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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张 林秋实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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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实是个想到就要做的人。
卖完那批布头小件的第二天,她就跟郑三娘摊了牌:"三娘,我想在铺子门口支个摊子。"
郑三娘正在裁布,手上没停,眼皮都没抬:"支摊子?你昨天卖那点布头还不够?"
"够,但不够大。"林秋实说,"布头小件是好卖,可量小,一天撑死卖几块钱。我想支个正经摊子,除了小件,还能接改衣裳、锁边的活,一天挣得就多了。"
"那不得被市管会的撵?"三娘终于抬头看她,"你一个乡下姑娘,没户口没执照,在县城大街上支摊,不是找事儿吗?"
"我不在街上支。"林秋实说,"我在你铺子门口支,靠着墙根,占巴掌大一块地方。有人来,说是你铺子的活计,不算是占道经营。"
三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放下剪刀:"行,你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真惹来市管会的,我可不管你。"
林秋实笑了:"成。"
她当天就动手。
铺子墙角堆着两块旧木板,她挑了一块平整的,用麻绳绑了两条腿,架起来当台子。又从三娘那要了几块干净的包袱皮,把布头小件一件一件摆上去,手绢叠成花,围嘴码成排,鞋垫摞得整整齐齐。末了,她还用一块硬纸板,拿铅笔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立在摊子前头:
"郑记裁缝,改衣锁边,童装手绢,童叟无欺。"
三娘瞧见那纸板,又好气又好笑:"你还会写招牌?"
"会一点。"林秋实把纸板扶正,"做买卖,先得让人知道你卖啥。三娘,往后这摊子支在你门口,卖的钱,还是你七我三,布头你出。"
"你七我三!"三娘瞪她,"摊子支我门口,打的我招牌,你倒要拿大头!"
"布头是你不要的废料,我做的活、出的摊、卖的货,三娘你不亏。"林秋实也不恼,笑眯眯的,"你要嫌少,五五分,你要是肯让我用你铺子的机器,□□都成。"
三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扑哧"一声笑了:"行行行,你个小机灵鬼,就按你说的,五五开。我倒要看看,你这摊子能支几天。"
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前一天夜里,林秋实把摊子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木板是借的,包袱皮是铺子里攒的,她还用剩了半截的铅笔,把招牌上的字描了又描,生怕写歪了让人笑话。三娘看她忙前忙后,扔过来一句:"你一个支摊子的,弄得比人家开铺子的还讲究。"林秋实笑着说:"三娘,我这摊子,就是要开成铺子的。"
林秋实起了个大早,把摊子支好,货摆齐,纸板立正,站在摊子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头一个早上,生意就出乎意料地好。
上工的人路过,瞥一眼她的手绢,捎一块;接孩子的老太太,瞅见围嘴,给孩子买一个;还有赶集的乡下人,见她会改衣裳,拿着家里扯的布来问价。一上午,摊子上就空了小半。
有个赶集的大姐,扯了块花布,说要给孩子做身小衣裳。林秋实拿软尺给孩子量了量,报了个价,大姐嫌贵。她想了想,说:"大姐,你料子自带,手工费我给你算便宜点。孩子衣裳不费工,一下午就出,你赶集两三天才来一回,不如今儿就定了,下集来取。"大姐一听,爽快地掏了定钱。
还有个小伙子,蹲在摊前挑手绢,说是要送人。林秋实看出他脸皮薄,笑着给他挑了块素净的,又拿块红格子的往他手里一比:"送对象,这块喜庆,保管人家喜欢。"小伙子闹了个大红脸,掏钱买了,红着脸走了。
三娘在铺子里踩着机器,耳朵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也活泛起来——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旁边修鞋的老师傅,见她忙得脚不沾地,笑呵呵地打趣:"姑娘,你这是要把街上的买卖全抢了去?"
"师傅说笑了,我就挣个辛苦钱。"林秋实嘴上应着,手里不停,"师傅,您那摊子支了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林秋实心里默默算了算,"那您见得多了。往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师傅多指点。"
修鞋师傅摆摆手:"指点啥,这年头,做买卖靠的就是实在。你货实在,人就实在,买卖自然就来了。"
这句话,林秋实记下了。
可到了下午,麻烦来了。
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晃过来,背着手,踱到摊子前,站住了。
"这是谁的摊子?"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同志,我是郑记裁缝铺的,这是我们铺子的活计……"
"郑记裁缝铺?"红袖章男人眯起眼,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她,"铺子里的货不摆在铺子里,摆到大街上来了?这是占道经营,知道不?"
"同志,我就占这一小块地儿,靠着墙根,不挡道……"
"不挡道?你看看你这摊子,把整条街的买卖都抢了!"红袖章男人说着,弯腰拎起一块手绢,在手里抖了抖,"你这有执照吗?你卖这个,交税了吗?"
林秋实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前世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戴红袖章的——村里管计划生育的,管公粮的,管宅基地的,哪个来了,家里都得鸡飞狗跳。她天生对这种穿制服的人有一种发怵的劲儿,一紧张,话就说不利索。
"同志,我、我这是头一天……"
"头一天?头一天就敢无照摆摊?"红袖章男人把手绢往摊子上一扔,"收了吧收了吧,别等我给你没收了,你连本都赔进去!"
林秋实站在那,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摊子上那些她连夜赶出来的手绢、围嘴、鞋垫,看着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胸口堵得慌。她想争辩,想说自己做得正当、卖得便宜、没碍着谁,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弯下腰,一块一块,把货收进包袱皮里。
收摊的时候,她没抬头,可她能感觉到,周围看热闹的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背起包袱,灰溜溜地回了铺子。
她进铺子的时候,三娘正坐在机器前,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嗯。"
"没让你交钱?"
"没有,就是撵我走。"
林秋实把包袱放到墙角,蹲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娘,我是不是不该支那个摊子?"
"该不该,你自己心里有数。"三娘手上不停,"你要是因为今天这一回,就不敢支了,那往后你在这县城,就啥也干不成。"
林秋实蹲在那,没吭声,可心里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想支那个摊子不?"
林秋实站在门口,抱着包袱,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摊子前人头攒动,那些女人摸着她的手绢啧啧称赞;想起一上午数钱数得手抖;想起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童叟无欺"。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支。换个地方支。"
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林秋实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烟。
"红塔山,"三娘说,"明儿个你见着那戴红袖章的,别跟他硬顶,先递根烟,叫声叔。这县城,没点人情世故,啥也干不成。"
晚上躺在炕上,林秋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那个红袖章,想起自己当时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心里憋屈得慌。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是这样,遇着事就缩,就忍,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咽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重活一回,就什么都不怕了。可今天她才明白,她还是怕的。她怕那些穿制服的人,怕那种被人一撵就抬不起头的滋味。
可她不想再怕下去了。
她攥紧那包红塔山,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林秋实捏着那包烟,心里又酸又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又添了一课。