长期服务于H先生的投资公司。
　　文章把白舒的每一段真实履历都隐晦地与林怀远关联在一起，然后不断提问：
　　谁承担了B医生求学时期昂贵的英国教育成本？H先生是否参与过B医生的学校选择、临床推荐与职业介绍？B医生的母亲是否通过H先生获得了重要客户与事业资源？为什么B医生能以远低于常规的年资，进入国内顶级医院并迅速晋升？所谓“最年轻主任”，究竟是专业能力的结果，还是资本与医院共同打造的明星项目？
　　文章里倒是没有直接说白舒的学位是假的，只是用了“履历包装”、“晋升异常”、“资源铺路”这些吸引眼球的引导性词汇，引导读者自行拼凑结论。
　　遗嘱的事也在文章里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据医院内部投诉材料，H先生还曾对B医生作出重大私人财产安排。因涉及家属隐私，暂不披露详情。”
　　最后一段还状似中立地写道：“本文无意评价任何人的性取向。公众真正有权追问的是，一个人与成功资本人士维持多年地下关系，并沿着这段关系获得教育、资源、职业与名望，为何还能被顶级医院捧为‘明星医生’？”
　　白舒的指尖冰凉。这些质疑的内容并不稀奇，跟昨天内部调查时一样，只是被传播到了更大的平台。这也就意味着，将有更多的医院以外的人看到这些被刻意扭曲引导的内容，亲人、朋友、学术会议认识的同僚、得到过医治的患者和家属。还有成千上万跟白舒没有一点关系的陌生人。他们会对他的履历和能力发出非专业的质疑，会对他的经历和感情进行没根据的猜测。
　　白舒把手机扔到一边，脸埋在手掌中，深呼吸了几次，再度拿起手机，给徐言和宣传科分别回了电话，约好下午的会议。
　　他握着手机，想打给叶方朔，但对方在抢救室，手机一定不在身边。斗争了一会儿，他留了条微信。
　　-宝贝，我还好，别担心。
　　他又想打给黎梦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没按下去。要说什么呢？一条条解释？解释得清楚吗？组员会信、大部分认识自己的医生会信，那些不认识自己的人呢？现在的和未来的病人和家属呢？他要解释给多少人听？又要解释多久？
　　白舒把手机锁了屏，扔在一边。

　　午休时间，叶方朔回到休息室拿手机，打算给白舒打个电话，问他午饭想吃什么。微信里那些平时聊八卦的医生群炸开了锅。不止院内群，连同学群和其他跟清和没关系的群，也都被白舒的消息刷了屏。
　　他也看到了那篇最早的公众号文章，扫了一眼，退回群里，发现这条推文九点多发出后不久，就有多个医疗自媒体转发，或者发布了内容相似的文章。
　　他不想看那些探究的、猜测的、八卦的讨论，只想知道会不会对白舒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他重新点开第一篇文章，翻到最底下的评论区，果然，白舒的名字已经被扒了出来。
　　他抓着手机跑到室外，打给白舒。第一遍没打通，第二遍响了一会儿，白舒才接起来。
　　“白白，你没事吧？”
　　“还好，别担心。”
　　“那些消息……”
　　“我就看了第一篇推文，其他的没看。”
　　“嗯，你别看。微博也别看。”
　　“宝贝，我都没有微博。”
　　“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媒体都别看。”
　　“我知道，宝贝。”
　　白舒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叶方朔还要冷静，叶方朔不太放心：
　　“你真的没事吧，白白？”
　　“真的还好，至少比昨天强。宝贝，我答应过不再瞒着你的。”
　　叶方朔这才稍稍放心了一点，他用商量的语气说：
　　“我请假回家陪你吧？”
　　白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叶方朔跟宁靖请完假、协调好替班，匆匆忙忙赶回白舒家时，白舒正在书房准备开视频会。他先蹲在白舒身前，确认着他的脸色，虽然略苍白一点，但确实没有太多的异常。
　　“你吃午饭了吗？”
　　白舒摇摇头：
　　“早上吃得晚，不饿。”
　　“我去做点吧？”
　　“好，我要跟医院开个视频会，你做好了自己先吃。”
　　叶方朔知道自己不方便出现，答应着出去了。
　　医院紧急视频会议开始时，白舒的名字已经完整地出现在文章标题和热搜词条里。
　　视频画面被分成十几个格。院办、医务处、人事处、纪检、宣传部门、信息中心都在线。覃敏作为当年人才引进的直接参与者出席，负责说明当年的流程。
　　信息中心的人先大致梳理了一下舆情的时间线。
　　“早上九点多，第一篇公众号推文发布。不到半小时，流量比较大的医疗自媒体就接连转发。当时还主要在医学圈传播。
　　十点左右，第一篇推文的评论区，已经有网友锁定了我们医院。然后我们医院当年海外人才引进的新闻被翻了出来。也就十来分钟后，有人把白主任参加商业楼爆燃救援时被拍到的新闻照片跟医院官网证件照放到一起做了对比，白主任的名字和照片就都曝光了。
　　十点半左右，热搜出现第一个词条——#顶级医院明星医生履历造假#。现在热搜上还有关于，嗯，”信息中心的人顿了顿，没往下明说，“反正各种八卦吧。”
　　信息中心的人分享了屏幕，把这些文章、链接、评论、热搜一项项列出来。白舒看着那些文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感觉非常陌生。他们在讨论的这些真真假假的，究竟是谁的人生？
　　信息中心的人简单介绍完截至目前的舆论情况，宣传科的人接着说：
　　“目前需要优先处理的是两个问题。第一，调查清楚内网截图是怎么泄露的。第二，针对外界对白主任的履历和我院人才引进的质疑，要尽快做出澄清。”
　　这个是自然的，那些跟老富豪的多年同性秘密恋情、巨额的遗产安排，这些是白舒“个人”的花边新闻。院方优先要澄清的，当然是没有违规、破格引入不合格的医生。
　　白舒点头，说自己听从院里安排。
　　信息中心已经查到，内网最早的发帖账号属于医务处一名年轻行政人员。此人在处理投诉材料时，把邮件首页和部分附件转发给了朋友，朋友又把截图发进院内群。
　　之后就无法控制了。
　　至于白舒的履历，人事处打开白舒当年的电子档案，所有材料都有完整备案。
　　“当年是Whitmore教授向我推荐的白舒主任。之后我和徐言主任共同进行了视频面试，认为他适合正在筹建的神经急重症组，这才让他回国参加正式面试。”覃敏解释说。
　　纪检人员问：
　　“推荐过程中，有没有林怀远或其关联机构参与？”
　　“没有。”
　　“医院是否接受过恒石投资或者林怀远个人的捐赠？”
　　院办马上回答：
　　“没有。上午已经查过医院财务和基金会的记录。”
　　宣传部门问白舒：
　　“白主任，你能否联系一下Whitmore教授？”
　　“可以。今天是周末，正式机构核验可能来不及。但教授本人可以先做个回复。”
　　白舒打开邮箱，共享屏幕，当着所有人的面给Whitmore发出邮件。邮件很短，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入职和教育经历正在受到公开质疑，清和院方希望跟教授确认当年的推荐和培训事实。
　　邮件发出后，他又给Whitmore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然后麻烦教授回复邮件。教授很配合，不到十五分钟就回了信。
　　但这封邮件只能作为导师的个人说明，牛津和UCLH的正式核验还是要等到工作日再跟进。所以宣传科也没办法发正式声明，只能先拟了一篇简短声明，发布在医院官网、公众号和微博官号上：
　　“我院已关注到网络传播的相关信息，并已启动核查。经初步调阅院内存档，白舒医生的学历、执业资质、论文成果及聘任材料均有完整备案。
　　相关网络内容涉及患者及医务人员个人隐私，医院暂不作公开评论。
　　医院医疗工作正常开展，后续将在可公开范围内及时说明核查情况。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这篇声明一出，评论区马上吵翻了天。
　　-“有完整备案”只能证明医院收过材料吧？没证明材料是真的呀。
　　-你们是觉得这么大的医院收材料不核查验证？
　　-核查验证过，就拿出证据来啊，一句“完整备案”谁不会说？
　　-就说国内的医疗系统乱成一锅粥吧？什么野鸡海归都能成专家。
　　-您哪个大学毕业的？牛津都能被说野鸡大学？
　　-先证明了是真牛津再说吧。
　　-三十一岁UCLH博士毕业，这得是个诺贝尔医学奖的得奖候选人吧？什么履历都敢吹。
　　-只有我关注八卦吗？声明说“涉及隐私”诶，根本不敢回应地下恋情。
　　-爆料里说长年同性地下恋情。长年、同性、老富豪。不会是没成年就找Sugar Daddy吧？
　　-我看到的那篇文章写的是十八年。
　　-那就是刚成年啊。
　　-【照片】哇，这医生长得真帅。
　　-别犯花痴了，人家是傍老男人的。
　　-证实了吗？证实了吗？
　　-你们都看不到重点。重点是医院“已经启动核查”。这说明什么？说明医院内部也认为白舒有问题。
　　-我有朋友是医生，医疗群里都传开了。说爆料的源头是因为医疗回避的问题，说那个老金主病了，白舒申请医疗回避，这才爆出来。
　　-还有人看过一个内部投诉截图，说这个医疗回避的事，截图里还提到金主把70%的财产留给了白舒。
　　-我去，那得多少钱？我要是白舒，我就不申请回避，反正没人知道。手术时动个小手脚，巨额遗产妥妥到手。反正脑部手术，风险本来就高。
　　-楼上电视剧看多了吧？清和医院啊，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还能在手术中出这种事？
　　-得了吧，清和要管理真这么严格，还能让这种人当医生？
　　-是明星医生。最年轻的主任哦。
　　-妈呀，同性恋，谁知道有没有艾滋，你敢让他给你开颅？
　　-哪来的清朝人？
　　-啊，我好喜欢这型的，怎么能搞到联系方式？
　　客厅里，做好饭等着白舒的叶方朔看到了医院的声明，自然也就刷到了这些消息，他气得七窍生烟，简直自己就能把放凉的饭菜加热。
　　他注册了个小号，噼里啪啦打着字跟网友对线。回了十来条，放弃了。评论里其实不乏理性的声音，但跟那些吃瓜的、等着看热闹的、骂医院骂医疗系统的比，实在太微弱了。
　　他去冰箱里拿了瓶冰镇汽水，咕嘟嘟喝干，才稍稍冷静下来，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保存截图。各个平台的文章链接、内容、评论，微博上的热搜与转发。他把文件按照时间和账号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白舒的视频会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多。
　　“给医院和各位领导、同事添麻烦了。”
　　白舒在会议结束前对着摄像头鞠躬致歉。
　　这些人看着屏幕上白舒略显苍白，但没什么情绪波澜的脸，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同情？对方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似乎并不需要。
　　最后是覃敏开口了，既是对白舒说，也是对着在线的所有人：
　　“小白，当年是我把你招进来的，你的履历、科研水平和临床水平，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自己就是神经外科出身，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医生，是医院的宝贵财富，医院会予以保护的。你要相信医院会公平公正地解决这次的事。”
　　“谢谢覃院长。”

　　会议结束，白舒从书房出来。叶方朔听见脚步声，迎上来拉住他的手，认真地盯着他看。
　　“白白，你还好吧？”
　　白舒一时没回话。叶方朔想起他昨天的交代，怕他又陷入到解离状态，没敢做多余的动作，安静地等了片刻，轻声叫了两声：
　　“白白，白白？”
　　白舒这才回过神来，冲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叶方朔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迅速撤开，心疼地说：
　　“对我别这样，笑不出来不用笑的。”
　　白舒伸手抱住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给他。叶方朔从来不用香水，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舒始终觉得他身上有股荔枝海盐的味道，清新的，又让人放松。
　　“心里难受？”
　　“有点，一直被质疑，一直解释。”
　　“医院还是相信你的吧？”
　　“目前是。”
　　“认识你的人也都相信你。那些不认识的人，理他们干嘛？他们或者他们的亲戚朋友要是需要脑部手术，还不是得求着你做。”
　　白舒闷闷地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全中国就我这一个神经外科的医生一样。”
　　“你是最好的。”
　　“严谨点吧，叶医生。”
　　“那早晚是。”
　　白舒笑了，抬头在叶方朔嘴上亲了一口。
　　“吃饭了吗？”
　　“没有，吃不下。”
　　“那一起吃吧，我有点饿了。”
　　叶方朔去热饭菜，白舒在吧台边坐下，看到叶方朔刚才用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个命名清晰的文件夹，他点开几个，里面都是整理好的截图。
　　“宝贝，你是看帖子气得吃不下吗？”
　　“是，气死我了。”
　　“劝我不生气的时候不是振振有词的吗？”
　　叶方朔的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里，听着很温暖：
　　“你别生气，我替你生。”
　　白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贴在他肩膀上。
　　“你也别气。”
　　“这会儿不气了。我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回头医院要用或者你要找律师告，都能用得上。”
　　“宝贝，谢谢你。”
　　叶方朔关了火，回身抱住他。
　　“你别这么说话了，我真的心疼。”
　　白舒抬头吻他。有人会永远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会抱着自己说“心疼”，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