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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站稳 第二天,林 ...


  •   第二天,林秋实没在铺子门口支摊。

      她一早起来,背着一包袱货,在县城里转了大半个上午,专挑那种犄角旮旯、不显眼但有人走的地方看。

      最后,她在城南的菜市场边找了个位置。

      那地方在菜市巷的巷口,一边是卖菜的,一边是卖鸡蛋的,人来人往,都是买菜的妇女。墙根底下空着一小块地方,不挡道,也不惹眼。

      她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货摆好,纸板立上。

      她没急着叫卖,先观察。这一带摆摊的,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豆腐的,各有各的道。卖豆腐的嗓门大,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卖鸡蛋的沉稳,把蛋码得齐整,等人来问;有个卖菜刀的,往地上一蹲,菜刀往木板上一剁,先耍一通再说。林秋实一边看一边学,心里记着:叫卖要亮堂,货要摆得齐,人前要笑脸。

      还没等她喘匀气,一个卖菜的大嫂凑过来看货:"哟,这手绢做得真俊。姑娘,你哪个村的?"

      "云水县郊的。"林秋实笑着,"大嫂,买菜顺带捎块手绢?给家里姑娘带一块,出门擦手好看。"

      "多少钱?"

      "两毛。你看这针脚,密实着哩。"

      大嫂挑了一块,痛快地给了钱。

      林秋实心里一松。她发现了一个门道——菜市场这地方,女人多,都是过日子的人,舍得为家里的小物件花钱。她的手绢、围嘴、鞋垫,正是她们爱买的东西。

      一上午,卖了四块多。

      中间有个媳妇,挑了半天,嫌手绢贵,要砍价。林秋实笑着说:"大嫂,我这针脚密实,比百货大楼的还结实,你买一块,能顶他们两块使。你要真想要,我再搭你一块小的,给家里孩子擦嘴用。"媳妇一听,觉得占了便宜,高高兴兴地买了。

      还有个大爷,说忘了带钱,想赊。林秋实想了想,说:"大爷,您东西先拿回去,明儿个顺路给我捎钱来就成。"大爷一愣,连声说好。她不是大方,是她前世就懂——街坊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让人赊一回,人家往后就老想着你这摊子。

      比昨天被撵之前还强。

      中午,她收了摊,回铺子吃了口饭,下午又出来。这回她换了个人多的地方,粮站门口。放学的时候,她在学校门口蹲了一会儿,卖的围嘴、童装小褂,被接孩子的家长买走好几件。

      一天下来,她拢共挣了七块二。

      晚上回铺子,她把钱数给三娘看,五五分账,一人三块六。三娘捏着那三块六,看了半天,没说话,末了把钱往兜里一揣:"行,你能干。明儿个多留点布头。"

      林秋实应了一声,转身去记账。

      她这笔账记得格外仔细。货卖了多少件,进账多少,毛钱多少,净挣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她记着记着,忽然发现一件事——布头做的围嘴和鞋垫最好卖,手绢次之,童装小褂最挣钱,可也最费工。

      她在账本末尾,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小字:

      "往后多囤围嘴和鞋垫料子,童装小褂接定做的。"

      三娘瞧见她那本账,又瞧见那行字,啧了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会算计。"

      林秋实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算的可不止这些。

      又过了几天,她在菜市场边摆摊摆出了名声。街坊们都知道,城南菜市巷口有个"郑记"的姑娘,手巧,东西实惠,针脚好。有媳妇拿着家里的旧衣裳来让她改,有大妈拿了料子来让她做件小褂。她的摊子,渐渐从卖小件,变成了"半间铺子"——有货,有手艺,有回头客。

      她渐渐在县城有了几个熟人。卖豆腐的会给她留块热豆腐,修鞋的老师傅下雨天帮她收摊,菜市场的大嫂们赶集顺路都爱来她摊前坐坐,唠几句家常。她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谁家婆媳闹矛盾,她能劝两句;谁家孩子上学缺学费,她也能悄悄搭把手。

      林秋实心里清楚,这些人情,是她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也是她一口一口处出来的。前世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对待过——那时候她只是"老林家的闺女""开拖拉机的媳妇""弟弟的姐姐",从来不是她自己。

      可现在,在这条街上,她只是林秋实。

      这天下午,天有点阴,菜市场人不多。

      林秋实正蹲在摊子后面,给一个大妈比划做衣裳的尺寸,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她回头一看,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后生,叼着烟,晃着膀子,从巷口那头走过来。为首的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链子,一眼就盯上了她的摊子。

      "哟,新来的?"板寸男蹲下来,拎起一块鞋垫,在手里掂了掂,"这摊子支了几天了?"

      林秋实心里一紧。

      她在村里见过这种人——不种地、不干活,专靠欺负老实人过日子。她前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她也知道,这种人,躲是躲不过的。

      她稳住,脸上堆起笑:"大哥,我这是小本买卖,郑记裁缝铺的活计……"

      "郑记?"板寸男嗤笑一声,"郑三娘那娘们?她罩着你?"

      "三娘人好,收留我……"

      "少废话。"板寸男把鞋垫往摊子上一扔,伸出两根手指,"这摊子,一天两毛,保护费。"

      一天两毛。

      林秋实的心沉了下去。她一天挣七八块,两毛不算多,可她要是交了这钱,往后就是无底洞——今天两毛,明天五毛,后天一块,这些人,从来不会知足。

      她前世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拿捏死的。给家里,给丈夫,给弟弟,给这个那个,她从来不敢说不。可这一世……

      她抬起头,看着板寸男,声音不大,却很稳:"大哥,这钱,我不能交。"

      板寸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乡下丫头敢顶嘴:"你说啥?"

      "我说,这钱我不能交。"林秋实说,"我这摊子,是正经营生,执照迟早要办的。你要是收了保护费,回头市管会的查下来,我这摊子保不住,你也没了财路。"

      板寸男的脸沉下来:"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拿市管会压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她的摊子。

      林秋实没躲。

      她蹲下来,一把按住摊子上的包袱皮,抬头看着板寸男,眼睛一眨不眨:"大哥,你掀了我这摊子,我一分钱没有,你也捞不着一分。你让我把摊子支着,我每天孝敬你两根烟,你高抬贵手,咱都体面。"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包三娘给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板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根烟,忽然笑了:"哟,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来事儿。"

      他接过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行,今天看你这烟的面子,放你一马。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往后见了爷,客气点。"

      他带着人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秋实蹲在摊子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那个被顶了名额不敢吭声、被家里拿捏了一辈子、连一句"不"都不敢说的自己。

      她今天,说了"不"。

      虽然只是对几个地痞,虽然最后还是递了烟,可她说了。

      她蹲在那,把被弄乱的货一件一件摆好,手还有点抖,可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天傍晚,三娘来菜市场接她,听说了地痞的事,脸一下沉了:"板寸那伙人?你以后见着他们绕远点,那伙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秋实说。

      "知道你还跟他们顶?"三娘瞪她,"你一个姑娘家,出了事怎么办?"

      林秋实没吭声。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那几句硬话,其实也在发抖。可她更清楚,她要是在这儿软了,往后这县城,她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三娘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给她热了碗饭。饭端到她面前,三娘又说了句:"你记住,往后有事,别自己扛。我郑三娘在这条街上混了几十年,还没人敢动我的人。"

      林秋实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鼻子忽然有点酸。

      傍晚收摊,她照例回铺子记账。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看着账本上那行"往后多囤围嘴和鞋垫料子",又添了一行:

      "地痞的事,三娘说人情世故,我学会了递烟。可我知道,光递烟立不住——这县城,迟早要靠真本事说话。"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夜色沉沉的,可林秋实的心里,亮堂堂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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