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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情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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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秋实的摊子,从夏天摆到了冬天。
夏天,她卖鞋垫、卖蒲扇套,薄利多销;秋天,她卖布头做的小孩儿夹衣,卖得最快;入冬以后,她早早进了一批厚实的布头,做了几十双棉鞋垫,一上摊就被人抢。她还学会了看天——天一阴,她就把货收得利索;天一晴,她早早去占位置。县城的男女老少,渐渐都认得了这个在街角摆摊的姑娘,说她"货实在,人不奸"。
这大半年,她把县城摸了个透。城南菜市场边、粮站门口、学校门口、电影院门口,哪里人多、什么时候人多、哪些人舍得花钱,她心里都有了一本账。她的摊子,也从一包袱布头小件,变成了三块木板搭起来、货摆得满满当当的"半间铺子"。
她攒下了一笔钱。
这笔钱她没数给别人看过,连三娘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她只在自己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她每天收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记账,记完,把当天的钱锁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是她在废品站花两毛钱买的,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夜里,她偶尔会把盒子拿出来,数一遍,再放回去。
她不是爱钱。她是怕——怕这一世,又像前世一样,手里一分钱没有,活成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钱在她眼里不是钱,是她能站直腰杆的底气。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的买卖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天傍晚,林秋实收摊早,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排了老长的队。她凑过去一问,原来是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凭票供应,一人限买五尺。
排队的妇女们叽叽喳喳,有人唉声叹气:"这布料是真好,就是票不够。""可不是,一人五尺,做条裤子都不够。""过年扯布做新衣,指望这一回了。"
林秋实站在队外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逢腊月,县城里的布和成衣都是抢手货。农村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过年给全家扯几尺新布、做一身新衣。供销社的布要票、限购,供不应求;可自由市场里的布,不要票,价钱贵点也有人买。
她前世就见过,有人靠着年前倒腾布料,一个腊月挣出半年钱。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那条长队,心里那盘棋,忽然哗啦啦地摊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一年腊月,她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扯新布、做新衣,而她家,永远是缝缝补补又一年。她记得有一回,娘扯了几尺布,给她和弟弟各做了一件新褂子,她高兴得抱着那件褂子一晚上没睡。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尺布,是娘卖了家里半袋子粮食换的。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样是过年,有的人家扯得起新布,有的人家连饭都吃紧巴。现在她懂了——不是命,是会不会做买卖。供销社的布就那么多,可有人能把它变成钱,有人只能等着凭票分那几尺。
她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分几尺布的人了。
晚上回了铺子,她饭也没顾上吃,先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她算的是腊月这笔账。供销社一年到头凭票供应的布,到了腊月就紧张,一家一户分到手里那几尺,做件衣裳都紧巴。可乡下人过年,再穷也要扯几尺新布。自由市场里不要票的布,价钱能贵出两成,照样有人抢。她又算进价:城南仓库那批积压的深色劳动布,市场价六毛一尺,处理价能压到四毛;她去年摸过行情,腊月成衣的工钱能翻一番。她把进价、运费、损耗、人工一笔笔列出来,最后得出一个数,又验算了一遍,才合上账本。
她盯着那个数,心里怦怦直跳——那可比她摆摊半年挣的都多。
算完,她拿着账本去找三娘。
三娘正坐在火炉边纳鞋底,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咋了?"
"三娘,"林秋实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放,"我想干票大的。"
三娘抬起眼皮:"多大?"
"腊月里,进一批布和成衣,摆摊卖。"林秋实指着账本上她算的那一页,"我算了算,腊月这一个月,光是城南这片,扯布做新衣的人就有这个数。供销社的布要票,供不上;咱们的布不要票,价钱平着卖,一个腊月,最少能翻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三倍。"林秋实说。
三娘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秋实看了半晌:"三倍?你个小丫头片子,开口就是三倍,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算出来的。"林秋实不慌不忙,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三娘你看,我摆摊这大半年,旺季淡季都经历过。淡季一天挣两三块,旺季一天挣十几块。腊月是全年最旺的时候,我又算了进价、运费、损耗——三娘,我这本账,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三娘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姑娘的账本,比她的命还仔细。哪个月挣了多少,哪批货赚了多少,哪样东西压了货,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姑娘,说出的话,她信。
可她还是又问了一句:"要是赔了呢?这年头,听风就是雨的人多了。去年北街就有人进了一车皮布,囤到开春也没卖出去,赔得裤子都当了。"
"北街那个,是进错了货。"林秋实说,"他进的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花色挑剩的,城里人看不上,乡下人不认。我进的是深色劳动布,乡下人过年做裤子正合适——三娘,我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三娘看着她,眼神里慢慢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
"你有多少本钱?"三娘问。
"两百来块。"林秋实说,"够进一批布,但不够做大。三娘,你要是肯出本钱,咱俩合伙,年前大干一场。挣了钱,对半分;赔了,我拿我的摊子抵。"
"你的摊子?你那摊子才值几个钱。"
"加上我的手艺。"林秋实说,"三娘,我这双手,你还信不过?"
三娘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末了,三娘把鞋底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这是我攒了五年的棺材本,"三娘把钱往桌上一拍,"三百块。你要赔了,我跟你没完。"
那沓票子用一根红头绳捆着,票面都毛了,是攥了很多年的样子。林秋实忽然想起,前世她娘攒钱,也是这么一沓,也是用红头绳捆着,压在柜子最底下。她娘攒了一辈子,攒的钱全贴给了弟弟,自己一件新衣裳都没舍得做。可郑三娘,一个跟她无亲无故的人,把这沓攥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摊在她面前。
林秋实看着那沓票子,心里忽然又酸又烫。
她知道,这三百块对郑三娘意味着什么。这个泼辣了一辈子的女人,半辈子给人缝衣裳,攒下这点钱,是打算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可她把棺材本掏出来了,信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乡下姑娘。
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
"腊月进料。"
写罢,她抬头看三娘,眼睛亮亮的:"三娘,你放心。这个腊月,咱俩把这县城过年的布,都挣回来。"
那晚,两人又说定了很多细节。进多少布,多少钱,谁去谈,货放哪儿,怎么分账,都一条一条说清楚了。三娘听着听着,忽然说:"秋实,你这些门道,都是跟谁学的?"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法说,这些是她前世用一辈子换来的——用被顶掉的名额,用嫁错的人,用累弯的腰,用四十岁就死在病床上的命,换来的。
她只笑了笑:"三娘,我天生就爱琢磨这些。"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腊月的年味,一天比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