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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备货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跟三娘进了城东。

      她心里装着一件事,一直没说出口——城南供销社仓库那边,常年有厂里处理的次布。所谓次布,不是坏,是花色挑剩下、或者库房积压的,价钱能比市场便宜三成。她前世听人提过一嘴,可那时候她一辈子没做过买卖,听过就忘了。这一世,这半句闲话,成了她心里的一颗种子。

      她领着三娘七拐八绕,找到仓库后门。

      管仓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见她们两个女人,先是不耐烦:"仓库重地,不让进。"

      "刘叔,"林秋实递上一根烟,"我们听说你这儿有处理的次布,想看看。"

      刘叔上下打量她:"你听谁说的?"

      "街坊说的。"林秋实笑着说,"刘叔,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是想进点布做买卖。你要是能匀我们一些,价钱合适,我们年年都来。"

      刘叔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她,半晌,推开门:"进来吧,别乱碰。"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着一排排布捆。刘叔领她们到墙角,指着一堆蒙着灰的布捆:"就这些,积压两年了。你挑挑看,能要的我给你算便宜点。"

      林秋实蹲下来,解开一捆,摸了摸布料。

      是深色的劳动布,厚实,耐磨,就是颜色深了点,城里人不爱穿。她又解开几捆,有蓝的、灰的、还有几卷红布,是年前办喜事用的,积压得更多。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验布的功夫是跟三娘学的:一摸,看厚薄匀不匀;二捻,看纱线粗不粗;三扯,看经线牢不牢。这几卷布,除了颜色深,质地都顶好,是正经厂里的货,不是糊弄人的次品。她又蹲下来,一捆一捆地数,把能用的、花色太杂的,心里都分出了类。

      这些布,城里人嫌弃,可乡下人做裤子、做外套,最合适不过。腊月里,农村人进城扯布,图的就是实惠耐穿,颜色深点怕什么?

      "刘叔,"她抬起头,"这些布,你要是能给我个实在价,我全要了。"

      刘叔愣了一下:"全要?这可是几十捆。"

      "全要。"林秋实说,"你给个价。"

      刘叔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

      林秋实心里算了算,又跟他磨了几句,把零头抹了,当场拍板。

      从仓库出来,三娘还有些发懵:"你真要把那些深色布全进回来?万一卖不出去呢?"

      "卖得出去。"林秋实说,"三娘,你不懂乡下人过年——他们不图好看,图实惠。这布厚实,做裤子耐穿,价钱又便宜,往那一摆,抢都来不及。"

      三娘半信半疑,可看她那笃定的样儿,也没再说什么。

      进了布,接下来就是赶工。

      腊月的天,又冷又短。白天要摆摊,赶工只能放在晚上。林秋实和三娘,一个裁,一个缝,在铺子里点上油灯,从掌灯一直忙到半夜。

      机器的哒哒声,在冬夜里响到很晚。

      三娘手艺好,可年纪大了,熬不住,常常缝着缝着就打盹。林秋实也不叫她,自己接过活计,继续干。她年轻,眼睛亮,手也快,一块布在她手里翻几翻,就能变出一条裤子、一件褂子。

      赶工的这些日子,林秋实像是长在了机器前。白天她在摊子上忙活,一收摊就赶回铺子,坐到灯下,一坐就是大半夜。手上磨出了茧,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她也不吭声,拿块布条缠一缠,接着干。三娘劝她歇,她嘴上应着,手上不停——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是她重生以来干的最大的一票,容不得半点闪失。

      中间出过一回岔子。有一批布,看着好好的,裁到一半才发现,中间有一道隐约的渍印,是做的时候机器压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三娘气得直跺脚:"这布咋办?总不能拿有渍的给人家做衣裳!"

      林秋实蹲在那堆布前,看了一会儿,说:"有渍的别做衣裳,做里子、做包布、做小孩儿的围嘴,反正是贴里子用的,看不出。剩下好的,照做。"

      她说着,已经动手把那卷布裁开,把有渍的部分剔出来,码到一边。三娘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就踏实了——这姑娘,遇事不乱,还能从坏事里扒拉出好事来。

      有天半夜,三娘醒过来,看见林秋实还坐在灯下,手冻得通红,还在飞针走线。

      "歇会儿吧。"三娘说。

      "不困。"林秋实头也不抬,"三娘,你看这条裤子,裤线压得直不直?"

      三娘凑过去看,针脚又密又匀,裤线笔直,比她做的还板正。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姑娘——才十九岁,就熬得跟个老婆子似的。

      "你歇会儿,"三娘说,"我给你热口粥。"

      她起身去灶上,舀了两碗粥,一碗端到林秋实面前。两个人坐在灯下,就着咸菜喝粥,谁也没说话,可那热气腾腾的劲儿,让这间小小的铺子,暖得像个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们的货,赶出来了。

      林秋实数了数,这半个多月,她们做了一百多条裤子,八十多件褂子,还缝了三百多副鞋垫、两百多块手绢。货堆了满满一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秋实站在那堆货中间,伸手摸了摸码得最高的一摞裤子,布料厚实,针脚板正,全是她们一针一线赶出来的。她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货,是她的底气。前世她活了四十年,从没拥有过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屋子货,每一件都写着她的名字。

      三娘也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堆货,嘴里啧啧两声:"我做了二十年衣裳,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值钱。"

      林秋实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三娘看着那堆货,有点发怵:"这要是卖不出去……"

      "卖得出去。"林秋实斩钉截铁,"三娘,明天腊月二十四,县城逢集。咱们把货拉去集上,支个大摊子。"

      "拉去集上?那得占多大地方?"

      "大。"林秋实笑了,"越大越好。过年了,谁家不扯几尺布、不买身新衣?咱们的货便宜又实在,不愁没人买。"

      她说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卷红布上,忽然又停住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卷红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娘,"她回头,"这红布,除了做衣裳,还能做别的。"

      "做啥?"

      "喜字。"林秋实说,"腊月里办喜事的人多,可红布难买。咱们裁一匹红布,剪成喜字、剪成红盖头,拿到集上去卖,保准抢手。"

      三娘一愣,随即一拍大腿:"你个小机灵鬼,这主意都能想出来!"

      腊月二十四的清晨,天还没亮,林秋实就套好了板车。

      车上装着她们这一个多月的心血,一百多条裤子,八十多件褂子,还有裁好的红喜字、红盖头,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

      她围着板车转了一圈,把油布的四角掖紧,又伸手进去摸了摸——布料厚实,货码得实,一车都是实打实的。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这一车货,押着三娘五年的棺材本,押着她这大半年的心血,也押着她这辈子头一注买卖。要是卖砸了……她不敢往下想,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哈了哈冻僵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铺子——三娘还在里头,说是再赶几副鞋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没白活。

      这一车货,是她重生以来,干得最大的一票。

      她拉起板车,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路过街口的时候,她看见有人正往门框上贴对联。她忽然想,要是前世,这会儿她应该还在村里,围着灶台转,等着过年。可这一世,她拉着满满一车自己的货,要去集市上,挣自己过年的钱。

      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可她心里,滚烫滚烫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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