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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桶金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的集市,是人山人海。

      林秋实把板车停在集市最热闹的那段,支起一个大摊子。深色的劳动布裤子,一条一条码在木板上;灰的蓝的褂子,用竹竿挑起来挂成一排;红喜字、红盖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红得晃眼。

      她还没把货摆利索,就有人围上来了。

      "这裤子多少钱?"

      "三块五。"林秋实报了个数,"厚实的劳动布,做裤子耐穿,乡下人过年穿正合适。"

      "三块五?供销社要四块二呢!"那汉子眼睛一亮,"给我来两条!"

      "我也来一条!"

      "这红喜字咋卖?"

      "两毛一张,腊月里办喜事,贴上喜庆。"

      一开张,就收不住闸了。

      林秋实负责招呼客人、收钱、找钱,三娘在后面裁布、捆货。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到中午,摊子上的货就空了一小半。

      有个赶集的婶子,一口气给一家五口每人扯了一条裤子料,又挑了块红布说要给闺女办嫁妆。林秋实一边量布一边跟她唠:"婶子,你闺女多大了?""十九,过完年就定亲。"林秋实手下一顿,笑了笑,"那这红布我给您裁宽点,做嫁衣富余。"婶子乐得直点头,又多买了二尺。

      还有个在县城上班的后生,挤进来问有没有"体面点"的料子,说是过年走亲戚。林秋实给他挑了一卷藏青色的,又教他:"这布做中山装最精神,你拿去找裁缝,就说云水县城西郑记的秋实介绍的,工钱好商量。"后生高高兴兴走了。

      "补货!"三娘在后头喊,"裤子剩二十条了!"

      "下午回去拉!"林秋实头也不回,嘴上手上都不停,"大爷,您这条三块五,找您五毛,拿好了!"

      那大爷接过钱,乐呵呵地走了,回头还招呼人:"快来,这家的布便宜又实在!"

      一传十,十传百,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

      到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秋实的嗓子都哑了。她蹲在板车边,数着一天的钱,手都有点抖——一天,光一天,卖了一百七十多块。

      她咽了口唾沫,把钱仔细收好。

      腊月二十五,卖了一百五。

      腊月二十六,卖了二百一。

      腊月二十七,货不多了,她把价钱往上提了两毛,照样被抢空。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批货,连布头都卖了个干净。

      腊月二十八那晚收摊,三娘靠在板车上,累得直喘:"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也没这么痛快过。"林秋实也累,可她心里是满的。她数了数剩下的钱,又盘算了一遍,说:"三娘,赶明儿咱们再去仓库进一批,年后正月里,走亲戚的人多,还能再卖一轮。"

      三娘一愣,随即笑了:"行,你说了算。"

      除夕前的那个晚上,林秋实和三娘关了铺子的门,坐在火炉边,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毛票、硬币,堆了满满一桌子。

      两人数了三遍,数目才对上。

      三娘数完最后一遍,还不太敢信,把最大的那张票子举到灯下照了照:"真的?这真是咱们挣的?"

      "真是咱们挣的。"林秋实说,"一张一张,都是人家从兜里掏出来买咱们布的。"

      三娘看着那堆钱,忽然就红了眼眶。她这辈子,给人做衣裳做了二十年,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她慢慢说:"秋实,我这一辈子,没信过谁。你是个例外。"

      "进料三百,本钱加运费……"三娘拿着笔,在纸上算,算到一半,手顿住了,"挣了……挣了多少来着?"

      "扣掉本钱,净挣一千零八十。"林秋实平静地说。

      三娘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一千零八十。

      她做裁缝做了二十年,一年到头,攒下的也就二百多块。可这一个腊月,这姑娘领着她,挣了她五年的钱。

      "秋实……"三娘的声音有点抖,"这是真的?"

      "是真的。"林秋实把一沓钱推到她面前,"三娘,这是你的五百四。咱说好的,对半分。"

      三娘看着那沓钱,忽然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个小丫头片子……"她嘟囔着,声音却哑了,"你让我这个老太婆,临老了还发一笔财……"

      林秋实笑了。

      "三娘,"林秋实说,"这钱你先别急着存起来。开春,咱们把这买卖做大,在城南租间门面,把铺子开起来。"

      "开铺子?"三娘一愣,"你有把握?"

      "有。"林秋实说,"我算了,咱们这半年攒下的名声,加上这批货的进项,开间铺子,不愁没生意。三娘,你信我。"

      三娘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成。你说开,咱就开。我这把老骨头,跟你就豁出去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她坐在火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那个四十岁就死在医院里,临死前唯一一次为自己花钱,是央求护士买了一斤橘子的自己。

      那一斤橘子,花了她多少心血?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花的钱。

      可现在,她坐在1981年的除夕夜,面前是堆得满满一桌子的钱。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她用自己的手艺挣的,用自己的主意挣的,用自己的胆量挣的。

      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钱,把泪咽了回去。

      三娘没戳破她,只说:"行了,收起来吧。明儿个除夕,咱俩包顿饺子,好好过个年。"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把钱收进盒子,锁好。

      正月初一,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

      林秋实没歇着。她起了个大早,去街上看热闹,顺便听听风声。街上到处是拜年的人,穿着新衣,脸上喜气洋洋。她注意到,不少人身上的新衣,料子眼熟——正是她年前卖出去的那些劳动布做的。有个大嫂还认出了她,拉着她说:"姑娘,你卖的那布真结实,我家那口子穿着下地,都说好!"

      她笑着应了,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正月初一的街上,摆摊的人还不多,可她听见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在路边说话:

      "……中央都放话了,今年要放开个体经济。说是个人也能办执照,开铺子做生意,不算投机倒把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县也得跟上吧?"

      "听说县里正在研究,年后就有文件下来。往后啊,这街上摆摊的,怕是都要去办执照了。"

      林秋实站在几步外,把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办执照。

      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年,天天躲着市管会,见着戴红袖章的就要递烟、赔笑,生怕哪天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把她这点营生砸了。她一直想着,要是有个执照,正大光明地支摊,该多好。

      现在,风声来了。

      她站在正月初一的街头,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空气里满是硝烟和饺子的香味。远处,有人在拜年,有人在放炮,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好像又有一扇门,要开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红纸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那时候她做梦都想不到,一年以后,她会站在县城正月初一的街头,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心里装着一个新的开始。

      她转身,快步往铺子走去。

      她要去跟三娘商量一件事——开春以后,她们不光要摆摊,还要开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铺子。

      1982年的正月初一,林秋实十九岁。

      她兜里揣着自己挣的第一桶金,耳朵里装着一个改变命运的风声,心里,装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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